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漫長 30

沈廣濟緊鎖眉頭，搭完了左邊的脈，又示意沈圓把右手給他。沈圓心裏一陣叫苦，自己不想回家的原因之一，就是怕爸爸要給自己看病。跟姐姐在倫敦打包收拾行李的時候，就別扭了好幾天。最後，沈月來了句，圓圓，你也該懂點事了。爸爸都快80了，天天想你快想出心病了。你自己數數，過去十年你全世界東奔西跑，有幾天回家看過，算上春節回家，數數有三個月沒有？爸爸罵你小沒良心的，我看一點兒都沒錯！

沈圓心虛得很，又有點怕姐姐，沈月說的，句句是實。爸爸寵她，那跟寵姐姐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自己就顧著工作戀愛那點破事，對父親的孝順，每每想到，就愧疚得很，以前家裏念她工作忙，疲於奔命。現在突然解脫了，時間有了，錢也不是問題了，那還有什麽理由，不回家，陪陪老爸？！

“姐～～～～～” 她先撒嬌地揪揪沈月的袖口，然後尷尬，小聲地說“我不是不願意回家啊！。。。就是。。。你知道的，回去爸肯定要給我搭脈，逼我吃藥。。。” 當然沈圓還有一個難言之隱，姐姐心裏明鏡似的。“圓圓” 沈月深深看了一眼沈圓，緩緩地說“你是成人了！這點，爸爸心裏有數！” 看妹妹低頭不說話，加了句“到時候，咱們一口咬定急性支氣管炎，頑固性咳嗽兩個月。其他的事，沒發生過。” 說完，沈月就不再做聲了。

也只有這樣了。。。沈圓心裏無奈地想。

好麽，這脈一搭，就是15分鐘啊！大名鼎鼎的中醫聖手沈廣濟，再難的疑難雜癥，也不需要琢磨思索這麽長時間啊。沈圓脊背發涼，心裏一陣陣緊張。

良久，沈廣濟長嘆一聲，輕輕拍了拍小女兒的手背，安慰說“唉！沒大問題。就是腎虛血虧，陽氣耗損太大。思慮過多。爸爸給你開付方子，讓阿姨天天給你煎藥。還有，” 沈廣濟打開書房靠墻落地書櫃的，最上面一排玻璃門，取出一個青瓷密封陶罐，刨開密封的紅漆油紙，一股清香四逸出來。。。“這是我珍藏了20多年的韓國高麗參，你每天用三兩，泡滾開水，喝到參色變白，記住，一天三兩。。。”

“哦！爸，知道了。其實我沒事，休息休息，吃吃睡睡就好了。。。” 沈圓心裏一塊大石頭落地，嬉皮笑臉地對爸爸說。

“是麽？” 沈廣濟老先生的目光陡然變得頗有機鋒，“你最近睡的好麽？依我看，你入睡很困難，多夢，半夜經常驚醒，然後就要靠藥物助眠了吧，這西藥，看來吃的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嗯！。。。”

我擦！ 沈圓一口龍井茶差點噴出口了，漲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特麽的老爸連這都能搭脈搭出來，真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了，乖囡，有病就治病，這麽大的人了，拿能諱病忌醫，呶，爸爸的方子，不出一個月，保證讓你的體質，就像上海的氣候一樣，一片生機，大地回春！。”

“噗！” 這下沈圓一口茶真的噴出來了“爸爸，儂瞎講八講的功夫，快趕上周伯伯了！上次他也這麽跟我說，一色一樣的話。。。” 說完她樂的哈哈大笑，一邊看著爸爸有些氣惱的樣子 “哪個亂講話，你爸爸像亂講話的人麽？！那個小周，他的功夫，就是不如我，才退而求其次去主攻針灸！哼，我一副方子，一手推拿，根本不需要什麽針。我跟你說啊！人的身體，就像宇宙地球萬物生長，道理，一個樣。。。”

唉！沈圓無奈得嘆口氣，好了，要陪上兩只耳朵給老爺子了，家訓肯定要聽足一個月！真是的，外邊那麽多學生報名爸爸的課，爸爸就是不再收徒。離休，不出診，天天在家畫畫寫字打打拳。他這麽愛嘮叨，搞兩個弟子天天聽他訓話，挨罵，還無比幸福無比崇拜，雙贏，多好！沈圓開始開小差了。。。

對了，爸爸講到哪裏了。。。

“唉！你們姐妹體質都不算太好，月月麽，有我時不時管著，已經好多了。你一天到晚東奔西跑，中藥吃兩天就斷掉，讓你忌生冷，在那個國外天天吃生菜，生沙拉，搞得寒氣重得一塌糊塗。。。”

唉！才說到寒氣，起碼還有一個小時。。。沈圓不由犯困起來。。。

“。。。那，爸爸是想啊，你要是能在我的幾個門生裏面挑挑，諾，比如那個顧梁，現在已經是中醫院的骨科主任了。。。人麽也文質彬彬的。。。”

像被針紮了一記似的，沈圓騰地坐直了，結結巴巴地問“什麽。。骨。。。骨科主任？！”

沈廣濟一看女兒有興趣，頓時來了精神，“對呀！顧醫生啊！年紀比你大兩歲，以前來過咱們家的，你那時候太清高，人家老早對你有意思，你的眼睛長在額頭上的。。。現在麽顧良是中醫院的中堅力量，學術水平臨床經驗，都是最好的，關鍵是，醫德也好。這樣的男人，囡囡儂嫁過去爸爸就放心了。。。”

