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回到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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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水傾入情侶馬克杯中,醇香四溢。紀然輕握杯把,與聞名談判般在餐桌兩端相對而坐。一杯咖啡見底,他才淡淡開口:“名哥,我朝你借的錢,會慢慢還給你。還有,我現在開的車,雖然是你硬要買給我,但我也會慢慢還你……”

目光落在桌面的窟窿上,紀然一顆心軟了又硬,“你因我而受的傷,分明就是你自己動的手,所以我不欠你的。”

聞名擡眼,眉峰微挑,“小飛告訴你的?”

“逛超市無意中聽到的。”

“不錯,你不欠我的。”他審視自己的左手,輕輕展開又彎曲,“是我自己想繼續向上爬,才演給上司看,順便在你這裏賺點好感。”

“那就……沒什麽了。”

聞名身體後仰,將手卡在桌沿,定定地看著紀然,“不是說,只是分開一段時間嗎?”

“分開一段時間,是現代人分手時慣說的話。留的不是餘地,是面子。”

“那我想聽沒有PS過的。”

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想逼自己心軟。

“聞名,我不想再見到你。如果你不肯從我家隔壁搬走,那我將從天亮開始,著手搬家。”

男人那總是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眸子,瞬間黯淡。

紀然起身,從櫥櫃翻出一個大購物袋,開始把放在這所公寓的個人物品收起。毛巾,牙刷,睡衣……每一樣東西被袋口吞沒,他都聽得見這段感情又遠去一步的聲音。

桌旁的男人靜默著,紀然每看一眼那個背影,心裏的冰都融化一分。寥寥數件物品還未裝完,他竟已經開始期待,聞名會出聲阻止自己。

不,不可能再原諒他了。但紀然不知這自以為的心如磐石,能在思念的炙烤下堅硬多久。一周?一個月?恐怕沒等到5月末人家過生日,就再次被攻陷了。

紀然最後洗凈自己用的馬克杯,裝進購物袋後封口。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對了,鉆戒,鉆戒我沒有戴,明天還你。”

這句話,讓聞名如遭雷擊般渾身一震。

“然然,”宛如雕塑的他終於開口,眸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你滿頭滿身的沙子,洗個澡再走吧,我送你。”

紀然輕攏幹澀的發絲,躊躇片刻,還是走進主臥的浴室,順手把門鎖好。快速沖澡後,他將頭發吹至半幹,一身清爽。轉動門把手,紋絲不動。使勁掰,還是不行。

門被從外面反鎖了。

“聞名!給我把門打開!囚禁是吧?我告訴你,電影和小說裏那套是行不通的!我,我不會屈服的!”

在有水的情況下,紀然認為自己頑抗一周沒什麽問題。他把馬桶蓋放下來坐著,暗自悔恨為什麽把手機丟進海裏。

門外響起不急不緩的腳步聲。紀然警覺擡頭,在馬桶上正襟危坐。門開了又關,快到紀然以為自己眼花。一個重量感十足的咖色紙袋出現在門旁,紀然與它面面相覷。下一秒,它動了。

窸窸窣窣,紙袋側翻。先探出來的,是猩紅的信子,之後是棱形的頭部。試探過新環境後,它倏地脫離紙袋,扭動粗長柔軟的身體在浴室地面游走。

“啊——!”紀然的心臟驟然縮緊,雙腿蜷上馬桶,捂住眼睛放聲驚叫。聞名的聲音悶悶地穿透門板,“然然,我會一直在這裏陪你。如果你需要我,就告訴我。”

紀然被自己的尖叫震到耳膜刺痛,遂停止。將手指移開一條縫,認出它是小飛女友青青養的球蟒。無毒無害,性情溫和,華麗流暢的金色斑紋,在淺色大理石瓷磚上S型無聲游走。

突然,燈熄了,令人窒息的濃黑瞬間淹沒整個空間。聞名把公寓的電閘關了。

“名哥!”紀然驚恐大叫。

失去視覺後,嗅覺變得格外敏銳。一絲淡淡的,冰冷的腥味鉆進鼻腔。它在哪?它離自己有多遠?它是不是已經爬上馬桶,下一秒就會纏上自己?

