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罅隙生,芳蹤杳

關燈
曲芙的臉色更白了。

卓立擋在曲芙面前,對謝荼彌道:“少陰陽怪氣的,要為天辰山莊抱不平沖我來,別找曲芙的麻煩!”

謝荼彌滿臉嘲弄,“你掉進她的溫柔陷阱卻不自知。她滿嘴謊言,誘你入套,你對她了解多少?”

卓立毫不遲疑接口,“我知道她父母早亡,和我同病相憐。我知道她打起架來不要命,是因為沒人呵護,我知道她倔強不懂得善待自己,是因為沒人疼惜!”

曲芙呆住。卓立的話把她撞得魂飛魄散,心痛難抑。眼睛好像被風迷住,酸澀得想要流淚。

謝荼彌冷笑,“卓立,你果真什麽都不知道。”她逼近曲芙,“曲芙,你怎麽不說你出身何處?目的何在?你那條奇詭的鞭子從何而來?”

這些問題,卓立的確不知,他不禁疑惑地望向曲芙。

袁志的目光在曲芙和謝荼彌之間來回游移。

謝荼彌步步進逼,大義凜然,曲芙步步後退,渾身顫抖,仿佛借皮成人的妖魔在法力高強的天神面前,無所遁形。

謝荼彌緊逼不放,“害怕了?怎麽不敢承認?你外如馴羊,心如蛇蠍,還想偽裝到幾時?”

幾時?此時吧。曲芙絕望而又充滿希望地想,到此為止吧,該結束了。此時結束,是最好的結局,對卓立。

她停住腳步,神情從惶恐變為堅毅。“我走。”

卓立一個箭步沖上,推開謝荼彌,厲喝:“夠了!”

袁志跟著閃身近前,牢牢擒住卓立手腕,沈聲道:“你敢碰她,我對你不客氣!”

卓立憤怒甩開袁志,“袁志,我已經兌現承諾,從現在開始,分道揚鑣!”

謝荼彌冷眼旁觀,“卓立,你寄情於她,總有一天她會叫你大禍臨頭!”

曲芙轉身奔出。

卓立大怒,“謝荼彌,別讓我再看見你!”追隨曲芙而去。

他已使出逃命的勁頭來,依然追不上,靈機一動,蹲在地上哎喲哎喲地叫喚。曲芙果然回轉,卓立趁她俯身之機,一把拽住,“嘿嘿!還跑?”

曲芙甩不脫,手腕一翻,柳葉刀貼上卓立臂彎,“放手!”

卓立一副無賴相,“舍得下手就砍吧,我受著。”

曲芙面如冰霜,“別跟著我!我會叫你大禍臨頭的!”

卓立笑得像只忠犬,“嘁,這種鬼話我才不信咧!我只信你是我的幸運女神。”

他就這麽傻乎乎沒原則地信任她?“你從沒想過問問我出身何處嗎?”說這話的時候,曲芙舌頭都打顫。

卓立難得一臉正經,“剛認識你時,確實想過打聽來著,可後來就不在乎了。你是什麽身份,都不影響我和你在一起。”兩句話之後,又嬉皮笑臉,“你若是小姐,我就是那書生,你若是荷妖,我……還是書生。反正,你隨變,我百搭。”

卓立笑得掏心掏肺,可就是這種“無論如何”的笑容讓曲芙感覺剜心剜肺。“卓立!我討厭你的嬉皮笑臉,討厭你的油嘴滑舌,我……我討厭你……的……”討厭他開朗明亮的笑容,討厭他溫暖柔軟的話語,討厭他的,一切。

卓立笑容僵在臉上,像吞了顆未剝的蓮心,從口到心都是苦的。他聲音低澀,“討……討厭我?”

曲芙突然大喊:“對!討厭你!討厭見到你!討厭跟你在一起!”

