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 你醒了？”陸祈剛睜開眼, 就看到陸母神色擔憂的朝他跑了過來。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光晃的眼睛生疼, 他閉上眼瞇了會兒, 才問道：“這...是哪兒？”

一開口陸祈發現喉嚨像是被刀片一下一下的刮過, 發出的聲音如同是放久了的舊磁帶，沙啞又難聽。

“這裏是醫院。”陸母激動的差點喜極而泣, 她抹了抹眼角的淚，焦愁道：“你昏迷了三天，快把媽媽嚇死了！”

三天...

陸祈口中無意識的呢喃這個數字，忽然想起什麽, 他臉色一變, 神色驚慌的想掀開被子起來，陸母趕緊攔住他, 生氣道：“你才剛醒！亂動什麽！”

“媽！溫承呢？！”陸祈嗓子嘶啞道：“他醒了嗎？”

聽到這個名字，陸母臉上一僵, 努了努嘴角，有點不知道怎麽開口。

“...你怎麽不說話？”陸祈神色呆滯的坐在病床上, 催促道：“說話啊！溫承醒了嗎？”

陸母支支吾吾道：“還...沒有...”

“沒醒...為什麽還沒醒...”陸祈腦子一下空了, 神色恍惚道：“那他病房在哪兒？我要去找他。”

陸母看著他這幅神色, 心裏既擔心又難過，小心翼翼的試探道：“要不下午去吧, 現在先讓醫生幫你檢查下傷口。”

“不行...”陸祈拼命搖了搖頭，朝陸母哀求道：“我就去看一眼...媽...”

“求求你...帶我去吧...”

陸母最見不得他這副樣子，剛準備心軟答應, 陸遠就推門進來了。

“休想。”他無情的拒絕了陸祈的請求，強硬道：“你今天只準待在病房裏，什麽地方也不準去！”

“哥！”陸祈有些生氣道：“那我就不檢查。”

“你不檢查也出不了病房。”陸遠冷冷瞪了他一眼，話裏毫無轉折的餘地。

陸祈瞬間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知道求他哥沒用，他又把目光放到了一旁的陸母身上。

本來他就是大病初愈，再加上這濕漉漉的眼神，盯的陸母心都快化了，她轉頭朝陸遠道：“要不...讓他去看看？”

“就是因為你總慣著他，所以他才會私底下偷摸著跟那人見面，如果他跟那個人斷幹凈，哪會發生這些事情！”陸遠發火道。

陸母被他吼的有點心虛，也不敢再向著陸祈了，“那就聽你哥的吧。”

“媽...”

陸祈皺了皺眉，話還沒說完，陸母充耳不聞的從床邊站起來，“我去叫醫生。”

想說找機會偷跑出去，但陸遠跟盯犯人的盯著他，一有風吹草動目光就掃射過來，連續幾次失敗後，陸祈也治好打消了這個念頭，乖乖等醫生過來給他做好了檢查。

他其實傷的不重，身上只是些輕微的擦傷，最嚴重的可能就是頭上被撞的那處傷口，只要檢查了沒有腦震蕩的癥狀就沒事了，之所以昏迷這麽久只是因為受了驚嚇和刺激，睡了幾天緩和過來就好了。

聽到醫生說陸祈沒有大礙，陸母心裏緩緩松了口氣。

“那醫生，跟我一起送到醫院來的那個人，現在的病情怎麽樣？”陸祈心急如焚的問道。

什麽也沒回答，只是沈重的嘆了口氣，搖搖頭出去了。

“什麽意思？！”陸祈神色有些激動道：“他到底怎麽了？你們倒是說啊！”

陸母沈默不語，陸遠看了他一眼後，淡淡道：“顱內出血，現在重度昏迷。”

“...”

本來已經幹澀的不行的眼睛，聽到這話，陸祈雙眼還是迅速滾燙起來，眼淚不受控制的從眼眶裏滑出來來，他死死的抓著被子，自責道：“要是我那天不出來就好了...不...我不該去上課的...我該呆在家裏...這樣他就不會有事了...”

