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中秋雨紛紛，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土腥味，卻並不令人感到厭煩。她執著油紙傘慢慢走在石青的地磚上，雨水淅瀝，順著傘面一路蜿蜒而下。滴落在地磚上，濺起朵朵水花，姜黃色的細布裙邊上洇來了一片水暈。

她也不惱，徑直往上房去了。在廊檐處停下，將手中的油紙傘遞給候在那裏的小丫鬟，輕聲問道：“太太可醒了？”

那小丫鬟低著頭接過她手中的傘，夾在腋下，上前幾步想要幫她打簾子。卻腳下一個趔趄，她順手將小丫鬟扶住。小丫鬟擡起頭，羞澀地沖她笑，“謝謝青梔姐姐，太太剛醒，方才還問起姐姐呢。”隨即又補充道：“青檀姐姐在裏面侍候太太梳頭呢。”

青梔聽了，沖她點點頭，往房內去了。

房內還殘存著安息香的氣息，她的腳步很輕，即使是踏在地板上也沒什麽聲音。屋內青檀剛剛幫王氏梳好發髻，正在妝奩裏挑首飾。她低著頭上前行禮，道：“奴婢給夫人請安。”

王氏從妝奩裏頭挑了一只鑲紅寶的白玉挑心在手裏摩挲著，玉色純正，厚質溫潤。聞言她將挑心放在黃花梨翹頭案上，輕嘆一聲，聲音有些微微顫抖。“起來吧，”由著青桃攙著自己坐在硬木嵌螺鈿八仙桌旁，她揮了揮手，“除了青梔其他人都下去吧。”

青檀等人稱是，帶著眾人出去了。

青梔有些不明所以，太太為何會單留她一個？雖說她和青檀同是太太的陪嫁丫鬟，可青檀平日裏更得用些，單找她商討事情可是從未有過的事情。青檀出去的時候又為何要那樣看她，像是悲憫的眼神……她想著突然冷汗涔涔起來，不會是她做了甚錯事罷？

她的脊背都僵直起來，呆呆的立在那裏，連手都不知道該怎麽放了。她咬著嘴唇，嘗試開口：“太太……”

王氏沖她和藹的笑，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來，坐在我身邊。”聲音雖然柔和卻又帶著幾分強硬。青梔不敢忤逆，只得坐在王氏身側的香幾上。說是坐也占了整個香幾小半的地方，雙手不自覺就捏住了袖邊，手心全是汗。

王氏看她這個樣子倒有幾分滿意，便開口道：“青梔，你同青桃同是我從娘家帶來陪嫁丫鬟。有些事我也只得對你們說了。”說著他拉過青梔的手，拍拍她的手背接著道：“你是知道的，前些日子老爺的同僚送老爺了個妾。”

青梔自然是知道這件事情的，雖說她的地位比不上青桃，可她也是王氏身邊的大丫鬟。總會有些自己的消息渠道。對著美妾也有所耳聞，那人說是同僚送來的，也只不過是個幌子罷了。實則是老爺從煙柳巷子裏自個贖回來的。

王氏看她依舊懵懂，卻有些急切了。“那人是老爺同僚送來的，總是不能提腳就發賣出去。看他那荒唐樣，也只得尋個新人來，平分老爺的寵愛罷了。”

聽到這裏，青梔點點頭。那妾出自煙柳地，平日裏自帶一股媚意，哄的老爺七葷八素，滿眼便只有她。是得擡個新人分分寵愛了。她擡眼便看見王氏一直盯著她，有些忐忑不安，嘗試著開口:“是這個理兒……不知太太心裏可有人選？”

只聽到王氏幽幽道：“青梔，不知你可願意？”

青梔一驚，下意識想將手從王氏手裏抽出來，無奈王氏攥的過緊，她掙脫不得。要說方才覺得冷汗涔涔，那如今可是嚇得她渾身無力。她不知所措，看著王氏的臉，口齒都不清楚了:“小姐，奴……奴婢…奴婢不。”她口中已改了稱呼，望念在留情的份上，夫人能改變心意，她在沒有過那樣的心思。

