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塞斯哈特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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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他……”米潘西斯在那裏搜腸刮肚好半天,“還在忙……”

遺憾的是,米潘西斯是個藏不住心思的人。無論他腦袋裏想到什麽,都會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

說到底,這不過都是些托辭。塞斯哈特神廟並不歡迎我的到來。

一旁的妮特茹忽然笑起來,一下子就沖淡了趨向凝重的氣氛:“那個老木頭有什麽好關心的?殿下,您應該先去看看自己的房間。”

我被她嚇到了。她竟然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稱大祭司為老木頭?

但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在場的祭司們都無動於衷地站在原地,露在面紗外的眼睛像雕塑一樣紋絲不動。米潘西斯尷尬地咳嗽一聲,順勢轉移話題:“對,對啊……殿下先去看看房間吧?”

……果然是一群木頭。

我默默地認同了妮特茹的觀點。我向米潘西斯頷首示意,他便立刻動身,繞過石柱,開始為我帶路。

有幾個祭司從車夫手中接過了我所有的行李。加上妮特茹送來的石罐,我的行李也不過寥寥數件。這對他們來說很輕松。

一行人一路穿過廣場和狹長的走廊,來到神廟的主殿前。當那扇高得仿佛看不見盡頭的大門緩緩打開,輝煌璀璨的燭火如同星河般流淌下來,在我們腳下鋪開一條筆直的通道。

行進的過程中,我聽見米潘西斯低聲問我:“殿下喜歡貓?”

我沒想到他會主動和我說話。想起第一次遇見他時,他像個女孩子一樣靦腆害羞,甚至不敢多看我一眼。我不禁好笑地彎了彎唇:“狄安娜很聽話。要不要和它打個招呼?”

我架起狄安娜的前爪,聲色並茂地朝米潘西斯揮動起來。米潘西斯的眼神立刻變得很玄妙。他遲疑了幾秒,還是一本正經地點點頭:“……你好,狄安娜。”

我被他嚴肅的表情逗笑了。他看上去呆呆傻傻的,卻莫名地討人喜歡。

妮特茹壓低聲音對我說:“別小看米潘西斯殿下。他養的可是一只沙狐。”

米潘西斯顯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整個人的步調都有些不協調了。

我又問:“聽奈德麗嬤嬤說,米潘西斯已經訂下了婚期?”

我的性子本不算八卦,可對於這個問題,卻有著濃厚的興趣。我實在很想知道他是怎麽墜入愛河的。

不料妮特茹撲哧一聲就笑了:“他的婚期十幾年前就訂下了。在他還沒出生的時候。”

“……”我同情地看他一眼。他一直保持著前進的狀態,只留給我們一個背影。但我知道此刻他的臉已經紅到耳根了。

“是哪位幸運的姑娘?”

“努比亞公主哈勒伊芙。”妮特茹詳細地為我解釋,“她的父親掌管著努比亞最強壯的兩支雇傭軍,所以……”

這就不難理解了。賽提法老一向對強大的軍事力量充滿向往。

我擰起眉:“可賽提法老為什麽不把公主指配給拉美西斯?”

“這個嘛。”妮特茹的聲音更低了,“其實他有些討厭努比亞人。您想,那些生活在沙漠裏的部族,行為舉止難免粗俗野蠻。”

我很不自然地止住話題。在我看來,古埃及的王室也沒優雅到哪裏去。

一間嶄新的臥房呈現在眼前。我走向長廊盡頭,守門的侍女年齡尚小,卻很懂規矩,提前為我打開了房門。

只見是個地磚光亮的房間,懸窗邊擺放著一張簡單普通的長桌,紗幔輕緩地垂在了桌面上。一個鬥篷拖地的年輕女祭司靠在桌邊,正端著陶碗喝茶。

一眼看上去,這畫面和諧得令人咂舌,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房間。但當女祭司緩緩轉過身,用她柔和平靜的黑眸註視著我,我驚喜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赫努特米拉?”

似乎為了掩蓋行蹤,赫努特米拉把自己包裹得很嚴實,也沒有穿她從不離身的祭司披風。她放下陶碗向我行禮:“殿下。”

她迅速掃過我身後的眾人。幾個女仆已經走進來開始為我整理房間了。

“我獨自騎馬過來,要比王宮的馬車快上很多。”她解釋道,“好在塞斯哈特神廟就在王城外圍,距離瑪爾卡塔不算很遠。”

“你怎麽過來了?今天不用去謁見廳?”

