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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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情感故事都有一個結局,在我的故事裏,我在兩年後嫁給了一個很好的人。對不起,我讓各位看官失望了,我帶來了我,或者說家人,或者說周邊所有人都認為最適合我婚姻的那個人。

我爸爸很快就判了下來,認罪態度好,七年有期徒刑。媽媽頭發也全白了,我卻沒有想象得那麽慌張,不知怎的,收到判決消息後,心裏特別踏實。做錯了,承受後果,我們都得認。

爸爸去外地服刑,全家可以在臨走前見一面。

我把多多帶上了。

隔著鐵欄桿,爸爸抖著聲音地對我說,妞妞,你要照顧好媽媽和弟弟,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我幹了錯事,應該受到懲罰,你們千萬不要恨別人啊。

爸爸千言萬語都沒說,只是叮囑我們這樣,我忍不住低下頭哭了,媽媽和弟弟也哭,多多在旁邊突然走過來,對著我爸爸說,我幫妞妞打壞人。

一旁的警官驚詫極了,呆呆地望著多多,多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警官走過來說,可以了。說完,他很奇怪地連著回頭望了望我。

爸爸戴著刑具走了,他微微佝僂著身子邊走邊回頭,那眼神千叮嚀萬囑咐夾雜著不舍和難過,我望著望著,我想我不能這樣哭哭啼啼讓他帶著擔心走,於是我直起身子朝爸爸揮手,慢慢地他就走遠了。

不久,媽媽決定去爸爸服刑那個城市租房住,她放心不下爸爸,我們這裏距離服刑的地方要趕一天的路,媽媽想隔著爸爸近著可以隔三差五地探望,讓爸爸有個念想安心改造。弟弟大學畢業後也特意在那個城市找了工作,這樣我也不用太擔心媽媽。

無數個夜裏,我都難以安眠,我反覆地思量、權衡,我其實知道答案,這個答案不夠圓滿,但是卻適來其實,他在最合適的時候出現了。

這個監獄裏送行時對我特別關註了幾眼的警官哥哥因為我爸爸的一些後續事情而和我有了交集。他因為常押送犯人而跟父親服刑的那個監獄相關人員比較熟悉,跟我熟識之後,時常會給我們一些很有用的建議和消息。通過他的牽線,我們家人的探望也容易了一些。最重要的是,爸爸在那裏頭也得到了或多或少的實惠,我們全家都特別感謝這個警官哥哥。

多多對他倒是一直保持著些許敵意,我知道在多多的世界裏,穿著警服驅走爸爸跟我們相見的人一定不是什麽好人。

一個晚霞漫天的秋後黃昏,我帶著多多在河邊散步。多多手插在褲兜裏跟我一直走在並排,我沒有說話,多多也也不做聲,他一直這樣,我不說話,他就會陪著我沈默。我們默默地走了很長的一段路。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幾乎都要看不清彼此的臉龐。我悵惘得看了看遠方,輕聲嘆了一口氣,示意多多坐下來,說,多多,你覺得警察哥哥好不好。

多多小心地答到,他欺負我們麽?

我說,不會,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多多哦了一聲,隔了半天才小聲繼續說,那就是好人。

晚風半冷半暖,帶著薄薄的微涼。多多的側面一如從前,斧刻刀削的剪影映襯在暗了下去的天色裏。我雙手環抱著膝蓋,頭淺淺地埋在膝蓋間思緒萬千,良久,良久,我讓多多拉我起身,我站在他跟前感受著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多多佇立著不動,一動不動,瞳孔映著淺黃的月光亮亮的,像是兩盞近在眼前又遙不可及的燈。

警官哥哥經常會給我打來電話,噓寒問暖。在父母走後的兩年裏幫助了我太多,他也很憐惜多多。我時常會給多多買應季的衣服,但是他總是舍不得穿,每次看到他都穿著自己的舊衣服。我帶著責備的語氣嗔怪他為何不穿新衣服,他就摸著自己的頭,難為情地對著我笑一下,說,新衣服都收著了。有一次我無意中跟警官哥哥說起多多不舍得穿新衣,第二天他就帶給我他的舊衣服和鞋子,托我送給多多。衣服洗水多次略顯舊,但是都是些看上去質量不錯又款式簡單的好衣服。後來他又時常帶了一些衣裳鞋子過來給個頭差不多的多多,他是一個有心的男孩子,我想。身邊很多人都說過他和多多長得比較像,我特意留心著看了,眉宇間都是英朗之人,確有幾分相似度。

有時候他會出現在我下班時間的附近,看見他我就笑笑算是打聲招呼,警官哥哥不好意思地小跑著到我跟前,餘光看見他臉上微微泛著紅。為了不讓他尷尬,我就問他,我穿這樣那樣的衣服好不好看。他說,他覺得女孩穿成我這樣有點樸素了,跟多多一樣樸素。他不知道,我已經很久很久不穿花花綠綠。

2008年年初,那個冬天格外冷,無邊的雪一天到晚都在下,下得人心裏都發毛了,是我這輩子到現在能看到的最大的雪。滴水成冰的寒天,我擔心父母在那邊凍著了,於是決定去爸爸服刑的城市給二老送厚實一點的衣物。

聯系好那邊的探望手續,警官哥哥知道我要去非要開自己的車送我過去,我說自己還不起這個情,本來就欠了別人許多,還要麻煩他冰天雪地裏送我,太歉疚。他說服我一個女孩子拉那麽兩個大箱子趕路乘車都極為不便,他開車送我順便還可以在那邊辦點私事。這個理由讓我難以拒絕,我知道後面那個辦私事的藉口純屬寬慰我的歉疚之心,他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好男孩,於是我不再出聲,算是默默答應了。

