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奸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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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沒什麽。”他說,“如果殿下不嫌棄,就嘗嘗吧?”

他臉上的笑容太過真摯,讓我根本無法拒絕。我坐下來,試探地端起碗抿了口湯。

竟然出乎意料的鮮美。

“謝謝。”我說。我拉開旁邊的一張椅子,請他坐下,“你也沒吃東西吧?”

他誠實地點點頭。有女仆立刻走上來為他盛了碗湯。

“多吃點。今天還有得忙。”我感慨一聲。

然後,拉美西斯再度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的臥房。

我剛剛沐浴結束,頭發還在濕漉漉地淌著水。我站在油燈前,頗為無奈地抱臂看向他:“如果我沒記錯,明天就要舉辦婚禮了吧?”

拉美西斯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他在我面前坐下,將一卷和昨晚一模一樣的莎草紙推過來。

“這是今天臨時呈給我的。原本這不是傳送密報的日子。”拉美西斯一本正經道,“也許有突發狀況。這很重要。”

我也坐了下來。我懶散地翻了翻莎草紙:“那真是不巧。我今天心情不太好,看不大懂阿卡德文。”

這話明顯有失禮節。但我看見拉美西斯眼底溢出來淺淺的一層笑意,雖然他臉上還在不怒自威的端著架勢。

“菲狄安娜。”他的語氣像老人在教訓頑劣的孩子。

我靠在椅背上,朝他攤開雙手:“人人生而平等,拉美西斯。我有權利拒絕你。”

他耐心地提醒我:“別忘了你是我的王妃。拿出點王妃該有的樣子。”

這個時候想起來我是王妃了?

我笑起來:“我記得瑪爾卡塔還有一位王妃吧?能歌善舞,美貌聰慧……啊,對了,她還提醒過我要為她準備賀禮。”

但事實上,外交使節遞上來的請願書,伊西斯奈芙特一封也讀不懂。她不擅長學習語言。

我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竟然還有些期待拉美西斯接下來的反應。可他突然站了起來。

他不溫不燥地走到我身後,金色的袍子像流淌在地面上柔和的陽光。他俯下身,將我整個人裹進懷裏,自己動手展開了那卷莎草紙。

我看見他瀑布般的黑發傾瀉而下,一寸一寸滑落肩頭。他的鼻息帶著冷冽的溫度,掃過我的側臉,便消失不見了。

他用十分嫻熟的阿卡德語將整段文字念完,那微妙的卷舌音帶著他獨有的桀驁優雅,在我耳畔散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我的心跳忽然停滯了半拍。就在這近在咫尺的距離當中,我感到呼吸越發不順暢,手腳也跟著變得僵直。他念的字我竟然一個都沒聽進耳朵裏。

他停下來,視線落在我身上:“關於赫梯的部分,把你的想法告訴我。”

我傻楞楞地看著眼前的莎草紙:“……赫梯?”

拉美西斯耐心地保持沈默,等我說下去。

“……貴族們主張繼續與赫梯結盟,必要的時候給予……”我皺起眉,快速地掃視那段文字,“給予……武力……支援?”

可是這個圖案,好像還有別的意思?

我回過頭:“這封信只有這麽多……”

話音未落,拉美西斯就突然尋著我的唇,準確無誤地吻了上來。

想想來到古埃及之後的經歷,我也不算是完全沒用經驗。可當拉美西斯就這樣堂而皇之地落下他的吻,我還是只會瞪大眼睛發呆。

這種感覺,太差勁了。

他唇角似有若無地挽著笑:“知道嗎,你的唇色就像盛開在尼羅河上的睡蓮。每次看見,我都會忍不住幻想它的味道。”

我還沈浸在剛才的震驚當中,久久不能回神。我摸索著碰到那張莎草紙,斷斷續續地開口:“……我覺得我們應該先討論正事。亞述很有可能……”

他就這樣半垂眼簾再次吻了上來。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什麽密報,什麽阿卡德文,全是借口。恐怕他在來這裏之前,早就把這張莎草紙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

我猛地推開他,站起身:“醒醒吧拉美西斯,這麽做有什麽意義?你明天就要迎娶別的女人了,而我到現在還沒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在這座神廟裏,我從來不用擔心明槍暗箭,或是某天早上一醒來,就變成了赫梯的奸細。我生活得無憂無慮。難道你連這點僅有的平靜都要破壞嗎?”

拉美西斯定定地看了我許久。他眼眸中隱忍著自己的情緒,終於大步靠近我,將我牢牢擁抱在懷。

“是我的錯,菲狄安娜。我請求你的原諒。”他音色暗沈,低聲向我訴說,“我會用生命去保護你,我向拉神起誓。”

我有種天塌地陷的錯覺。拉美西斯在向我道歉?

