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沙灘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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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敘和樂樂重新睡下,紀然找來空鞋盒,將已經陪伴大家十幾年的淑娟的遺體裝好。

“大黃,你好朋友,兩棲動物淑娟去世了,再看它一眼吧。”洪福將鞋盒在大黃眼前晃。

紀然提醒:“烏龜是爬行動物。”

“啊,是嗎?我居然連淑娟的種類都沒搞清楚。”洪福蓋上鞋盒,“你知道我為什麽要給它起名淑娟嗎?”

紀然輕輕搖頭。

洪福輕嘆一聲,娓娓道來:“你姥姥中學時的外號,就叫淑娟,我給她取的。她是個很實在的人,老師讓捐書,她背來一大摞,把自己墜個跟頭。那之後,我就開始喊她‘書捐’,挺好聽的對吧。”

紀然撫摸著大黃的腦袋,微微一笑。

“好多年前,我逛市場的時候,看見一只小龜在水盆裏翻過來了,四腳朝天,特別像你姥姥被書墜倒在地的樣子。於是,我就把它買回來。”

紀然的臉上,又浮現出深深的自責。

洪福揉揉他的頭發,爽朗地笑著,“本來,姥爺的遺書都寫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紀然接過他的手機,翻看名為“我的遺書”的備忘錄。

“我好像快死了,這裏是留給家人們的話。你們只看自己那部分就好,不要偷看別人的。

給然然:不要太溫柔,會被人欺負的。我知道,你總是因為你姥姥的去世而自責,我一點都不怪你,真的。姥爺已經失去了一個最愛的人,怎麽會責備另一個最愛的人呢。仔細想想,姥爺都沒給家裏做什麽貢獻。我一直都沒從你父母去世的打擊裏緩過來,成天自娛自樂,自欺欺人。倒是你,最先撐過那段時間,擔起了一個家。現在把手機給你弟弟,一直向下拉,換行比較多。”

“小敘:姥爺永遠都是睡在你下鋪的好哥們,死了也是,嚇人吧哈哈。少打.飛機多運動,聽見沒有。你現在這個女朋友挺好的,和以前那些妖艷賤.貨不一樣,趕緊全壘打啊!但可不能影響學習!你哥是個大學生,都成天在底層掙紮,你考不上大學,就只能在泥裏掙紮了……現在把手機給樂樂,或者念給她聽。”

“樂樂:你是天使,你爸這輩子最出色的事,就是創造了你。太姥爺從沒說過這兩個字,怕你傷心。但現在要說了,減肥!!附送鏈接:糖尿病發病年齡逐年降低,或與過度肥胖有關。”

“這句話大家都可以看:如果有下輩子,還想和你們做一家人。現在把手機給名哥,如果他已經回來了的話。”

“名哥:你這苦命孩子,一臉苦大仇深。明明孤身一人,與世界毫無瓜葛,卻總覺得全世界的壓力都在你肩上。名哥啊聽大爺一句勸,不要總是抽煙,建議跳繩或者跳舞緩解壓力。PS:如果你敢欺負我外孫,我就帶著他姥姥和他爸媽來找你。”

“大黃:一切盡在不言中,汪汪汪汪汪汪汪。”

如雷貫耳的鼾聲傳來,紀然驚訝側目,發現洪福抱著鞋盒,斜靠在沙發上酣睡著。

把頭狠狠砸在沙發背上,紀然用微微有些刺痛的雙眼盯著天花板,手邊傳來大黃毛茸茸的磨蹭。

還好,沒有失去親人。姥爺會在某天離開的,只希望那天來得盡量晚。

不過馬上,紀然的心又狠狠揪緊,幾乎回到那以為姥爺已經去世的幾秒。真的沒有失去親人嗎?他茫然地滑動手機屏幕,讓那個大黃頭像消失,出現,消失,再出現。

悲傷的情緒洶湧而來,瞬間沒頂,灌進氣管和肺裏,令人窒息。

他跑下樓,掃開一輛公共自行車,漫無目的,左兜右轉,游魂般飄蕩在街頭。還不到午夜,街邊不時掠過三五成群的年輕人,勾肩搭背,開心地唱歌笑罵。

不知騎到了哪裏,大概是某高檔住宅區的圍墻外,蔥蘢的草木修剪得整齊劃一。紀然在路邊的長椅上摸了一把,挺幹凈,於是坐下,信馬由韁地放任自己胡思亂想。

如果一分鐘內經過的車輛數目是單數,那聞名就是歇菜了。

紀然用手機上的秒表功能計時,幾輛形色各異的車陸續飛馳而過,引擎聲很快消散在深沈的夜色裏。

完了,一共過去7輛車。不對,摩托車也算車,剛才有輛摩托過去了……

紀然又反手從綠化帶折下一截樹枝,“如果樹葉為單數,那就是歇菜了。”

嫩葉被一一拔下來,十一,十二,十三……十三。紀然眼巴巴地望著光禿的枝丫,指望它再長出一片葉子來。片刻之後,他觸電般抖了一下,扔掉它嚎啕大哭。

大概呆坐了三個小時,手機冷不防狂震起來,紀然揉著紅腫如爛杏的眼睛,瞥見屏幕上的狗頭,狂喜湧上心頭。

“名哥,你回來了!”

