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瘋狂旋轉，形成驚人的龍卷之河，欲將一切撕成碎片。卓立、曲芙、美人魚，所有人，無論活人還是死人，全都被狠狠拋入“龍卷河”中。

巨大的漩渦占據整個河床，水流疾旋，中心宛如漏鬥，漏鬥尖端正正指向石輪，而石輪，竟然在轉動。

重逾萬萬鈞的石輪、也許靜臥了千萬年的石輪，此刻竟然在飛速轉動，宛如暴風中的風車，而如此難以想象的速度，卻連一絲一毫的聲響都沒有。

只有被石輪攪動的河水激蕩轟鳴，在閉塞的空間中如同山崩地裂，震耳欲聾。

方才那些貪婪的搶奪者，兇悍的殺戮者，此刻都如颶風中的沙塵，海嘯中的水滴，任憑石輪隨意擺弄。不管贏了的，或是輸了的，殺人的，或是被殺的，在神鬼之力面前，都一視同仁，共赴黃泉。

眾人拼命掙紮但收效甚微，有人在激流中便被撕成碎片，更多的人被勁力甩飛，狠狠撞上石壁，石錐穿肉透骨，那些人就像布娃娃一樣軟綿綿地釘在壁上，哼都不再哼一聲。

卓立感覺血腥氣越來越濃，不知多少人被釘上石壁，永生遙望他們夢寐以求的寶藏。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被卷走，淒厲的慘叫響徹石洞，隨即戛然而止。

卓立三人仍在咬牙堅持，他們分抓噬心鞭的兩端，猶如拔河般對處漩渦兩側，噬心鞭橫跨輪心，緊繃如弦。利用水流背向外扯之力，三人竟在恐怖的漩渦中維持著可貴的平衡。

但卓立明白這並非長久之計，三人重量不均，稍有不慎，便會瞬間甩飛，成為洞眼肉餅。他腦中急速飛轉，思索脫身之策。

無法與機關抗衡，只能逃走。然而出口渺遠無蹤，勢不能回，怎麽辦？

地圖！

他忽然想起那副地圖。地圖上有著什麽？有著什麽提示？他絞盡腦汁，卻記不起來。

他擡起頭，依稀察覺洞頂在緩慢遠離，這意味著水位在下降，最終三人將會隨枯竭的河水掉落石輪——陀螺般的石輪，會立刻將他們絞死。

無比殘忍的機關，不是釘死，就是絞死。難道沒有第三條路嗎？

水位降得很快，噬心鞭開始偏離圓心，他們堅持不了多久了。

絕境之中，卓立靈光乍現。

他在曲芙手背畫了個向內的箭頭，曲芙會意，掌控噬心鞭小心收縮，三人從漩渦邊緣向內移動，逐漸靠近中心，曲芙精確地控制著平衡，卓立細心地感知流向、流速的變化。漩渦不停旋轉，但每接近中心一分，水流都有微妙的改變。

他要找到那個點，那個令所有人隨波逐流就能逃出生天的點。漆黑的暗河，飛轉的漩渦，他竟要單憑感覺在瞬息萬變、間不容發之中尋找那個稍縱即逝的點。早一步便會被釘死，晚一步便會被絞死，他只有一次機會，必須精準、果斷、一擊必中。

他調動全身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全神貫註地感知每一滴水。近了，更近了，漩渦外甩之力迅速減弱，同時，另一種向下的吸力迅速崛起。

就是現在！

卓立一拉曲芙，兩人突然撒手，來自石輪深處強大的吸力猛地拖著兩人翻滾而下。

河水正從石輪邊緣洶湧洩下，仿佛石輪之下有一只巨獸，張開大口源源不斷地將暗河吸入腹中。卓立與曲芙隨河水打著旋兒飛快接近石輪，生死存亡，在此一舉。

在這不是天堂就是地獄的岔路口，卓立仍不忘竭盡全力地救人。在隨漩渦旋轉向下的短短一瞬，他把伸手蹬腿夠得著的每一個人，不分死活，不分敵友，全都拖拽過來，運勁向下擲出，眨眼間，他竟連拉帶拽擲出七八個人。那些人若運氣好，將有可能隨傾瀉的河水找到出口。

