凡煙小說

☆、墮落先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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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遠處傳來一聲撕裂長空的鷹唳。有白色的身影閃電般掠過我的視野,打斷了連綿不絕的念咒。

“菲狄安娜!”那人大叫著我的名字。

操控我的那股力量瞬然被驅散了。我的身體像終於掙脫了禁錮千年的束縛,一下子癱軟在石築的高臺上。我大口大口喘著氣,試圖坐起身,有尖銳的聲音在另一端響起:“什麽人?膽敢擅闖阿蒙碑塔!”

是伊西斯奈芙特。念咒的女人竟然是伊西斯奈芙特。

我撐著身體看過去。伊西斯奈芙特美麗的身軀包裹在一件厚重鬥篷內,她的臉上,手臂上都用鮮血畫著猩紅的花紋,讓她整個人顯得異常猙獰駭人。

她眼底閃動著惡毒陰狠的光,眼看儀式被破壞,幹脆一把操起掉落在地的匕首,朝我揮來。

一道白光拔地而起。殺機四伏的寒意頓時從面前的男人身上迸發出來,我看見他栗色的瞳孔像貓一樣瞇成一條縫,手裏那把白色權杖被他毫不留情地高高揚起。

光束精準無比地擊中伊西斯奈芙特,立時將她彈開數米遠。她狼狽地撞向石壁,跌坐在地面。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究竟是什麽人……”

不僅僅是伊西斯奈芙特,連我都禁不住有些愕然了。權杖這類東西在古埃及王宮裏比比皆是,能發光的卻還是頭一次見。

情形開始變得有些不對勁。那人半垂眼簾一語不發,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見他的眼角有濃重的黑色攀爬上來。冷風霎時貫穿整個房間,將他的白袍吹散開,原本垂在身後的長發像打開的扇子一樣肆意飛舞。

下一秒,就見他身影一晃,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伊西斯奈芙特面前。他掐著伊西斯奈芙特纖長的脖頸,毫不費力把她提至半空,有黑霧在他指尖不斷翻滾。

“秘燈有沒有告訴你,這套巫術是我創造的。”他的聲音邪魅至極,“你用我的巫術傷害我最愛的人,怎麽想都覺得過分啊。”

“……”我的表情瞬間變得極不自然。最愛的人……這家夥真是用了個驚天動地的形容詞。

伊西斯奈芙特明顯撐不住了。瀕死的窒息在侵蝕她的神智,她不斷掙紮,用手拼命扒開牢牢鎖在她脖頸上的手指:“求,求你……求求你……”

我實在覺得看不下去,微微擰起眉:“夠了。已經夠了。讓她走吧……好歹,今天是她的新婚之夜。”

又是一聲鷹唳。翅膀扇動的巨響從石壁外傳來,我應聲看向窗戶,卻什麽也沒看見。

“還是那麽溫柔,菲狄安娜。”他的語氣帶著輕盈的笑意,“你看,連貝努鳥都開始喜歡你了。”

他漠然收手,折身來尋我,幾乎想也不想地俯下身,輕輕將我抱起來。他的動作極盡溫柔,像是抱著某件易碎的玻璃制品。

“本想陪你在底比斯多留幾日,現在看來,不得不提早返程了。”

我楞了楞:“……你要帶我離開這裏?”

這是顯而易見的。問題是剛剛伊西斯奈芙特說過,我們現在身處阿蒙碑塔內,看樣子,還是在碑塔的最頂端。這個地方距離瑪爾卡塔主殿很近,就在圓形廣場的正中央,想要在層層侍衛把守的情況下離開,根本是不可能的。

我強打精神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快走吧。外面那只鳥叫得那麽大聲,等下侍衛全都會被吸引過來。被他們發現,你就走不掉了。”

說到這兒,我突然意識到什麽,反應遲鈍地又看了眼窗外:“等等……你怎麽上來的?”

他不回答,只是抱著我向窗臺走去。層層黑霧從石壁縫隙中蔓延出來,窗戶下方的墻面像被霧氣所腐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塌陷。終於,橫在眼前的阻礙被徹底清除,晚風呼嘯的夜空赫然呈現在視野內。

他忽而對我彎唇淺笑,縱身一躍。

……有沒有搞錯,這裏可是幾十米高的塔頂!

待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不可挽回了。我害怕地閉上雙眼,身體下意識緊緊地靠向他。然而急速下墜的過程僅僅持續了幾秒,他就穩穩地落在了什麽東西上。

我哆嗦著睜開眼往下看去。一座座宮殿燈火閃爍,花園河流相互環繞,不時有女仆侍從或頭頂陶罐或手端圓盤,在小路上穿梭。

而我們此時此刻,就站在一只體型無比龐大的蒼鷹背上。

蒼鷹的叫聲響徹雲霄。最先發現我們的是那些守在宮殿四周的侍衛,隨著他們的驚呼聲,越來越多的人們開始仰頭看向天空。正當我忐忑不安的時候,他們卻突然開始下跪,不斷朝天空禮拜。

“貝努鳥把王妃帶走了!”