心臟像是被人緊緊攥成了一團，陸祈懊惱的抓扯著自己頭發，“都怪我！都怪我沒用！什麽都不會，只會拖後腿！”

陸母不忍看他這副痛不欲生的神色，急忙抓住了他的手，安撫道：“怎麽會沒用呢？我們是普通人，平時也沒經歷過這種事，遇到難免會慌，不知道該怎麽辦是正常的，但那孩子不一樣，我看他身上那些七七八八的傷疤，就知道這種事情他肯定經歷了不少，如果他聽到你這麽說自己，心裏恐怕更難受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陸祈臉埋在陸母的肩膀上，哭的撕心裂肺，聽起來無助的讓人心疼，“...到底該怎麽辦才好？”

陸母一下一下的摸著他的頭，溫柔道：“現在我們什麽都不要做，只需要好好吃藥看病，然後等他一醒來，看到你活蹦亂跳的，什麽事也沒有，一高興傷就好了。”

“...”陸祈終於勉強平靜，夾雜著濃濃的鼻音道：“我要去看他。”

一旁的陸遠擔心他的傷勢，剛想出聲反對，陸母沈默的沖他搖了搖頭，陸遠緊皺著眉，最終還是沒說什麽。

陸母扶著陸祈慢慢下了床，這幾天沒進食，陸祈走幾步就喘個不停，汗水浸濕了他整塊後背，臉色也迅速慘白下來。

“要不讓你哥哥背你？”陸母用手帕擦了擦他鬢角的汗。

陸祈搖了搖頭，“我自己去。”

短短一段路，他們走了快二十分鐘才抵達了重癥病房，陸祈現在不能進去，只能透過玻璃觀察溫承的情況。

他那頭好看的長發已經剃了，身上插滿了管子，臉上也包著厚厚的紗布，陸祈只能看到一個大概的輪廓。

“醫生有說好久醒嗎？”陸祈把臉貼著玻璃上，仿佛這樣就可以離溫承近一點。

陸母話裏猶豫道：“醫生說配合治療的話，蘇醒幾率還是挺大的。”

見陸祈一言不發，陸母把目光放到了病房裏的溫承身上，神色覆雜道：“他既然這麽喜歡你，肯定也舍不得死的，所以我們也不要太擔心了，好嗎？”

陸祈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兩人就這樣站了半響，陸母怕他身體受不了，剛想說要不先回去，一直沈默著的陸祈率先開口道：“...我愛他。”

陸母的眼裏一怔，反應過來後，她神色僵硬的笑道：“這事我們後面再說。”

“...是爸爸對你的那種愛。”陸祈像是沒聽到，自顧自的繼續道：“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愛，只不過我們是兩個男人。”

陸祈轉過頭，看著陸母認真道：“我以後不可能和其他人戀愛、結婚、生孩子，因為我只想和溫承在一起，所以媽媽，你可以選擇支持我們嗎？”

突然得知自己兒子出櫃，陸母心裏像是打翻了調味瓶，一時什麽滋味都有。

如果溫承是個女人的話，這麽對陸祈的話，她作為一個母親，不僅支持還會高興瘋了，但錯就錯在他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陸母可以不歧視甚至說支持，但發生在自己兒子身上，她就有點猶豫了。

不說別的，同性戀這條路真的太苦了，她好好的一個兒子，陸母不想讓他去承受那些異樣的目光和偏見，她只想讓陸祈平平安安的過完這一生，對於一個母親來說也就足夠了。

但自己現在的支持對於陸祈來說很重要，陸母雖然知道，但那句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僵在原地好一會兒後，她才緩緩道：“對不起，兒子。”

我知道你現在很想讓媽媽支持你，但我現在心裏很亂，暫時還不能回答你。”陸母說著說著眼裏忍不住泛起了淚花，“我知道溫承這孩子對你很好，可媽媽還是過不了心裏這關，你再給我點時間可以嗎？”

“媽...”陸祈強忍著失落點點頭，“不用道歉，我應該謝謝你。”

“你能不反對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了。”