那端的聲音低沈喑啞,“你在哪?”

“我在……”紀然環視四周,一時間也說不明白,“在外面坐著。”

“來找我,到海邊來。”

所有的愁緒,都隨著這通電話煙消雲散。紀然蹬上自行車,屁股懸空,奔向仿佛失而覆得的愛人。蹬了幾分鐘,又換乘出租,下車後撒丫子就跑,惹得司機狂追,“給錢啊!”

海景公寓前的沙灘,孤獨挺拔的身影向海而坐,幾縷煙霧在夜色中繚繞升空。

“名哥!”紀然跑到他身後,像剛完成射門的球員,在沙灘上來了個跪地滑行,雙臂纏上他的胸膛,搜身似的亂摸。

“沒受傷吧,嗯嗯?”紀然又繞到前面,去看他的臉。

聞名垂著眼,看起來毫發無損,只是清減了許多。他掐滅指間的煙,擡起紅血絲密布的雙眼望向紀然,目光陰鷙無比,在銀白月色下閃爍著幽幽寒光。

紀然心口一顫,微退半步,與他相對而座,“怎麽了?”

“剛才,你在哪?”

“在外面亂逛來著,騎車。”

陰沈的雙眼凝視哭腫的雙眼,“你哭了,為什麽?”

“因為想你。”

聞名擡起一邊嘴角,那是個有些怪異的笑。

紀然抓起一把柔沙,在指間模擬沙漏把玩,輕聲絮叨起來:“你終於回來了……你都不知道,這些天我心裏翻江倒海,亂糟糟地塞了很多事。我姥爺告訴我,他快死了,嚇得我每晚都睡不好,你又不在我身邊。死掉的是淑娟,我家的烏龜,目前在鞋盒裏,明天會給它舉行葬禮,你要參加嗎?你……吃晚飯了嗎?”

聞名靜靜地望著他,眼瞼微瞇,仿佛月光很刺眼。

“你一走就是41天,不,應該是42——”

“來見我之前,你到底在哪?”聞名又問了一遍。

紀然怔了怔,感覺有人頂著自己眉心開了一槍,大腦出現短暫的空白,旋即將手中的細沙劈頭蓋臉朝聞名砸去。

聞名反應迅速,在沙子落入眼中前就合起雙眼,又輕輕晃頭抖落發間的。

紀然起身,離他遠了些,怒喊:“多日不見你成混蛋了!你走了那麽多天,回來之後給我的不是擁抱,而是懷疑?”

“別讓我再重覆了。”

“你什麽意思?”

聞名輕蔑地哼了一聲,起身緩步逼近,“又和你老板深夜談心嗎?”

紀然完全懵了,困惑而惱火,不知道他在說什麽。自己已經半年多沒和魏總私聊過人生哲學,遑論半夜見面!

“你憑什麽無端汙蔑我?”

聞名把手機舉至紀然面前,幾乎貼著鼻尖。紀然後退一步,緊盯著屏幕上的圖片,雙眼越睜越大。那是一張截屏,顯示了部分城市地圖,刺目的紅點標記出自己剛剛呆坐了三小時的地方。

聞名扯出一絲冷笑,“他住在這,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寒意從胃裏升騰,紀然圓睜著雙眼搖頭,“我剛才,只是在一個小區外閑坐,根本不知道那是魏總的住處!可是……你怎麽知道我在哪?”紀然驚恐地在身上摸索,想把那個定位裝置找出來。手機,一定是手機!

他掏出手機,沒有絲毫猶豫,助跑幾步掄圓胳膊遠遠拋進海裏。他知道自己破壞了生態環境,但顧不得那麽多了。

“然然,你扔手機幹嘛?”聞名大笑不止。與這個微熱的月夜相反,他笑得沒有一絲溫度和生機。

紀然楞住,不是手機?那會是什麽……目光下移,落在右腕的手鏈,銀光冰冷。他們剛在一起時的那個新年,聞名送的禮物。

“從一開始就……還是那次分手之後加上去的……”紀然左手顫抖著,足足用了一分鐘,才把它摘下來。

聞名不語,只是盯著他的動作。

紀然吸吸鼻子,仰望星空將即將溢出的淚水壓回去,“無所謂了,無所謂你的信任是從一開始就沒給過我,還是半路收回去的。”