接著，卓立與曲芙便被漩渦推到石輪邊緣，卓立能真切地感覺到近在咫尺的石輪的鋒銳，一個不慎就會被飛轉的石輪攔腰割斷。他們要在鬼門前求生，別無他法，只能舍命一搏。他與曲芙握緊分水刺，緊張地幾乎窒息。

一尺、半尺、三寸、一寸，嚓——！分水刺毫厘不錯地抵上石輪，巨大的摩擦力震得虎口發麻，兩人用力一拗，欲借分水刺調整身姿，不料分水刺驟然崩折！

卓立大驚失色，此時此刻，已沒有時間、也沒有辦法做出補救。兩人如斷尾的魚無助地撲向鋒利的石輪。

電光火石間，一股勁力忽然沿著石輪邊緣傳導開去，勁力強悍，連激蕩的水流都被力道所阻，停了一停。就是這一停，讓卓立曲芙有機會調整身姿，避開石輪，尋到縫隙，滑入輪下。

卓立感嘆他很幸運。他卻不知，那股勁力是甘澤所發，用幻海刀斬斷水流，為進入石輪與洞底的縫隙尋得時機，但不是為卓立，而是為甘澤自己和蘇馨。他們兩人就在方才卓立擲出之人當中，若非卓立善良本性，危難施援在先，便不會碰巧被甘澤所救。

卓立並非比別人更加幸運，而是比別人更加勇敢、更加堅韌、更加有情有義。

石輪之下仍舊漆黑無邊，卓立等人仿佛江河中的泥沙，被湍急的水流裹挾前進，上下左右血水茫茫，別無他物。

這是完全陌生的所在，只能聽天由命了。

卓立轉了好幾個彎，在水裏泡了很久，暈頭轉向，但握住曲芙的手從沒松開過。流水似乎永無盡頭，卓立開始認真地考慮絞死和悶死哪個更好一些，因為他快要被悶死了。

正當卓立以為他的運氣用盡的時候，一線明光驀地劃破黑暗。卓立精神一振，接著他和曲芙便被一根橫系於水中的繩子攔住，有人將他們拽上岸去。

這是一條寬闊幹燥的甬道，石壁上燃著明亮溫暖的燈光，耳邊是曲芙感激的話語，眼前是美人魚蒼白但微笑的面容，卓立像擱淺的魚一樣癱在地上，一邊咳嗽一邊放聲大笑。

美人魚調侃道：“活魚差點變死魚了，你還笑得出來？”

卓立氣都沒喘勻呢，“我……咳咳……開心……不得了……”絕處逢生，患難真情，還有什麽比這更開心。

美人魚救了他們，正是因為他們之前對四魚的不離不棄。同樣隨水流進入出口的美人魚先一步抵達此處，將本纏在身上的噬心鞭系於河道兩側，卓立與曲芙是這條“繩壩”救下的頭一撥。

魔窟秘洞，情義才是真正的寶藏。

美人魚掏出他搶到的魚眼寶石，在燈光下左瞧右瞧，灰蒙蒙的沒有熒光，似乎只是一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頭。美人魚頗為失望，自言自語道：“那麽厲害的機關難道只為保護幾塊破石頭？”

卓立心中一動，又聽美人魚再問：“你怎麽知道出口在石輪下頭？”

答案再簡單不過，“我看過地圖。”其實地圖並未指示出口，卓立是通過圖上曲線的走向和洞中水流的去向猜測的，做出這個猜測一點都不簡單，需要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和臨危不亂的縝密分析，而敢於拿命來賭更要有無畏的勇氣和強大的自信。

噬心鞭繃緊，又有人被攔截，卓立把他拽上來，原來是虎皮魚，不一會又撈起蝙蝠魚，兄弟見面，分外歡欣。三人圍在道口，六只眼睛熱切地望著河道，期盼孔雀魚速速到來，清江四魚重新聚首。