我們一路往東走,路況越來越差,雪越來越大,路上的車流也明顯少了很多。看著車外不佳的天氣,我有些擔心,坐立不安。警官哥哥看出了我的惶惑,對我笑笑,說,我一定把你安全送到。在路過一個大橋時,我們的車被堵住了。橋面結冰結得厲害,不能快速通行,只能蝸牛似得按序放行,長長的車流堵在橋兩邊。我計算了一下通行速度,沒有三四個小時我們的車是過不去的,當天趕過去的願望只怕是要落空,只能在車上過夜了。他和我商量了一下,做出了相同的判斷。只是因為要隨時挪動,他又不能休息,這讓我非常得不安。我跟他說我的不好意思,他立刻打斷我,我自己願意做的事情,不關你的事,你好好休息就是了。

政府組織了人送開水和飯,警官哥哥耐心地幫我安頓了才去管自己,我看了看他,他的眉眼也還不錯,沒有多多那般英俊清秀,但是多了一份威武和世俗的溫暖。他感覺到我在註視他,想擡眼看我,只是稍稍頓了一下便壓下眉頭繼續吃自己的東西,沒有和我目光相接。我知道,他是怕我尷尬。不知覺,我便睡著了,夢見月亮清冷得照著我在荒野的忘川邊行走。醒來時,不知什麽時候身上披上了保暖的薄毯。

夜越來越黑也越來越沈,燈光所及一片蒼茫。我們車速極慢,隨著前車壓出的轍印才能安全行駛。抵達那邊,已經是翌日上午。警官哥哥幫我送完衣物,我讓他在媽媽租的房子裏休息他都不肯,在樓下的車裏倒頭便睡。

在監獄裏探望的時候,爸爸的精神還好,身體看上去也不錯,千恩萬謝警官哥哥托人的照顧,警官哥哥倒不好意思了,擺擺手便不好意思地走到一邊。

檢查完衣物,探視的時間也到了,爸爸拉著我的手,不說話,就那麽望著我。我感覺得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我努力不讓自己哭,我也不能哭,我有勇氣,我要給爸爸一個溫暖和鼓勵的笑。

我們回到家中,已經天黑。雪停了,格外得冷,地上積著厚厚的雪。進城的路上沒什麽人,顯得格外冷清。車燈遠遠得探照到有人站在路邊招手,副駕的玻璃上有店霧氣,我打開車窗看,慢慢近了,是多多,他穿著厚厚的衣服像只小熊一樣,頭發上耷拉著雪和冰晶,跺著腳,呵著白汽拼命地揮著手搖啊,搖啊。

這次回來後,我對警官哥哥明顯熟絡了很多,這樣的朋友交往著應該是不錯的。有時候,他會約我吃飯,打球,跑步,多數時候我會帶上多多。兩個年輕的小哥賽著跑步,在球場上比著投籃,開心爽朗的笑聲和笑臉,也深深地感染著我,我加入他們其中,多多和警官哥哥一前一後假裝攔我,有意無意幹擾我運球,我轉身、上步,球進了,整個球場都是驚喜的笑聲和呼喊。

5月12日,我清晰地記得那個日子,我趴在辦公桌上睡覺,突然就覺得頭暈,感覺坐都坐不住了,驚醒的我有些迷惑,然後就聽見有人在大喊地震了。旁邊的同事抓起我的手就往外面沒命地跑,跑到空地上才發現丟了一只鞋。

我顫抖著拿出手機,有信號,但是打不通。周圍滿是驚惶的人群,大家都在打電話。不一會兒我的手機響了,警官哥哥急切的聲音傳來,他要我在原地不要動,他就來找我。我哆嗦著要他去找多多,並要他打聽我爸爸那邊的情況,他立刻答應了。

找了一處地方坐下來,不一會兒有新聞播報了,是汶川發生地震了,我們這邊的強烈震感是因為那邊震級太大,八級,連帶著也有災害發生,鄉下也倒了部分房子。

心稍微寬慰了下來,想著家人都應該沒事。媽媽的電話也打了過來,大家都在互報平安。當警官哥哥帶著多多站在我面前的時候,看著大家都好好的,心裏真有一種萬劫餘生的慶幸。當晚,我們在我家裏做飯吃,看著電視裏災區的慘象,尤其是那些小孩倒在殘垣中,心裏痛得無以覆加。

警官哥哥說,我明天想去獻血,這個時候最需要血。

多多小聲問,獻血可以救到他們嗎?

我點點頭,說,我也去。

多多立刻回答,我也要去,我身體好,可以抽很多很多。

第二天,捐血的隊伍在采血車外排了老長老長,大家安靜地排著隊伍靜待上車獻血,沒有人喧嘩。我們仨一起上了血車,多多求著護士要多抽點,他身體好不怕。我沒有看錯人,多多是那麽淳良的人,那是有著赤子之心的水晶。

警官哥哥被單位派去災區執行任務,獻完血就走了,只簡單地交待我在家理你註意安全。我拉起他的手,顫抖著告訴他自己一切保重,等他安全回來。他也拉起我的手,說等他回來了就帶我去爬我念叨很久的華山,他一直記得我無意的念叨。

電視報道裏,每一個救災場面裏我都仔細找警官哥哥的身影,他和他們,在大災大難之際,都是最最可愛的人。

有一個場面采訪記錄,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在坍塌的教學樓上唱歌,唱的是兒歌,兩只老虎,兩只老虎,跑得快......,廢墟下有稚嫩的聲音跟著唱。蹲在廢墟樓板上的中年人一直唱啊,聲音顫抖著,救援的人在旁邊忙碌著,他幫不上什麽忙,就這麽唱著,鏡頭一直對著他,他說他的娃娃也在下面,他這麽唱,下面的孩子就不會害怕。

我的心都碎了。

此後大半年我沒上過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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