他再次助跑幾步,用力將戴了一年半的手鏈擲向大海。手鏈遠不如手機有分量,落入淺灘後被浪送回,靜靜躺在潮濕的沙子上。

紀然上前幾步彎腰拾起,再次狠狠拋出。滿心的歡喜也如這條被拋棄的手鏈,隨波而去了。極端的憤怒之下,大腦反而一片空白,現在他只想回家睡覺。

“我要回家睡覺了,你也早點休息。等你的精神狀態正常點了,我們再好好談談。”紀然大步向沙灘邊緣走去,聽得身後有腳步聲急速逼近,本能地開始奔逃。

他要和聞名保持一個安全距離。

追逐戰剛打響就結束,前後不到十米。紀然被迅捷如豹的男人按趴在沙灘上,如擱淺的魚奮力撲騰,抓起沙子亂甩,同時也迷了自己的眼。

聞名解下皮帶,眨眼之間一個標準的背捆,制住那雙頗具殺傷力的手。紀然還不消停,又用腳去刨沙子,像準備下蛋的海龜,揚了聞名一身。

聞名壓住他的膝窩,從背後緊緊抱住他,親吻他的發絲,嗓音低啞:“然然,然然,你是我最親最愛的人,我想相信你,可我似乎已經失去這種能力了。”

紀然感到,熟悉的大手從身後伸進了自己褲子,粗糙的觸感讓尾椎一陣戰栗。他認命般將臉貼在柔軟的細沙上,“別在這裏……”

反抗失敗,只好放松身體,難堪地閉眼。如果聞名在一分鐘內說了對不起,那就原諒他。一分鐘之外,也可以考慮。

“對不起。”

好吧,原諒他了。

只聽男人又說:“這個世界上,我只信我自己。”

紀然艱難承受著粗魯的手指,幡然醒悟:他沒打算睡我,他在檢查我剛剛有沒有偷腥。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怒意轉為恨意。姥爺在“遺書”裏,用八十多年積澱而成的人生智慧告訴自己:不要太溫柔,會被人欺負的。

他所有的一切,千般包容,萬般柔情,都毫無保留地給了這個男人。無論是心理的,還是生理的。到頭來,卻被監視行蹤、按在沙灘上體檢。

紀然再也抑制不住情緒,扭過頭怒吼:“滾!檢查完了嗎?聞名,你不適合跟人類談戀愛!我說過,別把我的包容當成軟弱!”

身後的力道慢慢松了,紀然用頭撐著地爬起來,跌跌撞撞跑了幾步,難以保持平衡,斜斜栽倒。迎接他的不是沙地,而是極熟悉又極陌生的懷抱。

聞名把他緊緊壓進懷裏,像窮盡一生才發現寶藏的海盜,臉上寫滿驚慌,“然然,對不起,別離開我……”

在方才的行為後,一句道歉顯得蒼白至極。紀然哽咽搖頭,“石頭哥哥,我們完了。”

聞名如盲人般急切地摩挲著他的臉,眼神癲狂,“你不愛我了?”

“不知道……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

“多久?”

“直到你學會,該如何對待家人。我知道,你之前不曾擁有過,但你從來都不去學。”

聞名陷入沈默,紀然倚在寬闊的臂彎中無聲哭泣。事情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地震發生的一刻,應力也許已在巖石中儲集了百年。火山爆發前,熔巖或許已沸騰萬年。

海嘯也不是憑空出現吞沒了一切,它從深海一路推進而來,只是無人察覺。

如果那次分手,自己多拖一陣子再和他重修舊好。如果在他把樂樂單獨丟在海洋館時,自己大發雷霆。如果在他出爾反爾,選擇不辭職的時候,自己憤然離去……

他寵愛自己,自己何嘗不寵愛他。是自己的過分包容、心軟和憐憫,把本就性格偏執的男人慣成這番模樣。

要原諒他這一次嗎?不可能了。再包容下去,沒準哪天會被他掐死,然後懸在半空,看他抱著自己的屍體說對不起。

不可能再原諒了。

夜潮聲伴著紀然壓抑的嗚咽,和著月光,細碎地撒在沙灘上。聞名的神情,逐漸由慌張變得沈靜,他輕聲開口:“然然,上樓喝杯咖啡,再好好想想。”

“先松開我,”紀然調整著呼吸,“胳膊好麻。”

他們並肩走著,又保持在一個男男授受不親的距離。徐徐上升的電梯裏,也呈對角線站立。紀然背靠一角,長睫低垂,心緒出奇的平靜,只是有些心疼沈入海底的手機。唉……沖動了,幹嘛丟手機呢。

對角線的兩條長腿開始移動,逐步逼近。

紀然不自在地站直了些,目光閃躲,“名哥,咱們現在是分手狀態了。”

“難道分手就成陌生人了嗎?”聞名伸手撩起他的幾縷發絲,“有沙子。”

“叮”,電梯門應聲而開,紀然搶步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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