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塞斯哈特們(一)

關燈
清晨。我是被臥房外此起彼伏的嘈雜聲吵醒的。我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看見狄安娜從我枕頭邊跳了下去,不耐煩地豎著耳朵,朝門外探頭。這時,奈德麗的聲音隔著房門傳來:“謁見廳從未傳令過來……陛下什麽時候做出決定的?”

“是赫努特米拉公主的主意。陛下也同意了。您知道,塞斯哈特神廟總要有位王室代表。”

“難道米潘西斯殿下是去神廟看風景的?”奈德麗的語氣十分不滿,“從古至今,只有失寵的王妃才會住在神廟裏!”

“……嬤嬤,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陛下已經決定了……”

“我要去找公主問明白,她出的是什麽餿主意!”

我披上外套,抱著狄安娜推開房門:“出什麽事了?”

沒想到,大殿裏站著很多人。除了謁見廳的大臣和仆從,還有幾個抱著雜物的藍衣祭司。大家看見我,都紛紛向我行禮。

“納芙塔瑞殿下。”

我疑惑地挨個打量他們:“你們這是?”

“事發倉促,還請您見諒。”領頭的大臣向我恭敬俯首,“我叫卡圖,是陛下的親信。外面已經為您準備好了一輛馬車,是前往塞斯哈特神廟的。陛下吩咐讓您去主持阿布辛拜勒的工事。”

他倒一點兒也不拐彎抹角,三兩句把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我有些驚訝:“讓我主持?你沒在開玩笑吧?”

奈德麗在一旁提醒我:“是赫努特米拉公主提出來的。我想您最好去問清楚,確定公主沒有搞錯。”

我沒說話,略略思索了一陣。我又轉向那些藍衣祭司:“你們呢?你們是來做什麽的?”

“她們是來為我收拾寢殿的。”

伊西斯奈芙特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她被那些年輕的女仆簇擁著,緩緩走進來,臉上帶著溫婉優雅的微笑。

今天的伊西斯奈芙特穿著一件孔雀翎努格白,搭配雕琢精致的綠松石首飾,迷人的氣質如同天作。她在門口的位置停下來,環視殿內,似乎對這裏的奢華舒適非常滿意。

“這是個好地方。距離謁見廳不遠,前面又是個景色宜人的小花園。”她讚賞道,“與其讓它空置,不如由我來居住。陛下一定會同意的。”

奈德麗小聲嘀咕了一句:“可是納芙塔瑞殿下還沒有決定搬走……”

“是嗎?”伊西斯奈芙特誇張地感嘆,雙眼微微瞪大,“你是說,我們的王妃要違抗法老的意願?”

狄安娜在我懷裏低低地吼了一聲。不知為何,它似乎對伊西斯奈芙特充滿敵意。我揉了揉它的腦袋,示意它不要胡鬧。

“那好吧。嬤嬤,麻煩你幫我收拾下行李。”

“……什麽?”奈德麗急促地壓低聲音問我,“您真的要走?”

我朝她微微點頭。我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誠懇真摯:“謝謝你這些天對我的照顧。我會報答你的。”

奈德麗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她還想繼續勸解,可我不願意去聽了。她只好妥協道:“希望您不要後悔。”

沒什麽可後悔的。我在心裏想。現在,沒有比活著更重要的事了。而我繼續呆在瑪爾卡塔,只有死路一條。

我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我鬥不過他們。

當一切準備妥當,我站在拱門處,摩挲著奈德麗的手,向她做最後的告別。

“可以的話,請幫我照顧阿蓮卡。”我說。

奈德麗凝重地看著我,從她眼中,我看到了留戀與不舍。我想起妮特茹的告誡,此刻,我卻拿捏不準了。

是她嗎?我問自己。在這座王宮裏,除了阿蓮卡與赫努特米拉,她是與我最親近的人了。我打從心底裏信任她。假如她存心害我,又怎麽會流露出這樣的感情?

不過,我也不必再擔心了。我沒有打算再回來,她是好是壞,都不再和我有關系。

我轉過身,直徑走向馬車。在尼羅河殿堂林立的東岸,連綿不絕的宮殿被陽光普照,散發出生機蓬勃的氣息。此時的阿蓮卡大概做完了晨間禱告,要開始練習叉鈴了。我想與她道個別,可明顯沒有這個機會了。

