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漸漸游近，宛如青暮的河底，一面橫臥的石輪顯出輪廓。石輪約成圓形，碩大無比，有三四進庭院那麽寬，在幽閉的水中看來格外驚人。中央略高，四周緩落，像一枚放大萬倍的圍棋子，輪上突出數道粗梗，由中心向外輻射，似車輪中粗硬的輻條。有零星的螢螢碧火在石輪邊緣閃爍明滅，仿佛墳墓間飄忽的鬼火，先前看到的光暈正是由此而來。

這光源卻令卓立不寒而栗。當習慣於江河之上的溫暖日光，水底深處慘碧的螢光反透出一種說不出的森冷詭譎。

燈火怎能在水中長存？設燈於暗河之底又有何玄機？

再近些，卓立才發現並非螢光在自動閃爍，而是石輪附近有不少游蕩的黑影，倏忽來去，將光線掩掩透透。那些黑影是大魚嗎？還是鬼魂？

卓立差勁的眼神看不分明，待要更近一些，眼前忽然一暗，一柄尖刀斬浪劈至。卓立大驚失色，原來那些黑影都是人！

有時候，人比殺人的機關更加可怕。

卓立認出此人，竟是告訴他有活骷髏的那人，原來那夥黑衣人也掉進暗河。他一定把卓立當成搶寶藏的人了，但卓立並不想殺他，他只發出奪目簽意欲斬斷刀身，一只尖銳的錐刺突然透出那人的胸膛，鮮血噴湧，糊了卓立一臉。

卓立終於明白之前他感到的血腥氣是打哪兒來的了。這裏還有另一個幫派，在屠殺欲搶寶藏的人。

更多黑影向六人靠攏，卓立看見他們手中的分水刺，無奈苦笑，原來是瀚海幫。碰上這幫冤家，卓立只想能避就避，四魚卻毫不猶豫向前沖去，閃轉騰挪，如魚得水。一股又一股深色的血從瀚海幫弟子身上湧出，宛如噴泉。

有前鋒開道，卓立樂得躲在後頭收集戰利品，他撿了兩柄分水刺，一柄交給曲芙，在水裏打架，軟劍和噬心鞭都不如這怪模怪樣的“魚骨頭”好使。卓立用噬心鞭把兩人系在一起，浮上水面透了口氣，調侃道：“準備好了嗎，咱們得和‘老朋友’會會面了。”

曲芙莞爾，“不要傷害蘇馨。”

卓立笑道：“遵命，媳婦大人。”

兩人再度潛入水底時，四魚已闖到石輪邊緣。石輪圓周雕有一圈魚形紋飾，式樣簡潔，魚眼處嵌著青碧色的石頭，幽光點點，冷冷望著這些無謂搏命的世人。卓立大為驚奇，不知是何寶石能在水底常年發光，也許只有常棣此等行家方知奧妙。

石輪中央放著一只金色扇貝，在螢光的映照下，閃亮的金色中泛著詭異的青碧。流水不腐，必是金鑄無疑。

卓立不由想起圓洞中的石臺，這石輪異曲同工，此處也會有機關嗎？

兩片貝殼緊密合攏，瞧不見內裏模樣，但卓立知道十二年前荊楚就是從金貝中取走奪目簽的。若有機關，應已啟動，可卓立未感覺到磁力，石輪也未變成磨盤。也許過了十二年，機關早已損壞，卓立舒了口氣。

這口氣才出一半，身邊猛地掀起一面水墻，推波湧浪橫拍過來，兩人宛如被巨靈神摑了一個大巴掌，翻滾著撞向石壁。

卓立骨碌幾圈，一擡頭，嚇得渾身一個哆嗦。石壁上密密麻麻布滿了錐子似的尖石，錐尖向外，根根銳利，要是撞上，還不立馬成了肉串？卓立與曲芙分水刺急點石壁，彈回數丈，回頭一看，那月白色長衫悠然戲水的人不是甘澤是誰？

於是卓立明白剛才甘澤只不過是跟他們打招呼，否則以甘澤的功力，怎會偏差那麽許多？卓立也笑著擺手招呼“老友”，又在肚子上比個圓形，問蘇馨好，甘澤指指上方，蘇馨的黃衣在水面上搖曳。