拉美西斯二世,第十九王朝最傲慢自負目空一切的法老,那個天天叫囂著“埃及的一切都是我的財產”的少年,竟然在請求我的原諒?

我露出怪異的眼神:“……你剛剛說什麽?”

“我會用生命去保護你。”他篤定地回答。

“不,前面那句。”

他明顯遲疑了下。“我請求你的原諒。”他一字一頓地重覆,眼神帶著少見的誠懇認真。

我忍不住感慨了一聲。這句話落進耳朵裏有種莫名地暢快。

“你介不介意再說一遍?”我問。

拉美西斯的整張臉都黑了下來。他故技重施,輕松地拎起我把我扛在肩上,向角落裏那張床走去。

我反感地朝他喊:“你這是道歉的態度嗎?我還沒有原諒你!”

“我有足夠的耐心和時間等你原諒。”他把我往床上一扔,粗魯地扯住涼被蓋嚴實,“睡覺。”

不等我掙紮,他便輕易放開了我,朝那張桌子走去。燈光下,他穩穩地坐回原來的位置,拿起手邊的卷軸,開始細細研究。

那是一座方尖石碑的圖紙。神廟裏每個祭司都會有一張。遺憾的是,自從它被放進我的房間,我就沒再看過它第二眼。

“你實在睡不著的話,我不介意陪你一起。”拉美西斯突然開口。他甚至都沒有擡頭,也沒往我這裏看一眼。

我沒好氣地翻過身,背對著他。窗外月色皎潔,星辰稀疏卻閃亮,一顆一顆在稀薄的雲後綻放著光彩。

我不由地在心裏嘆息。明天會是個好天氣啊。

同樣熱鬧非凡的斯芬克斯之道,底比斯卻比孟斐斯奢華輝煌百倍。鮮花仿佛要淹沒天空一般湧向法老與王妃的婚車,我站在屬於王室成員的高臺上,目睹拉美西斯走下梯板,體貼地轉身去迎接他的新娘。

與昨天一樣,當我醒來的時候,拉美西斯已經不在了。我甚至都不知道這一整晚他有沒有睡覺。來的路上,米潘西斯才告訴我,阿布辛拜勒的方尖石碑要更改壁畫內容。

“是法老的命令。”他說,“今早才從瑪爾卡塔傳過來。”

我想起昨晚拉美西斯看圖紙的背影。

“改成什麽?”

米潘西斯頓了頓,一臉高深莫測:“您。”

……我???

我指著自己:“把我刻進壁畫裏?虧他想得出來!”

這下子,換成米潘西斯不解了,“在埃及,沒有比這個更高的榮譽了。過去只有多子的王妃才有機會被刻進壁畫。”他似是在感慨,聲音聽不出情緒,“陛下真的很愛您……”

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聲打斷了我的回憶。那位傳說中全心全意愛著我的法老,正牽著別的女人走向碼頭。

伊西斯奈芙特化著艷麗的濃妝,一襲努格白綴滿珠寶。當她朝圍觀的平民微笑著揮動手臂,人群再次沸騰起來。

他們愛她。我在心裏想。一個美貌端莊的埃及女子,一個任職數年的藍衣祭司。沒有人比她更適合站在法老身邊。

“……納芙塔瑞殿下?”

我驚訝地轉過身,看見了人群中的奈德麗。幾日不見,她還是老樣子,只是看我的目光滿懷著關切悲憫。

她朝我扯出一個微笑:“沒想到奈德麗不在您身邊,您也能做到這般衣裝得體。我記得您向來討厭這些礦石粉。”

我沒有說話。阿蓮卡必須呆在阿蒙祭司的隊伍裏,米潘西斯也要為他的賽特祭司們帶路。而赫努特米拉,她已經很久沒來看望我了。

在接下來漫長的婚禮儀式中,我所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我必須表現得像個王妃,優雅尊貴,舉止得體。

“殿下難道不想為自己說句話?”奈德麗幽幽地嘆口氣,“哪怕只是一句。”

我垂下眼簾看向她。“沒什麽好說的。沒有人跳出來針對我,已經再好不過了。”

當隊伍開始緩緩向金船上移動,我看見拉美西斯的視線迅速在人群中搜索著。很快,他就找到了我的身影。

我拿捏分寸地保持著微笑。我感覺笑容已經快要僵在我臉上了。

終於,他收回視線,轉身走上梯板。金船緩緩開動起來。

快點結束吧。我在心中祈禱。快點結束吧,阿蒙拉。假如你能聽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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