我聽到懷中的狄安娜柔聲呼喚著我的思緒。我收回視線,踏上馬車鍍金的梯板。

沒想到,我會在離開的途中碰見拉美西斯。

那是在瑪爾卡塔主殿前的圓形廣場上。馬車緩緩駛過,伴著無比沈重的吱呀聲,走向侍衛把守的宮門。古埃及的馬車是沒有車廂的,外圍只罩著一層紗幔,用來遮擋陽光。隔著那層紗幔,我看見那座宏偉高大的拱門前站著法老的儀仗隊伍,拉美西斯盛裝華服,負手而立,正對一旁的大臣們低聲吩咐著什麽。

駿馬嘶鳴的聲音引起了他的註意,他擡起頭,往馬車的方向看過來。他的眼神告訴我他知道馬車裏坐的是誰,就像知道每晚拉神都會打敗阿波非斯一樣。

隨後,他的表情凝固在了臉上。他不動聲色地轉移那雙冷峻的黑眸,朝宮殿走去。

不過幾天,他的變化還真是翻天覆地。曾經為了挽留我,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現在看來,那些畫面對他來說早已是過眼雲煙了。

我的心逐漸在沈默中寧靜。也許,他只是一時新鮮吧?像所有的法老一樣,厭倦了千篇一律的公主和祭司們,偶然間碰上個罕見的異族,就壓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我幽幽地嘆口氣。這也不錯。至少現在我自由了。至少尼羅河開始變綠,伴隨著接踵而至的第二次王室婚禮,落淚節的慶典也進入了緊鑼密鼓的準備階段。大家都很開心,賽提法老也不用再擔心他養病的期間底比斯會發生□□。

那麽,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拉美西斯了?我問自己。但回答我的只有車輪滾動的聲響和街邊人群的喧鬧。

在斯芬克斯之道的後半段,馬車出乎意料地停了下來。越過車夫的背影,我聽到前方有人在問話:“請問,這是納芙塔瑞殿下的馬車嗎?”

“您是?”車夫疑惑地反問。

“妮特茹小姐的仆從。”來人微微俯身行禮,“請恕冒昧,妮特茹小姐在這裏等候多時了。”

妮特茹?我難以置信地撩起紗幔,遠遠地望見熟悉的身影站在宮殿凹陷的蔭涼處。妮特茹手裏捧著一個精致的石榴石罐頭,當她發現我在看她,便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朝我揮起手。

“殿下!”她喊道。

我對她報以微笑,然後吩咐仆人:“請她過來吧。”

“是。”

仆人得令,三步並作兩步前去傳話。不一會兒,妮特茹就來到了搭好的梯板前,也不用別人攙扶,輕松地跳上了馬車。

她絲毫不顯得生分,也不拘於禮節,挨著我就坐下了。不一會兒,馬車緩緩開動起來。

“殿下,您瞧我帶來了什麽?”

她打開罐頭蓋子,立時有一股奇異的芳香散發出來。我朝石罐中看了一眼,發現是研磨細碎的香料。

我用指尖帶起一些仔細地聞了聞:“這是什麽?我在宮裏從來沒聞到過。”

“這是我研究了很久的熏香。還沒想好為它取什麽名字呢。”她開懷地笑道,語氣充滿自豪,“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提取紫羅蘭和晚香玉的精萃,保證它們相互融合又各具特色。然後在奇斐的基礎上用它們進行升華。效果很理想。”

她頓了頓,就將石罐遞給我,坦率道:“我想,您在神廟裏一定用得上。”

說實話,我有些受寵若驚。我把狄安娜放在一旁,接過石罐抱在懷裏。狄安娜立刻不滿地咕嚕起來。

“……謝謝。”

“您別跟我客氣。”妮特茹有些不好意思,“以後在宮外,有什麽事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我會盡我所能幫助您。”

我感激地朝她點頭。這時,紗帳外傳來車夫的聲音:“殿下,前面就是賽斯哈特神廟了。您準備好下車吧。”

塞斯哈特神廟是一座簡潔樸實的方形建築。它明顯沒有別的神廟奢華,卻更加莊重肅穆。當妮特茹陪伴我走進高大幽深的柱廳,米潘西斯早已等候在那裏了。

褐色披風的祭司們無一例外戴著面紗,露出的眼睛黑眸居多,大多都是土生土長的古埃及人。為首的米潘西斯俯身向我行禮,覆又擡起頭,不確定地瞄了幾眼我身後:“……殿下,您連個貼身女仆都沒有?”

多日不見,他好像長高了一些。他見我一直專註地打量他,臉頰立時又紅了。

他匆匆低下頭,倉皇躲閃著,好像我的視線會燙傷他:“您,您的房間收拾,收拾好了……”

我有些不悅。怎麽每次見到我,他都是一副老鼠看見貓的樣子?

“大祭司呢?”我擡頭巡視四周。米潘西斯身後的祭司們都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一看就不像是這座神廟的主人。“他沒有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