卓立與甘澤這對仇敵，在這匪夷所思的地方碰面，竟匪夷所思地用手語聊起天來。

實則卓立一直關註著四魚的動向。四魚在水下打得火熱，瀚海幫腹背受敵，防守圈逐漸縮小，美人魚尋隙突進，腰身擺動，優雅地闖入圈內，直奔金貝。水中留下一條曼妙的尾跡，當真稱得上魚中美人，卓立不由暗讚。

數十人前後圍堵，美人魚卻十分滑溜，左晃一下，右轉一圈，長驅直入。卓立雖知金貝並非寶藏，但此刻也滿心期盼美人魚能如願以償。

不知從何時起，他已把美人魚當成朋友了，比常棣更靠得住的朋友。

卓立微笑剛剛綻放，突然僵在臉上。美人魚身軀一震，一道血線從腿上飆射而出，他急速翻滾，似在躲避什麽，頃刻又一簇血光在臂上炸開。

卓立又驚又怒，甘澤居然一邊耍心機拖住他一邊令人發射旋蜂鉤！他與曲芙飛速俯沖，卻見眾人宛如爆竹炸裂，血光飛濺，四下噴湧，不僅黑衣人中招，瀚海幫同樣未能幸免。

不是旋蜂鉤，那是什麽？

不見暗器兵刃，沒有哀號驚呼，但隱形的敵人、沈默的攻擊、無聲的死亡，最可怖。

波濤暗湧，一浪一浪拍在兩人身上，卓立隨著規律的潮汐調整身姿，避過熟悉的浪尖激流，潛入血河之底。

突然，暗河變了。

水還是血腥的水，光還是森冷的光，但卓立驀地覺出騰騰殺氣，危險降臨。

一支利箭閃電般從背後刺來，卓立不用回頭，便感覺到箭矢劈水破浪的猛勢，這絕對是一支勁矢。

他奮力蹬水，堪堪避過此箭，斜刺裏又一箭雷霆擊來，與此同時，他看到曲芙神情驟變，笨拙但拼命地劃水，他知道曲芙背後也有致命的箭。

他選擇先保護曲芙。用力一扯噬心鞭，曲芙斜斜滑出，利箭擦著她的發髻掠過，將秀發薄薄削斷。

卓立驚恐地睜大雙眼，他看到斷發紛飛，卻沒有看到那支箭。沒有箭，沒有刀，什麽都沒有，只有水，勁矢般向他射來的水——箭。

箭為水，水為箭，無影無形，卻銳不可當。

雙箭前後夾擊，卓立已錯過最佳時機，此刻避無可避，正打算咬牙硬挨，忽地被人拖著打了個漂亮的旋兒，兩箭緊貼肚皮滑過，驚險萬分。

色彩斑斕的孔雀裝帶著兩人浮出水面，卓立道謝，孔雀魚淡淡道：“水性欠佳就別當累贅了。”說完潛入水底。

卓立看看曲芙，曲芙看看卓立。待在水面可保無恙，但兩人心意相通，手挽手再度下沈。孔雀魚不願連累他們，他們不願離棄四魚。這個不夠可靠的聯盟此時竟如此牢固。

一接近石輪，水箭便密集而至，原來水箭便是此洞的機關。這比磁力恐怖得多，它無處不在，卻又無影無蹤。要憑對水流變化敏銳的感覺預判出水箭來勢，千難萬難。

卓立沒有高超的“水感”，好在他有上等的直覺。每每水箭來襲，他總能神準預測，雖然水性不夠，但有噬心鞭作補。卓立與曲芙互為軸心，長鞭舞動，四方游弋，矯如飛魚。偶爾遇險，三魚定會及時相助，雖然免不了挨個白眼，但卓立心存感激，更打定主意要救出美人魚。

美人魚受傷卻不罷戰，在金貝旁與數人激戰，血色翻湧。卓立與曲芙浮上沈下幾個來回，對水箭越發熟悉，紫鞭相連，舒卷隨心，兩人或定或游，時遠時近，不像是險境中的搏殺，卻仿佛幻界中的曼舞，舞姿翩躚，妙不可言。

兩人沖到美人魚附近，三人聯手，美人魚頃刻脫困。卓立打手勢要他上浮，美人魚卻執著地向“寶藏”游去，卓立曲芙緊隨左右，替他擋開攻擊。一個瀚海幫弟子剛用分水刺剜出魚眼寶石，美人魚五指如錐，刺入那人後心，將寶石搶到手中。