赫努特米拉微微搖頭。“是我不願去。我告訴那些大臣們,我最近身體不舒服,不方便呆在謁見廳。”她笑起來。笑意堆滿她的眼睛,“那些大臣最愛小題大做,總覺得一只蒼蠅都能給謁見廳帶來疾病。”

她又轉過視線,溫和地喚了一聲:“米潘。謝謝你。不是你的話,我還要好一番功夫才能進來。”

和拉美西斯一樣,她也喜歡稱呼最小的弟弟為米潘。她對米潘西斯的態度,可比對其他兄弟姐妹溫柔太多了。

米潘西斯只是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當赫努特米拉的視線落在妮特茹身上的時候,妮特茹恭敬地向她行禮,“殿下。您的眼睛依舊美麗動人。”

我不知道別人有沒有註意,她說完這句話之後,眼底忽而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情。如此細微的動作還是被我捕捉到了。我猜想是不是因為赫努特米拉的眼睛讓她想起了那位先知。

不難看出來,她對那位先知有著不同尋常的牽掛。

赫努特米拉只是粗略地看了妮特茹一眼。她並沒有過多停留,緊接著就轉向我,用一種詢問的眼神看著我。

“我總也放心不下。很多人認為這是個愚蠢的決定。殿下,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很感激你。”我如實回答,“謝謝你為了保護我所做的一切。”

這至少證明,我不是她為了覆仇而刻意豢養的棋子。當我身處險境,我還有可以依靠的同伴。

“但也絕不能掉以輕心。奸細一事已經不再局限於你和法老之間,而是關乎整個埃及的。雖然陛下強行壓制下來,總會有流言蜚語傳揚出去。”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別人怎麽看我。”

“但謁見廳會鬧翻天的。秘燈的擁護者數不勝數。如果他們一致要求法老懲治你呢?”

又是秘燈。拜他所賜,我現在已經窮途末路了。我突然有些暴躁:“他為什麽一定要殺了我?他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我絕口不提,可他卻要對我趕盡殺絕!”

房間裏霎時詭異地安靜下來。我猛然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些什麽,不禁有些倉惶。

“你對我隱瞞了什麽,納芙塔瑞?”赫努特米拉的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一節。她顯得很嚴厲,甚至都免去了那些尊稱。

我看了眼妮特茹。她的眼睛像一汪清泉,展露著透徹的水底,除了震驚與好奇,我竟然什麽都沒找出來。

米潘西斯也在用同樣的目光看著我。

“沒什麽。”我說。

赫努特米拉的眼神立時變得高深莫測,“納芙塔瑞。”她的聲音滿含警告的意味。

“現在還不是時候。”我艱難地回答她,“我會告訴你的,我保證。”

但這並不能打消赫努特米拉的疑慮。我轉過身,不去看她的眼睛。一直圍著石榴石罐頭打轉的狄安娜終於厭倦了,跳上一處擺放著蝴蝶蘭的窗臺,在陽光下舒服地伸展懶腰。

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在心中默念。我曾經試圖告訴拉美西斯,可他根本不相信我。更何況,阿蓮卡還在王宮裏。她是被我攪合進來的,如今她孤身一人呆在那個是非之地,無論多麽細微的差錯都有可能要了她的命。

四周保持著長久的寂靜。在此期間,只有女仆挪動雜物發出的窸窣聲響。不一會兒,她們就把我帶來的行李全部收拾妥當,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待我回過神來,赫努特米拉已經裹起鬥篷的下擺,邁開步伐朝門外走去。她走得很快,也沒有向我告別。當她跨過那扇房門,我看見她很用力地把鬥篷甩開來。

她對我的表現失望透頂了。

直到她離開很久,米潘西斯才試探地開口:“殿下,您別太在意。她一向如此……”

我收回視線,低垂眼簾。有微風吹進屋內,帶著不知名的熏香味道,卷起我披散在肩上的長發。

“這不是我想要的。”我黯然失色,“我辜負了她對我的信任。”

“也許,您可以直接告訴陛下,他一定會……”

“別再跟我提他!”

我突然叫起來。不知何時,拉美西斯已經化身為一道魔咒,但凡眼前浮現出他的面孔,我就感到一陣莫名的窒息。我踉蹌著往後退開幾步,仿佛遠離他們會讓自己好受一些。

妮特茹向我投來同情的目光。她碰了下米潘西斯的手臂:“我們先出去吧。她需要一個人呆著。”

米潘西斯沒有說話,默默地跟隨妮特茹的腳步離開了房間。伴隨著女仆緩緩合上房門,他們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在長廊盡頭。

我在床上坐下來。狄安娜似乎感應到了我的情緒變化,輕松地跳過窗臺和桌椅來到我身邊,不斷去蹭我的腳踝。我俯下身把它抱在懷裏。

“對新家還滿意嗎?”

它喵嗚地叫起來,舔了下我的手背。我把它放在床上。

“別再亂跑了。”我說。

它又是喵嗚叫了一聲,好像在回答我。當我轉過頭看向別的地方,它的額前突然閃過一道栗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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