卓立拽著曲芙的手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像沒有生氣的木偶。但曲芙心硬如鐵,緩緩後退,一步一步,越退越遠。

卓立勉強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不死心地問:“你說的是氣話對嗎?”

曲芙沒有回答。她無法回答,她已說不出一個字。她只能轉身狂奔,向著不知何處。不管哪裏,沒有他就好。

卓立條件反射地拔腿就追,不管怎樣,追回來再說。但曲芙又和初見時一樣,轉瞬消失不見。卓立再次意識到擁有一流輕功是多麽重要,除了逃命,還能追女人,尤其這種莫名其妙吵架吵完架莫名其妙轉身就跑跑起來還莫名其妙飛快的女人。

卓立追出兩裏地,都沒見到曲芙的影子。前方是條大河,他沮喪地坐在河灘,連欺負灘上的石頭都提不起興致。曲芙跑去哪兒了?卓立發覺他真的一點兒都不了解曲芙,居然想不出任何她可能去的地方,哪怕一個也好啊。

卓立哀嘆,“唉,卓立呀卓立,怪不得你的女人會跑掉,因為她的男人太不合格了。”

“讓我來教教你怎樣做一個合格的——男人。”

卓立聽見這個聲音,雞皮疙瘩都掉滿地。他跳起身,果然看見美人魚滿眼桃心地走來。

卓立轉身,虎皮魚,再轉身,孔雀魚。他不再轉身了,蝙蝠魚肯定在身後的某棵樹上掛著。曲芙不在,他連打架都提不起興致。反正打不過,索性坐下來,斜覷著快步如飛的孔雀魚,“喲嗬,裁掉‘孔雀尾巴’果然走得快多了。不過建議你下次找個手藝好點的裁縫,這衣服裁得跟老鼠啃過一樣。”

孔雀魚猛地煞住腳步,臉上一陣青一陣紅。

虎皮魚說:“哥兒幾個懂江湖道義,上次你放過我們,這次只要你交出藏寶圖,我們不會為難你。”

卓立哂道:“難不成謝天南捉我來嘮嗑的?”

美人魚溫柔地哄道:“立立,我們知道你聰明絕頂,平安逃出山莊並且偷出藏寶圖。你乖乖交出來,我們就可以雙宿雙.飛了。”

卓立一臉焦黑,“第一,請稱呼我‘卓立’,”說這話的時候他想,“立立”這稱呼其實蠻不錯,有機會要讓曲芙叫來聽聽。“第二,我聰明,但,”他摸摸頭發,“不絕頂。第三,別聽謝天南的鬼話,藏寶圖真不在我這兒。最重要的,我一點兒都不想和你飛。”

孔雀魚淡淡道:“那就躺下吧。”翠羽襲來,卓立貼地疾滾,仍被打中穴道,動彈不得。

美人魚上來就扒衣服,桃紅指甲有意無意劃過卓立的肌膚,卓立不僅胃裏翻江倒海,每個毛孔都在嘔吐,他仰天哀號,“別動手動腳的,動刀子吧!”

美人魚笑得春風擺柳,“不要著急嘛,你喜歡什麽口味待會都滿足你。”

“恐怕你沒機會!”河上緩緩駛來一艘樓船,一人負手獨立船頭,月白長衫,眉目溫潤。他的聲量並不高,但隔著遙遙的河面,幾人聽來,如在耳畔。

虎皮魚冷冷道:“甘澤,旁門裏也講究先來後到,卓立已在我們手上,你要橫插一杠,太不懂規矩。”

甘澤拱手道:“非是甘某不懂規矩,只是卓少俠是在下的大恩人,這個惡名甘某只得一背。四位與瀚海幫同游清江,何必相互為難,四位若肯收手,甘某感激不盡。”

虎皮魚冷哼一聲,“惺惺作態!”