我隱隱約約聽見他們在喊。

“是拉神的旨意,是偉大的阿蒙拉!”

“快去告訴陛下……”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在埃及神話中,以蒼鷹形象示人的貝努鳥就是拉神的化身。它在烈火中誕生,象征著永生與覆興,它的身影在阿蒙神廟的壁畫裏隨處可見。

這時,身後那人不慌不忙地緊了緊手臂,附耳低語:“被眾生信仰,是一種什麽感覺?”

他風輕雲淡的語氣,總讓我覺得他是故意徘徊在瑪爾卡塔上空。他從來就沒把這座王宮放進眼裏。

“他們信仰的不是我。是眼前的幻象。”我如實回答。

他悉心地擡了擡手臂,寬大的白袍迎風吹開,遮住了我的身體。

“歸根結底,兩者並沒有什麽不同。”他似是在嘆息,“他們眼中只有他們的神,已經看不到你和我了。”

他的話讓我無以反駁。是啊,但凡一絲理智尚存,他們就會註意到抱著我的異族男子。這明顯是件不合常理的事。可我敢打賭,現在他們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敢用箭把這只蒼鷹射下來。

突然,男人雙眸一冷,額間的花紋立時浮現出來。他摟著我敏捷地旋身,一只袖袍猛地向身側揮去。

是一支金箭。

他的瞳孔開始閃爍出恐怖的寒意。那金箭被一團黑霧持久地牽掣在原地,竟開始一寸一寸調轉方向。

我認識這支箭。在卡納克神廟的碼頭上,它曾經褫奪了一位暴民的生命。我就那樣看著它逐漸被黑霧所操控,迅如閃電地朝它射出的方向飛去,我的身體隨之僵硬了。

盛裝華服的拉美西斯就站在廣場上,已經怒不可遏地搭上了第二支箭。身旁有很多祭司甚至朝官都在試圖阻止他,可他顯然已經失去理智了。

在他身後,我看見了赫努特米拉和阿蓮卡。她們顯然對眼前這一幕十分震驚,阿蓮卡甚至激動得開始大聲叫我。高高的階梯上,秘燈依舊披著他一成不變的黑色披風,默默註視著高空。有侍衛已經疊起了盾牌,紛紛向法老靠過去。

說實話,我還從未見過拉美西斯這般不顧體面的狂亂。我猜想他一定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絕望。他是整個埃及的法老,他掌管這片土地上的一切。但現在,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我消失,卻對此無能為力。

他□□地開始呼喚我的名字。雖然聽不真切,我卻能從口形上辨別出來。那一瞬間,我幾乎用盡所有力氣扣住了面前男人的手腕。

“不要傷害他!”

他很是詫異地回頭看著我。金箭頓了頓,便失去重心,頹然落向地面。

“不要傷害他。我畢竟是他的王妃,他這麽做只是因為在乎我。”我冠冕堂皇地找了一大堆借口,“你能寬恕伊西斯奈芙特,一定也能寬恕他,對嗎?”

沒想到,他很快就優雅地緩和了眉目,微微笑起來:“好啊。你不喜歡的事,我都不會做。”

他重新裹好我的肩膀,站正了身體:“我們回去罷。”

蒼鷹開始加快速度,朝天際飛去。身後,瑪爾卡塔仍處在一片喧鬧之中,漸漸地什麽也聽不清了。

從一開始,我就一直奢望離開這個地方。如今願望成真,我倒沒有了意料中的驚喜。回想起這期間發生的種種往事,還有那些或多或少幫助過我的人——假如能算上妮特茹的話——其實在底比斯的生活沒有我想象中那麽差。

對了。我漏掉了最重要的一個人。拉美西斯。

我搖搖頭,趕走紛亂的思緒。“我們去哪兒?”我問。

“克爾白宮殿。”他簡短地回答。

“還有一個問題。”我眨眨眼睛,將被風吹亂的頭發攏在耳後,“是時候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吧?”

他有趣地笑出了聲,眸子裏那股栗色像隔著層輕紗般朦朧模糊。他的語氣帶著不可一世的妖佻,緩緩對我說:“我就是烏瑟·塔索啊。”

……烏瑟·塔索?

“要陷害你的人是先知,出謀策劃的也是他。秘燈不過是眾多爪牙中的一員。”

“很快,烏瑟·塔索的頭顱就會懸掛在卡疊石城上。我要你親眼看著他死。”

“……簡直可笑!先知會讓你明白,神和愚蠢的凡人之間有多大區別!”

……

漫天花雨中,他瞇著那雙栗色的瞳孔,意味深長地嘆息了一聲:“是秘燈啊。這孩子到底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我的表情僵在了臉上。原來他就是那個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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