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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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歸來的警官哥哥約我在合適的季節一起去爬華山,迎著他期待的眼神,我點頭答應了。

中午從玉泉院開始爬,直到晚上七點多才到了雲梯附近的一個賓館歇下來。十人一間的上下鋪幹凈程度還過得去,我不太挑剔,警官哥哥怕我不習慣,看我還隨遇而安倒也放心不少。

住處距離東峰不遠,夜深了我沒有睡意,以為警官哥哥合衣睡了便悄悄起床想往東峰那邊走走。山道兩旁躺了很多和著大衣就地睡覺的學生,看到他們我想起了家裏的多多,出來了我心中一直還是記掛著他。在雲梯下面,我試了一下,倒是能借助鐵鏈爬上去,只是光線不好,不安全。正躊躇著是不是要往回走,後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不怕,我在下面保護你。聽著嚇了我一跳,原來是警官哥哥跟在我身後。

我們找了一處開闊的地方坐了下來,聊了很多,關於多多,關於家庭,關於他的工作。後來他看我不說話了,自己也沈默了良久,過了一會兒,他緩緩地說,妞妞我很喜歡你這樣的女孩子。

我知道這句話遲早會來。

我應了一聲,嗯,我知道。

望著天空裏次第漸顯越來越多的星子,我什麽也不想,專心地數著目及所能的星座,一顆,兩顆,三顆......

不知坐了多久,繁星滿天。華山上沒有城市的燈火,也沒有工業汙染,可以看到滿天星鬥。我一直專心地看著夜空,遠遠得,有流星劃過,在我心念轉動,還來不及站起身的時候,它已消逝得無影無蹤。人說,流星劃過的短暫時間內許個願最是靈驗,若能在身上用衣角同時打個結,便萬事能遂心。可惜,它這麽快來去匆匆。我還沒來得及讓它知道我的心願,更沒能許下來,它便游絲一般消逝在漆黑的夜空裏了。

理所當然,順理成章,我決定嫁給警官哥哥。

當我告訴多多我的決定之時,他張大了眼睛半天不吭聲,我小心問他,你不喜歡嗎?

多多點了點頭,然後搖搖頭,說,妞妞你樂意我就喜歡。

我看著鏡子,看著鏡子裏四周擺放的多多陪我置辦的東西,看著鏡子裏的多多,他無憂無慮得微笑著,他是真為我開心。

春暖花開的日子婚禮從簡,警官哥哥依著我的心意,他體恤我心中的遺憾:女兒出嫁,父親卻不能送我出門。媽媽在我臨走前流著淚跟我說對不起,我幫她擦眼淚 ,安慰媽媽這些外在的形式不重要,婆家那邊好說話也不在意,再說我又不是遠走啊。

我們那邊的風俗是女兒出門,最好是家中的兄長要黎明天沒亮把妹妹背出去腳不離地地送到接親的人那裏。我跟警官哥哥說我想要多多背我出門,而且不要高級婚車來接我,我想要一匹白馬把我接過去,這個即將成為我丈夫的男人愛憐得只是笑笑點了點頭,然後發愁地說,我去哪裏找白馬啊,白馬王子可真難當啊~~。

多多背我出門那天的黎明,月亮在天上還沒有落下,遠處的天邊墨蘭一片。淡淡的月光即將逝去,黎明的天光還只是一線一線地泛來,穿著新衣服的多多緊緊地把我背住,一步步背向接親的隊伍。白馬越來越近,看得見紅色的韁繩和額頭的大花,它將要馱著我去另外的家,那裏有理所當然的幸福和我不會看錯的人,那裏將住上如我這般倔強的人。

接親的焰火一蓬一蓬得在空中炸開,我看見多多仰著頭在看煙花,斑斕的火光映在他興奮的臉上,□□沖上天去又轟得一聲漫天散開,隔得遠我也能聽見他的驚嘆聲。嗯,這煙花是為我而放的。我慢慢騎著馬前行,望著快要泛起魚肚白的天邊,那無邊的夜暗就要過去,黎明就要來臨。

結婚後,我和警官哥哥商量著回巷子住,家裏空著沒人守,荒久了便沒有人氣,父母回來後免不得心酸。院子裏被多多收拾得幹幹凈凈,爸爸以前養的花也是生機勃勃。我不在的時候,多多每天都過來幫著收拾。我家對他的好,他都記著的,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回報。