紀然沈重而急促地呼吸著,腦中走馬燈般閃過這26年來種種快樂的,不快樂的記憶,仿佛大腦認為這具軀殼即將殞沒,所以要帶他覆習一遍。

他活了26年,乖巧老實,柔軟又溫柔地對待這個世界,尊老愛幼,連違章都沒有過。真正紮進他心裏,終日隱隱刺痛的,只有兩件事。

姥姥的死,和被禽獸秦先生侮辱。好巧,兩處瘡疤都被他最愛的男人揭開了。

姥爺說自己已經失去了一個最愛的人,所以不會責備另一個最愛的人。寫在“遺書”裏的,一定是真心話。既然世界上沒人責備他,他又怕什麽呢?

不過是,一條有些發福的寵物蛇罷了……只是,其心可誅。

“聞名,你在嗎?”

黑暗彼端,是男人迫不及待的聲音,“然然,你需要我嗎?”

紀然沈默片刻,輕笑道:“你總是想讓我需要你、依賴你,其實,一直以來,是你需要我、依賴我。”

空氣靜默著,紀然知道自己說對了。

“你說我只了解50%的你,無所謂了,反正剩下那50%,我消受不起,也不再感興趣。”

“真的嗎?”

“在傷害我這方面,你真的天賦異稟。”紀然伸出手在眼前晃,揮不開這片濃黑。

片刻後,一句輕輕的反問如利刃從黑暗中刺出,“難道你不是嗎,然然?”

我何時傷害過你!這句話梗在紀然喉嚨裏,到底還是咽了下去。就在3個月前的情人節,自己還傷了他一次。再往前,還有很多……

“不,聞名,我和你不同,我從來沒有刻意去傷害你。是否有主觀惡意,量刑是不一樣的。”

聞名沒有發揮他那套慣有的病嬌詭辯大法,而是輕輕“嗯”了一聲,表示認同。

這個“嗯”,無異於知錯犯錯,讓紀然更加憤懣:“所以,你把人家姑娘的寵物借過來時,在想什麽?只是想讓我需要你?”

男人的聲音幽幽飄來,充斥著懷戀,“去年,在森林公園,你被一條小蛇嚇破膽,鬧著求我背你走路。我還想再背你一次。”

“讓我出去,我要回家,早上還得上班。”

“再陪陪我。”

不就是心理戰嗎?銷售員最不怕這個。紀然決定反擊。他伸腳試探數次,終於從馬桶上站起來,憑借記憶中的構造,在衛生間內摸索。

門旁的紙袋發出輕微聲響,是它溜過去了。

紀然咽了下口水,繼續摸索。一道冰冷的平面,是浴室櫃的大理石臺面。他摸到水龍頭,便將那個可抽拉的龍頭拉出來緊握在手中。

一路向上,終於摸到了鏡子。紀然緊閉雙眼,揚起手中的龍頭,狠狠朝鏡面砸去。

砰,砰,砰……嘩啦。無數碎片四散,在想象中,它們很鋒利,很適合輕生者。

“然然!你在幹什麽?”他的對手慌了。

冰冷滑膩,沈重而柔軟的物體,從拖鞋面之外的腳背肌膚滑過,紀然甚至能感覺出,蛇腹那細密的鱗片。他捂住嘴,將尖叫吞回去,一聲不吭。

如果聞名一分鐘內沖進來,就原諒……不,真的,不可能原諒了。

光明重返人間,紀然瞇眼,望著碎裂的鏡面中無數個自己。誰都休想讓他低頭,那個老禽獸不能,他最愛的男人也不能!

“然然!”門大大敞開,聞名慌亂無措地沖進來,將他緊緊箍在懷裏。

“澡洗完了,我該回家了。”紀然輕輕掙脫,從碎鏡子裏對聞名露出微笑,“鏡子我會賠給你的,謝謝你幫我治好了蛇類恐懼癥,趕快把人家的寵物還回去吧。”

紀然把裝有雜物的購物袋甩在肩後,用餘光最後瞥了一眼頹然靠在公寓門口的男人,踏入電梯後也沒回頭。按樓層鍵的時候,都是反手盲按。甚至在到達一層時,是倒退著出了電梯,給保安嚇個跟頭。

走進家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姥爺還躺在沙發上,抱著鞋盒酣睡。紀然小憩片刻,在鬧鐘響起前就關掉,系上圍裙開始準備早餐。

一個又一個雞蛋被打入碗中,手動打蛋器與碗沿碰出清脆的聲響。過去的一夜仿若一場夢境,前半夜自己還思之如狂,後半夜卻恨之入骨。聞名太混蛋、可惡、該死,可更該死的是,即便如此,自己似乎還在心疼他。

聞名在紀然上班時接走了大黃,他沒有搬走,只是不再回來住。於是紀然將鉆戒快遞給他,也對家人宣布了分手的消息。

老少幼全都圍著他追問“為什麽”,紀然只是說,他們真的很有緣,也真的不合適。

5月28號,紀然盯著手機上的日期,猶豫不決的指尖都快把新手機的屏幕搓爛了。終於,他發出一條信息:“祝你和大黃生日快樂。”

片刻後,狗頭回覆:“下班後方便一起吃個飯嗎?”