“青梔。”王氏皺著眉打斷了她的話，“你莫急著表態，先想想你的阿父阿母罷。”王氏端起桌上的茶盞，小嘬一口，又將茶盞慢騰騰地放回桌上。顯然已經定了心思，沒有轉合的餘地了。她垂著眼瞟了一眼青梔，見她依舊低著頭作鵪鶉狀，她皺了皺眉，一字一字慢慢說道:“你平日裏沒有甚假，累了這許久，就先甭當值了罷。將手中的活計交給青檀，好好休息去。”

青梔怔了一下，起身行了禮向後退了出去。廊下侯著的小丫頭看她出來了，笑得天真：“青梔姐姐，夫人”和您說什麽好事了？青梔勉強地彎了彎唇角，從她手中接過傘便走入了雨中。綿綿細雨落在衣裙上，漸漸寒進心裏。不去理會小丫頭驚愕地呼聲，青梔將手中傘扔了出去，由著雨水肆意打濕衣裳，慌亂不安的心終是平靜下來，她用力閉了閉眼，還能怎麽辦？不僅自己是陪嫁，生死握在小姐手裏，連父母兄弟都是王氏府中的家生子。若是自己不從，引發的後果改多麽令人心驚。

本想做了小姐的陪嫁就努力為小姐做事，到了年紀就配給府裏的管家。雖依舊是奴籍，可好歹是正室，憑著自己大丫頭的身份也不必擔心夫君納妾。萬萬沒想到小姐竟是這般打算，不，不能再稱王氏為小姐了，以後就要改稱呼了。

丫頭們住在後罩房內，大丫頭獨住一間屋子，但屋內的陳設也不完全相同。眼看著已經到了後罩房，她扯了扯嘴角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與平時無異，深吸了幾口氣，面帶微笑地走進院子，院內一片寂靜，唯有一只大白貓懶懶的趴在房檐下，該當值的都當值去了，餘下的就在屋裏做針線，青檀聽到響動，掀了簾子探頭來看，見是青梔招了招手，道：“哎，青梔你來。”

她皺著眉摸濕答答的袖口，這幅樣子怎麽被她瞧見了。她躊躇片刻，還是掀開簾子跟了進去。青檀出現在這兒她一點也不疑惑，小姐身邊就只有兩大丫頭，勸說的活計也只能交給她了。青檀先遞了細布巾子給她，皺著眉細聲道：“怎麽不打傘，弄得如此狼狽？”青梔抿著唇道：“沒什麽。”接過巾子拭身上的水。

青檀也不在意，猶豫片刻說：“青梔，我略有聽聞夫人要擡你做通房的事，我知道你一向不願意做小。可這次不同，你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做了通房自然吃香喝辣，穿金戴銀。一旦有了身孕，夫人就會擡你做姨娘。總比你嫁給管事，雖做了正室卻一輩子都摳摳縮縮好。”青梔攥緊了手中的巾子，這都是什麽話？兩人也相處了這麽許久了，她青檀難道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什麽吃香喝辣穿金戴銀她都不在意，只希望能當正室。她悶著頭，甚至不想多說一句話，她倒要聽聽她還能怎麽說。

青檀看她一臉不情願，皺了皺眉，軟話她不聽只好來硬的了。她挑眉，提高音量道：“你可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我們都是家生子，父母兄弟的前程命運都掌握在主子手中。我不信你沒想到與夫人作對的下場，到時候打發你們一家人到莊子上去，也不過是動動嘴皮子就成了。沒了主子的寵愛你我不過是小小的塵芥，青梔，你醒醒吧！你沒有退路了！”

青梔白了臉，這些事她是想到了的，本不覺得什麽，經她這一說，才發現自己太過天真，要是把自己的父母兄弟提腳發賣出去…她痛苦的閉著眼，喃喃道：“我知道了，你去回了夫人罷，我願意做通房。”青檀看她那樣子，即使痛苦不堪也依舊我見猶憐，不屑的哼了聲，早該想到有這樣一天，這等相貌不盡其所用，怎會隨意配人。

她拍著她的肩，道：“得了，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事先走了。”哼著小調往正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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