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奸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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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午後,王室儀仗隊伍漸行漸遠。按照流程,我應該回到瑪爾卡塔,等待法老的歸來,並參與宴會廳裏熱鬧的晚宴。

“納芙塔瑞殿下!請等等!”

我聽見有陌生的聲音在叫我的名字。我站定身體,向臺下看去。是個年輕的傳令官。

“納芙塔瑞殿下,王子……王子來了!”他氣喘籲籲地跑過人群,“我不知道這個時候該向誰稟告……”

我疑惑地看著他:“王子?哪一位?”

“阿泰舒,殿下。”他重覆道,語氣有些慌亂,“赫梯王子阿泰舒。”

這顯然不合規矩。赫梯的王室到訪,至少要派親信提前一天通報埃及,可他什麽都沒做,說來就來。

“使節隊伍進城了嗎?”我問。

“已經快到阿發裏斯夏宮了。”傳令官回答,“他們要求法老親自迎接。”

我忍不住覺得好笑。那家夥正忙著成婚,哪有心情管你們這些赫梯人?指望他去迎接,恐怕要等到明年了。

我看向臺下另一側:“外交官們在哪兒?”

一位大臣拘謹地向我彎了彎腰:“隨時恭候殿下差遣。”

伴隨著大臣的表態,他身後的朝官們也隨之向我彎下了腰。我不禁感慨,在對待赫梯這件事上,他們還真是同仇敵愾。

“很好。”我說,“我們立刻動身,前往夏宮。”

岸邊連綿不絕的人群還在對著金船歡呼沸騰,奇斐熏香的煙霧從一個個石罐中升起,游離在人群之間。銅號聲隱隱約約從遠處傳來。婦女們描繪彩色滿天星的腳踝佩戴著小巧精致的鈴鐺,當她們手舞足蹈,鈴鐺就會歡快地響動,聽上去好像在為銅號伴奏。

我突然很羨慕她們。她們臉上散發出來的那種發自內心的快樂,耀眼而奪目。更不可思議的是,她們的快樂其實很簡單。一個手鏈,一盒香料,一場婚禮。即便婚禮的主角並不是她們自己。

我收回視線,在朝官的簇擁下走向斯芬克斯之道的另一端。

赫梯崇尚武力。男子成年後會依照慣例前往沙漠和密林接受訓練,在那裏,他們會遇見暴虐成性的流民,也會遇見兇狠嗜血的野獸。除了手中的武器,他們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力量。

赫梯人對殘酷和冷血有著獨特的看法。據說,每一位赫梯士兵都會在他心愛的佩劍劍柄留下印記,以此計數劍的主人曾斬下多少頭顱,擁有怎樣的豐功偉績。於是,當我第一眼看見佩劍而行的阿泰舒,我立刻就註意到那把鑲嵌寶石的劍柄印記斑駁。

那上面的條痕已經多得數不清了。

阿泰舒的膚色比之其他赫梯人顯得更深。看得出來,這是常年日曬雨淋的結果。他繭重有力的手掌有幾道清晰可辨的刀疤,當他習慣性地握住劍柄,那氣勢就像角鬥場的勇士一樣。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長著一張和安德裏的人們十分相似的面孔。褐發微卷,眸色淺淡,緊抿著的嘴唇顯出一副無懼生死的威懾力。我遠遠地聽見他與身邊的禮官用赫梯語交流了幾句,好像在確認我的身份。

我從沒像現在這樣覺得學習一門外語原來這麽重要。

他嫻熟地翻身下馬,邁步走到我面前。當註意到我不同尋常的樣貌時,他略略凝起眼眸。

我忽然想起拉美西斯提到過,哈圖西裏國王很喜歡異族女子。他該不會和他父親有一樣的癖好吧……

下一秒,他就用標準的古埃及語言簡意賅地向我介紹自己:“赫梯大王子,阿泰舒。”

我換上一副官方得不能再官方的笑容:“底比斯歡迎你。”

一陣突如其來的沈默。我看著阿泰舒,等待他向我道謝。這是一位來訪者該有的禮節。但阿泰舒也用同樣的眼神看著我。

他拉長深邃的視線,睨了睨我身後:“法老在哪裏?”

我的笑容不自覺僵硬起來:“恐怕要讓王子殿下失望了。法老正在神廟為他的新王妃加冕。他抽不出時間。”

阿泰舒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的動作有些誇張。

“一位新王妃。”他咀嚼著我的用辭,繞著我轉了一圈,“年輕有年輕的好處。我們正值盛年的法老陛下只要揮揮手,整個埃及的女人都會為之瘋狂。真讓人羨慕啊。”

“阿泰舒殿下看上去也很年輕。”我說,“能在這個年紀掌管赫梯鐵騎,說實話,很了不起。”

他突然頓住腳步,猛地撈起我的手腕,舉到眼前。他的聲音冷得讓人發抖:“那麽,法老讓一個女人來迎接赫梯使團,是在羞辱我嗎?”