“爸爸！” 沈圓總算回過神來，又是爸爸的得意門生，又想安排相親！要瘋忒了，難道她沈圓這輩子看不起病了，非要以身相許一個醫生！“他們醫術再好，都比不上我爸爸的十分之一吧！我有爸爸就好了，難道我病了，你會不管我麽？真是的，以後不要提你的學生了，人家回家清凈幾天都不行。。。”

這個嗲嗲的小女兒的空心湯圓，還是灌得沈廣濟心裏甜滋滋的。寶貝小女兒，唉，對她的婚姻大事，自己是又怕管錯了，又怕耽誤了，真是說不得，還得硬著頭皮說。。。

沈月在一邊有滋有味地聽了半天了，心想，爽啊，痛快啊！也讓妹妹體味體味什麽叫做父慈女孝，耳朵麽貢獻出來，你這才聽了幾天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了。。。

“爸爸，你好了啦！不就是想讓圓圓嫁個前途無量的骨科醫生麽？我覺得這件事，也不是不可能的。。。” 沈月故意陰陰地使壞。

“哦！是伐？圓圓有男朋友啦？是醫生啊，那個醫院的？骨科金瑞醫院最好，主任好像也是我的學生，名字讓我想想啊。。。” 沈廣濟一聽就興奮地恨不得馬上把沈月嘴上這個骨科醫生跟他熟悉的幾個學生，聯系起來。

“好了，你們不要尋開心啦！” 沈圓有些臉上掛不住了，她嬌嗔地靠在老爸的肩膀上起膩“爸爸，我才不要找你的學生當男朋友，他們比起你來差太遠，我有爸爸就夠了。。。” 沈圓繼續給爸爸灌迷魂湯，想糊弄過去。

“那是當然！中醫麽哪裏還有人比得上國醫聖手的爸爸啦！” 沈月接著不緊不慢地紮針，“不過西醫的骨科，也是有專長的哦！拍拍片子啦，做個手術了啦。對了，小妹，上次你的腰傷，好像是香港著名和睦醫院。。。”

“沈！月！” 這下沈圓真急得面紅耳赤，顧不上爸爸就在旁邊，扭身連撲帶拽的，差點姐倆一起滾到地上，然後“哎呦矮油。。。。”聲就不斷，“爸爸，你看她，扭我耳朵！” “爸爸，你看妹妹多大了還沒大沒小。。小蹄子踹我啊！”

沈廣濟老先生樂呵呵地在旁邊看著，闔家團聚，天倫之樂。他真是感到此生無憾了！

法國梧桐光禿禿的樹幹上，零零星星，開始發出點點綠芽，沈圓坐在自己五康路公寓舊舊的有雕花欄桿的小曬臺上，廚房裏阿姨燒著扁尖鹹肉小餛飩的煙火氣，混著手裏一杯現磨黑咖啡微苦的濃香，真是又妥帖，又愜意，恍惚回到熟悉巴黎左岸聖日耳曼大街的感覺。閉上眼睛，靜靜地享受著安靜的法租界清晨，斑駁的陽光透過冒著嫩芽的樹幹，一點一點灑在她臉上，光斑在眼簾上跳動，讓她有些微微發癢。。。電話顯示屏，開始在手心，一閃一閃。

“圓圓，醒了麽？在幹什麽？寶貝，起床了麽，是不是又在床上發呆？昨晚睡得好麽？下次乖乖的早點掛電話，不然又睡眠不足。。。你一個人冷不冷，要不要我過去陪你：）你這個冷血的小家夥，只有冬天到了才會想起我，是麽。。。 想你吻你清明”

祝清明醫生早上六點就醒了，昨晚跟沈圓通話到深夜，祝醫生猶豫再三，怕沈圓不夠睡。就驅車先去醫院上班，排得密密麻麻的門診，上午結束時已經是中飯時分了，想想沈圓該睡醒了。。。才發了這個短信。這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好不容易從大洋另一岸倦鳥歸林的，心上人。

祝清明得知沈圓辭職回國的消息，內心欣喜若狂。暗自覺得，他和沈圓，無論在物理距離還是心靈距離，都為這突然歸來，大大縮短了。然而，對這份失而覆得的感情，祝醫生是愈發小心翼翼，他明白，沈圓，還需要時間，和空間，去結束她需要結束的過去。盡在咫尺，卻還是遙遙相望！祝醫生表面平靜，卻無時無刻不被個瘋狂的想法折磨著，搭乘最早的航機，去上海，找遍大街小巷，見到沈圓，看她一眼，哪怕只是從從人流裏看沈圓一眼。。。滾燙的想念，快要灼傷他了。。。每天，一睜眼，就是沈圓，她睡醒時嬌慵的樣子，她的撒嬌，“清明，你把手放在我的腰下面麽，比較舒服，不然我還是酸，怎麽你的手那麽熱啊！唔。。。我又想睡了。。” 臉上散落的黑發，白皙的臉頰，過於纖細的腰，弧線纖巧的下頜枕在自己的肩上。。。還有她身上好聞的味道，含辭未吐，氣若幽蘭，祝清明不禁心裏一蕩。。。

“清明，我睡醒了，嗯，在陽臺上發呆呢。你怎麽知道？太陽好舒服，我又快睡著了。。。不冷，很暖，像你一樣暖。。。嗯，想你。。。圓圓” 沈圓忍不住，把臉，輕輕地貼在了手機屏幕上。。。

她，還沒有準備好，完完全全地忘記，放下過去。清明，我有多想你，你知道麽？屏幕很快被體溫捂得暖和起來，她覺得那是祝清明的大手，清明。。。她不由小聲的，低低呼喚著他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盡在咫尺，是穿過一個過海隧道的距離，敲開一扇門的距離，一個季節的距離，隔著我和你，只有白玉蘭，淡淡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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