寶石一去，螢光頓時熄滅。不少搶不近金貝的人瘋狂撬剜寶石，他們並不是被寶石迷了眼，而是被欲望迷了心。誰都不肯相信神秘的“寶庫”裏沒有寶藏，誰都不肯承認踏骨飲血得來的卻是一場空。

他們冀望“寶藏”裏頭隱藏著更大的寶藏，哪怕自欺欺人也好。

寶石一塊塊剜出，螢光一盞盞熄滅，失去眼睛的石魚用黑洞洞的窟窿陰森地盯著這些瘋子，似在預告他們的命運。

眾人渾然不覺，激戰，搶掠，已變成毫無人性的海鯊，血，只能令他們更加興奮。

光暈越來越黯淡，只能勉強照出金貝的輪廓。無數人為它廝殺，原本熠熠的金已染上褐紅的血。甘澤披血而來，幻海刀築起水墻，水箭折戟沈沙，一路如入無人之境。甫一接近，孔雀魚的翠羽、蝙蝠魚的拳頭，以及十幾柄大刀同時擊來，月白長衫裹於重重黑影，幻海刀攪起濁浪滔天，血河迷亂，敵我難辨。

蘇馨見甘澤被困，奮不顧身潛入水底，剛至石輪邊緣，驟覺銳箭襲至，她舉起分水刺朝空茫的水中斬落，刺箭鏗然相撞，鑌鐵打制的分水刺竟從中折斷，而水箭直擊小腹。

她的孩子！

千鈞一發之際，她猛然被人抱住，閃電般旋身，水箭從他腰間劃過，帶出一道血線。蘇馨驚魂未定地看著眼前的他，四目凝視，她第一次讀懂了他的眼神：

有我在，誰都莫想傷你分毫。

甘澤將她帶出水面，淡淡道：“留在這裏。”返身入水，忽聽蘇馨一聲驚叫，甘澤迅速躍出，昏暗中，一柄大刀架在蘇馨脖頸。

黑衣人命令甘澤，“拿金貝換人！”他很聰明，懂得要挾最厲害的角色為己所用。

甘澤臉色鐵青，但只能屈從。黑衣人完完全全躲在蘇馨之後，甘澤無法施展幻海刀。他聲若寒冰，“倘若她少一根汗毛，我發誓會讓你生如煉獄。”

黑衣人對上他的目光，突地打個寒噤。

甘澤再度入水，忽聽蘇馨又一聲驚叫，他急忙返回，卻見黑衣人歪歪斜斜倒了下去。

黑衣人身後，露出搖頭晃腦的卓立，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男人打架，不要拿女人當盾牌。”輕輕將蘇馨推到甘澤身前。

甘澤向卓立微微頷首，淡淡道：“你莫搶金貝，我不殺你。”

卓立聳聳肩，“嘁，你以為我要跟你化敵為友啊！”卓立懂得寬恕，但不代表沒有底線，他是絕不會跟甘澤做朋友的。

再度下潛，水底已暗如沈夜。幾乎全部寶石都被剜走，只餘一兩點螢光無力地茍延殘喘，人影物廓融於血河，模糊難辨，而卓立覺血浪激蕩更勝之前，大概所有人都在激烈爭奪金貝。

他與曲芙小心翼翼地靠近戰圈，忽然兩人飛馳而來，卓立側身閃過前頭那人，手起刺落，砍中後頭那人。長長的指甲滑過他的手背，拍了一下，以示感謝。卓立趁機抓住美人魚的手，這次說什麽都要把他拽上去。

未及上浮，一角柔軟的衣擺拂過面龐，接著孔雀魚疾風般掃過，將卓立帶了個跟頭。

卓立伸手一撈，卻撈了個空，孔雀魚油滑得似從他指間溜走的水，魅影般穿越刀縫劍隙，在金貝上方一閃而過。卓立笑罵，從沒見他這麽滑溜過，真是要錢不要……

黑暗驟臨。

光明徹底被欲望吞噬，暗河瞬間陷入無邊的黑夜。

卓立忽覺心跳如鼓，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人類的欲望毀滅了石輪，現在，該到石輪毀滅人類的時候了。

跑！快跑！

卓立反應異常機敏，心念方動，已箭一般浮游直上，剛剛冒出半個腦袋，雙腳突然似被什麽東西牢牢纏住，猛地拖往暗黑之淵。

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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