我被他嚇了一跳。好歹我也是正經八百的王妃,他就算再不滿,也不能對我如此無禮啊。

我皺起眉:“殿下,請冷靜點……”

話音未落,便聽身後傳來一聲厲呵:“放肆!”

一襲紅衣從眾多朝官的身影中顯現出來。米潘西斯在賽特祭司的簇擁下來到最前方,不由分說擋在我面前,將我護在身後。

“阿泰舒王子,請你務必看清楚,這裏是埃及首都底比斯,不是你們缺乏禮教的哈圖莎!”

……這是那個平日裏一跟我說話就結巴的米潘西斯嗎?

我眨了眨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彼時的米潘西斯滿臉義正言辭的表情,他發起怒來的樣子,倒和拉美西斯如出一轍。

不過,他靠得近了,也越發顯出他的瘦弱矮小。阿泰舒實在太過健壯魁梧,兩人的實力差距簡直顯而易見。

不。不是顯而易見。是不忍直視……

沒想到,阿泰舒僅憑他身上紅色的祭司披風,便一眼認出他來。

“米潘西斯王子。”他忽然笑起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埃及盛名遠揚的建築師。”

身後的赫梯人也跟著他哄然作笑。米潘西斯的臉因激動而變得微微發紅。

“如果你想評判一位建築師的價值,我不介意你到塞斯哈特神廟來。那裏有上百位建築師供你參考。”他冷冷地說。

“上百位建築師?”阿泰舒笑得更放肆了,“你們打算用蘆桿筆作戰,還是用那些成堆的圖紙?”

“用數以萬計的希伯來人和貝都因人。”

我拍了拍米潘西斯的肩膀,向他投遞過去安撫的眼神。在阿泰舒逐漸收斂笑意的目光中,我平靜地回答道:“用努比亞雇傭軍,以及亞述威名赫赫的弓箭手。在奧倫特河畔,騎兵不一定能發揮作用。那裏地形覆雜,叢林,沼澤,大大小小的村鎮。馬匹很難找到一條寬敞平坦的道路。”

阿泰舒的眼神逐漸變得陰沈。他開始重新審視我,好像在懷疑我到底是不是一位王妃。

“你從誰那裏聽來的?”他問,“法老?”

我有種想用卷軸招呼他的沖動。假如我手邊有這麽一個的話。

但我很快就笑了,笑得優雅得體:“沒錯。陛下在軍事策略上很有遠見。”

阿泰舒不說話了。他默默地看我一眼,開始朝停在路邊的馬車走去。

那是埃及的禮官為他準備的馬車。

“向王宮出發!”他朝身後龐大的赫梯使團命令道。

米潘西斯也看了我一眼。他壓低聲音:“……那些話真的是陛下告訴你的?”

我瞥著他,沒好氣地嗯了一聲。

“……什麽時候?”他扒拉著手指算起來,“陛下這些天都呆在謁見廳裏不是嗎?”

“啊……”我支支吾吾半天,看見迎接我的馬車向我行駛過來,便趕快轉移話題,“快走吧,還有好一段路程。”

在通向瑪爾卡塔的道路上,馬車逐漸匯入到一眼望不見盡頭的隊伍當中。隔著一層淺淺的紗幔,我能看見一路談笑風生的赫梯人,還有載滿貨物的商人駝隊。赫梯使團的彩旗高聳飄揚,上面描畫著赫梯勇者的守護神,月神阿爾瑪。他們隨身攜帶的藤網口袋裏鋒芒畢露,均是打磨精細的鐵劍和刀弓。

相比阿泰舒身邊的親信,駝隊上的赫梯人顯得格外嚴肅。他們基本沒有開口說過話。我一個個看過去,發現他們每個人都用布綢把自己包裹的很嚴實,連相貌都看不大清楚。

我一手撩起紗幔,朝他們打招呼:“是第一次來到底比斯嗎?”

沒有任何回應。作為一個王妃,我的語氣不能再和善了,可他們好像完全不買賬。

我不放棄地又問:“你們穿成這樣,難道不會覺得熱?底比斯可是整個埃及最熱的地方。”

終於有人朝我轉過頭來。駝峰上的男人被厚重的布綢遮住了面孔,他微擡眼簾,隔著人山人海,緩緩瞇起那雙栗色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長,在面頰上留下一片淡淡的剪影,伴隨著他細微的動作伏度,惹人憐惜地顫抖起來。

他分明是在微笑。

駝隊很快就被車流淹沒,他的身影只是一晃便不見了。我呆呆地楞在原地,半晌都沒反應過來。

——他竟然是赫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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