他們約在一家幽靜的日料店,刺身新鮮,海螺芥末醬很有特色,梅子酒甘冽爽口。紀然小心翼翼地把檸檬汁擠在鹽烤秋刀魚上,餘光瞥見一點璀璨的光芒,被自己西裝革履的前男友沿著桌面推了過來。

“戒指是你的尺寸,留著吧。喜歡就當紀念,不喜歡就賣了。”聞名的氣色,比起前些天好了很多,眼中的紅血絲也消失了。

紀然沒拒絕,也沒收下,讓它晾在那裏,與豐盛的美食作伴。

“真的要離開我,是嗎?”

“名哥,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聞名微微坐直了些,看得出來,他很緊張。

“如果我沒有發現,手鏈裏有那種定位的東西,它是不是會跟我一輩子?”紀然頓了頓,“我是說,假如你我之間真的有‘一輩子’的話。”

聞名單手輕輕扯動領結,仿佛喉嚨被扼住了般,許久沒有回應。

紀然已經知道答案了,便用平淡的語氣回答他方才的問題:“世間許多讓人遍體鱗傷的糾纏,都是錯把有緣當成了命定。也許我還愛你吧,但我現在不想再靠近你。你像冬夜裏的火,我像取暖的小屁孩,不懂靠得太近會被燒死。”

“對不起,”聞名壓低聲音,送來懇切的道歉,“我剛回來的時候,已經四天沒合眼了。當時我的腦袋裏,就像一片被轟炸過的廢墟。0.01%的懷疑,也能被放大到100%。當然,這不是我傷害你的理由。手鏈裏的定位裝置,是那次分手後加上去的,因為我很怕……很怕那種找不到你的感覺。”

紀然沈默著,盯著那枚鉆戒。

“然然,你說得對,不是你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你。所以,我更像那個取暖的小屁孩。先分開也好,我也可以更專心於工作。但是,”聞名話鋒一轉,聲線冷下來,上身微微前傾,“誰敢把我的火堆抱走,我就跟誰玩命。”

紀然驚愕地擡頭,“你要玩什麽?”

“別和其他人在一起,好嗎?等著我,等我忙完手裏的事,等我辭職。等一切都好起來了,我們重新開始。”

“這是什麽不平等條約!”紀然幾乎想把筷下的秋刀魚砸在他臉上,打破那自信的表情。

聞名無所謂地聳聳肩,將一片章魚足刺身沾滿芥末,送入口中。

這一餐在詭異的氛圍中結束,紀然擦嘴,閃電般出手收起戒指,“名哥,我們別再見面了。”

“嗯。”聞名掏出煙盒笑笑,“反正,我想見你的時候自然有辦法。”

“請別再飛到我家來,我會報警的。”紀然對服務生招手示意買單,“你過生日,這頓飯我請。”

出了日料店,紀然謝絕聞名送自己回公司。匆匆行出十幾步,忽聽身後有人厚顏無恥地喊:“如果你不想再見到我,那就先做回筆友吧!”

紀然以為這只是戲言。豈料6月中旬的一天傍晚,當他頂著滿頭的汗回到公司時,被前臺叫住,一封信在眼前揮舞。

“你的,什麽年代了竟然還有人寫信,不可思議。”

紀然忍到半夜,還是將信拆開。聞名的字體就像他的人一樣,筆鋒淩厲充滿痞氣。他在信中敘述了些生活瑣事,以及大黃的近況:“它真的老了,每一天似乎都更老一點。”

同時提到,他續租了隔壁的房子,“你不用搬家,因為我不會回去。你想我的時候,可以進去坐坐。我是不是一副厚顏無恥的樣子?其實我一直,且將永遠為那一夜的所作所為而悔恨。”落款是,石頭。

紀然讓鼻尖輕輕貼上信紙,熟悉的薄荷味若有似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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