“那回去吧，我們明天再來。”陸母擦了擦眼角，挽住了陸祈的手。

陸祈不舍的看了病房裏的溫承一眼，最後還是勉強應了聲好。

那天之後過了一周，溫承還是沒醒，不過陸祈可以進病房去看他了，每天只要一睜眼就往溫承病房裏跑，要不是家裏人和醫生不同意，恐怕陸祈直接裹著被子直接住進去了。

衛青山他們的屍首也被打撈了上來，方重去認領的，沒有舉辦葬禮，隨便買了塊墓地就安葬了，至於撞車的段秀，他傷的也很重，但昨天竟然奇跡的蘇醒了。

陸祈也在心裏默默祈禱著奇跡能發生在溫承身上，來探望的人除了方重和拄著拐杖來的阿忠，還有每天晚上跟做賊似的陶山，就再沒其他人了。

本來陸父想通知溫家的人，但他們最近因為溫昭遠的事正在打官司，忙的不可開交，而且之前已經宣布說溫承和他們溫家斷絕了關系，就算告訴他們，溫家可能也不想管，所以溫承出事的事，也就只要幾個內部人員知道。

“姑姑，這個很兇的大哥哥也像爺爺那樣喜歡睡懶覺嗎？”周星星眨巴著大眼睛，神色天真的問著一旁的周思娜。

“嗯。”周思娜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睡醒了就會起來了。”

今天方重過來給溫承送換洗用品，正好被周思娜撞見，就纏著他一起過來了。

方重這幾個月真的被她有點纏怕了，平時能躲就躲，但周思娜不知道從什麽渠道查到了他的住所，然後就開始有計劃的去他家門口蹲點了，方重見躲不過，幹脆改為直接無視，隨她去了。

周思娜看了眼病床旁的陸祈，落落大方的朝他打了個招呼，“你好，我叫周思娜，是方大哥還沒在一起的女朋友。”

“當然這只是暫時的。”

陸祈今天是第一次見到周思娜，雖然見她跟方重一起來，但他沒料到她和方重是這種關系，一時臉上也變得有些尷尬，剛想開口，周思娜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你不用說，你們的關系我懂。”

“放心，我會支持你們的。”

陸祈臉一紅，小聲的道了句謝謝。

“不過...”周思娜左右環顧了一圈，見沒什麽人經過後，她突然湊到陸祈跟前，神神秘秘道：“你說實話，這人平時真的對你好嗎？”

陸祈雲裏霧裏的點點頭。

“沒說假話？”周思娜皺眉道。

“沒有。”

“好吧...”周思娜心裏還是有些半信半疑，悄悄道：“我給你說，這個人我懷疑他有暴力傾向，你以後和他在一起了，一定要小心，有什麽事就報警，或者給我打電話。”

“對了，我還沒給你留電話。”

“姑姑，方大哥要走了！”周星星在門口脆生生的喊道。

“啊？這麽快！”周思娜慌慌張張的往門外跑去，邊跑邊喊道：“那只能下次給你了，如果這個人打你的話，你到時候去周家找我就行了！”

陸祈被她的神神叨叨搞的有些茫然，怔楞半響後，他突然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他看著病床上雙眼緊閉的溫承，緩緩道：“你有這麽嚇人嗎？為什麽我看不出來。”

躺在病床上的溫承沒回話，依舊安靜的昏睡著。

陸祈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話裏有些哽咽道：“馬上快到新年了，他們說新年的時候不能生病，不然就要病一年了，所以你一定要在那之前醒過來。”

“醫生說我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可以出院了...”

“今天我哥又罵我了，但媽媽和王奶奶都有在幫我說話...”

“我把我們的事給爸爸說了，他說尊重我的決定，我很開心...”

“姑姑，方叔叔為什麽要喊那個哥哥是大嫂啊？”周星星坐在後座上，肉嘟嘟的小臉上滿是懵懂，“他不是男孩子嗎？”

“因為那個哥哥是床上那哥哥的愛人。”周思娜回答道。

“愛人？”周星星不明白，“愛人是什麽？”

“嗯...”周思娜不知道怎麽解釋，想了想，沈吟道：“就是喜歡的人，就像我喜歡方大哥一樣。”

周星星奇怪道：“可是男孩子不是要喜歡女孩子嗎？”

“不是哦。”周思娜笑道：“喜歡不分性別，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那星星以後也可以喜歡男孩子嗎？”

“額...”周思娜神色有些凝固，半響後才道：“男孩子女孩子你都可以喜歡，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喜歡的這個人。”

“好了好了，這個話題就此打住，對於你來說，現在說這些太早了，被你爸媽知道了恐怕要弄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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