黑影一閃,蝙蝠魚輕煙般掠過寬闊的河面,黑色的拳頭倏忽襲到甘澤眼前。可甘澤不躲不避,只擡起修長的手指,在身前隨便劃了個圈。

卓立腹誹,我說甘幫主哎,你這姿勢是優雅動作是飄逸,可你以為蝙蝠魚是見著美男就揮不動拳頭的人嗎?等你被那拳頭揍進河裏,看你還怎麽耍帥!

卓立心思才起,果然聽見一聲響亮的落水聲。

確實有人紮紮實實掉進河裏,但不是甘澤,而是蝙蝠魚。

蝙蝠魚的拳頭將要挨到甘澤的剎那,甘澤身前忽然出現一面鏡子。鏡子如水晶般純凈透明,卻柔軟得如同絲綢,在半空微微漾動,如風吹皺湖水,如手撥動裙裾。鏡子憑空懸浮,無支無撐,只一角有條細長的水流與河面相連。

卓立陡然睜大眼睛。這面水晶般的鏡子,居然當真由水形成!細流仿佛被一股綿綿不絕的吸力由河中引出,變為柔軟的繩索,以一點為軸,乖順地沿看不見的平面一圈一圈盤繞開去,圈成一面晶瑩剔透的水之鏡。朝陽灑在汩汩流動的鏡面上,流光溢彩,絢爛多姿。

蝙蝠魚一拳打在這面看似不堅不韌的水鏡上,卻被彈入河中。等他浮出水面,右臂無力地耷拉著,竟被綿軟的水流震斷手臂!而甘澤,只不過動動手指劃個圈而已。這是何等驚世駭俗的武功!

“幻海刀!”虎皮魚大驚,隨即嘬唇欲嘯。

卓立一邊做好耳聾的準備,一邊想,這武功名不副實啊,哪兒來的……

刀!

怒海之刀!

甘澤雙掌一揚,真氣噴薄而出,衣發獵獵飛舞,風平浪靜的河面陡然掀起千層巨浪,瞬間成了狂暴的大海,震耳雷鳴中,白浪突地一翻,兩道扁平水柱沖天而起,盤旋直上,仿佛九天之上有神魔將大河之水源源吸起,在天地間形成擎天之柱。

甘澤雙掌一送,兩道水柱忽地轉向,以雷霆之勢向四魚擊去。水流滾滾,宛如兩柄有生命的天神之刀,怒吼著,呼嘯著,欲將天地劈開斬裂。

虎皮魚根本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響。他肝膽俱裂,拔腿狂奔,吃奶都沒用上的力氣這會全用上了。但兩柄水刀在甘澤操縱之下,劃出一道弧線,照著四魚後腦勺轟然劈下,一時間,天公震怒,萬鼓齊擂。

卓立驚駭地閉上眼睛,若是甘澤準頭不好把他給剖腹了,至少不會“死不瞑目”。

卓立耳中哄哄亂響,好似有人錘打他的腦袋。他小心地睜眼,果真有人輕拍他的面頰。正上方是甘澤和煦的笑容,“卓少俠,安好否?”說著解開他的穴道。

在這般溫潤如玉的男子面前袒胸露懷,卓立甚感羞慚。他咳了一聲,“打完了?”

清江四魚快成“水煮死魚”了,像在湯鍋裏汆過,濕答答地躺在地上,翻肚了。

甘澤走到四魚身旁,看他們還能吐泡,冷哼一聲,揚起手掌。

在生命即將結束的一刻,美人魚仍念念不忘他的立立,艱難轉頭,望了卓立最後一眼,哀傷深情的眼神,令卓立不由——

趕忙捂緊衣領。

“甘幫主!”卓立喊停。他想起方才差點被美人魚淩.辱,想起上次被虎皮魚摧殘,想起上上次被孔雀魚折磨,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不是有句話叫做:來而不往非禮也。

甘澤了悟,退後兩步,“卓少俠,請吧!”

他露出玩味和欣賞的微笑,要看看這個精靈古怪的少年打算送出怎樣的“禮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