漂來的卻是一具屍體，開膛破肚，甚是可怖，應是被石輪邊緣割裂的。他一身黑衣，但三人仍是心中一沈。接著攔住一個瀚海幫弟子，滿身是血，靛藍色衣衫被染成紫黑色，斷氣多時。三人對望，不發一聲。

卓立和曲芙也湊上前來，五個人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繩索牽引，心一直揪著。孔雀魚，他還活著嗎？他還能到來嗎？

很久再無人現身，沒有活人，沒有死人。但五人仍在執著地等，沈默但堅毅地等。

蝙蝠魚突然起身。眾人齊齊探身遙望，昏暗的河道中，影影綽綽漂來一人，斑斕的衣衫載沈載浮，漸行漸近。

孔雀魚！

終於等到了他，不負所望。

五人歡呼不疊，孔雀魚似乎聽到呼聲，手臂探出水面，掌中緊攥金貝。虎皮魚拽住他，笑道：“老三，你水性可——”

他突然頓住，遽然變色。

孔雀魚的胸前赫然有個血洞，貫穿後背。他身軀冰冷，四肢僵硬，已死去多時。孔雀魚搶到金貝的同時，被水箭穿胸而過。他太興奮，沒能躲開襲擊。

清江四魚再沒有重聚的機會。

蝙蝠魚雙拳緊攥，骨節格格作響，虎皮魚悲慟長嘯，甬道嗚嗚回應，似與同悲。美人魚將孔雀魚抱在懷中，緊緊摟著手足兄弟，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孔雀魚的臉龐。他泣不成聲，“我們說過要生死與共，你忘了嗎……”

卓立與曲芙心有戚戚，更加握緊彼此的手。命運的輪.盤，生死無常，惟有倍加珍惜眼前。

石燈孤寂地燃著，寒意侵人。悲聲漸息，沈默如山，只有河水嗚咽流過。

許久之後，虎皮魚緩緩開口，聲音嘶啞，“讓老三回家吧。”虎皮魚掰開孔雀魚的手指，拿出他用生命換取的金貝，慢慢抱起孔雀魚。

美人魚說：“等等。”他仔仔細細把孔雀裝展平，理好，從領口到下擺一絲不茍，就像孔雀魚平時穿衣的樣子，五彩斑斕。

三人望了他最後一眼，虎皮魚將他輕輕放入水中。流水溫柔地載著他遠去，斑斕的衣衫漸行漸遠，最終隱沒於遙遙黑暗。

葉落歸根，魚兒歸海，迢迢水澤，是他最好的歸宿。

虎皮魚說：“卓立，寶藏我們不找了，跟你找出路。”生命，豈非比寶藏更加價值連城。

卓立大慰，“好，咱們回去看看謝天冬還在不在。”

他已大概知曉此刻身在何處，帶領眾人在甬道中穿行，打算回去瘋魔手的石洞碰碰運氣。他一邊走一邊回憶地圖，辨認路線，走過一條又一條甬道，每條甬道尺寸雕砌略有不同，壁上的石燈卻完全一致，火光始終追隨著他們，不管走進哪條甬道，石燈都會如約亮起。

起初眾人恐有古怪，逐漸也就見怪不怪了。卓立無暇顧及石燈，他全副心思都放在腦海中的地圖上，微微垂首，撫著下巴思忖下一步的方向。

突然，石燈齊齊熄滅。

卓立詫異地擡起頭，眼前漆黑一片，比暗河還要黑上三分，把手指放在鼻尖都看不到一絲影子。

卓立停下腳步，眾人隨之站住。卓立跺跺腳，咳嗽一聲，石燈無動於衷。

四人問他何事，聽聲音頗為不安。

卓立笑道：“沒什麽，只是燈滅了，黑漆抹烏的太不方便，誰有能用的火折子？”

沈默。

卓立聽見他們緊張的呼吸聲，感覺他們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臉上，但無人應答。

卓立輕松地說：“嗨，沒有就沒有唄，不用緊張，摸黑走也無妨。”

仍然沈默。

無人出聲，也無人動身。

卓立覺出些不對，問：“怎麽了？”

他聽見曲芙極力壓抑的顫抖的聲音，“燈……沒有……滅……”

卓立五雷轟頂。

詛咒，降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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