我知道世俗,知道結婚了不比從前,搬回來住了多少要在意街坊鄰居的看法,更重要的是警官哥哥的情緒我要顧及到。一次,我把多多拉到院子的門邊,小聲跟他說,多多,今後我沒要你過來你就不要幫著收拾了,啊,有什麽事我會叫你。

說這話的時候,我小心翼翼地想該怎樣措辭才能讓他不覺得突然。多多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我,疑惑地答道,哦,妞妞我不要來了麽

嗯,也不是,是不要天天來,沒事就不用天天來。我連忙跟他解釋。

好的,嗯。多多不多說什麽,低下頭轉身慢慢朝福利院方向走。看得出他有些失望。我不知道該怎樣做,心亂如麻地呆立在院子裏半天。這時,警官哥哥從屋裏走出來,拍拍我的肩膀,說,你這樣他會難過的。這個已經成為了我丈夫的人站在院子的門邊要喊多多回來,

我把他拉近來,便關上院子大門,餘光所及,多多的身影孤單得越來越遠。

後來,後來多多來的次數漸漸少了,他不主動來找我,都是每過一段時間我把他叫到家裏吃飯他才會來,警官哥哥買到新鮮水果也會記著給多多送,叫他過來吃。我們有時候會給福利院的阿姨們送,我們不說,王姨他們也會真心對待多多。

在一起快兩年後,我始終沒有懷上孩子,婆婆那邊旁敲側擊了幾次,於是,我們打算去醫院檢查,看看問題到底出在哪裏。

第三天結果出來了,是我的問題,多囊卵巢PCOS,先天性,可以治療,但是具體到個體情況如我,治療成功的幾率可能不大,醫生委婉建議我們去大城市的大醫院再去看看,其實就是說沒什麽可能了。

警官哥哥面如土灰。

我們不死心,又輾轉去了上海、廣州,最後到了當初給多多看病的協和,這裏曾經給了多多這輩子只能靠奇跡的診斷,沒想到我也會在這裏探尋對我自身病情的蓋棺定論。我想好了,這裏如果也搖頭,我就哪兒也不去再尋醫了。

診療的檢查痛苦還在其次,警官哥哥的心情一次次希望破滅才是我最不忍見到的。我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只是,我想讓他還殘存那麽一絲的希望。

嗯,最終醫生給了個10%的安慰幾率,我和醫生笑了笑,協和的專家一如多年前告訴我多多只能靠奇跡一樣的微笑著跟我輕輕搖頭。

我心裏如釋重負,石頭落地了。

我慶幸老天讓我以這種方式去公平地站在多多面前。

我決定離婚,我不能讓警官哥哥這麽好的人沒有後人,我不能讓他在我們這樣的小城市裏承受斷子絕孫的非議。

隨後,我一個人去爸爸服刑的城市,告訴他們我的決定。媽媽看著診斷單,嚎啕大哭,手拼命地擊打胸口,她委屈啊,她這一輩子到了晚年就沒過過舒心日子。很久很久,她老淚縱橫地點頭說,我們不能坑別人,人家是好人,妞妞,媽媽支持你離婚。我又去告訴爸爸,他用頭使勁地撞鐵欄,獄警拉都拉不住。他顫抖著點頭,他也同意我離婚。

在俗世的天平上又有什麽重得過情感。我擁有過一段完美的婚姻,警官哥哥如水晶一樣的心靈讓我沒有任何、哪怕一毫、哪怕一絲的遺憾去憤慨那段姻緣。

我的白馬曾馱著我把黎明一步一步走亮,而我心裏記掛著的李文秀她的白馬卻老了,她只能牽著它慢慢往中原走。這個倔強的女孩子說,你心裏真正喜歡的,偏偏得不到,別人硬要給你的,就算好得不得了,我不喜歡,終究是不喜歡。

後來,我就離婚了,我這麽倔強的人堅持要離,我這麽倔強的人。

後來,我帶著多多去陜西找了一下他的父母,雖然知道渺茫,但是我還是想找一找。可是人海茫茫,又哪裏找得到呢?

後來,我爸爸提前兩年多出獄了,我們賣了小城的房子搬走了,走得很遠很遠,靠著我自己現在身處的景區開客棧在陌生的地方一家重新開始,自食其力。而多多,他一直在我身旁從未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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