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漫長 26

淩晨五點，沈圓的心臟一陣難受，人騰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她有輕微的家族遺傳性心臟病，疲勞和緊張的時候，容易引發心臟早博，人像從樓梯踏空了幾級一樣心慌難受。

定定神，環顧了一下四周寬大的，帶有些印度異域風情裝飾的酒店房間，木制的大象雕刻，艷麗絲鍛包裹的英式沙發和躺椅，天花板上殖民地時期的吊扇，薄薄的紗幔從實木四柱大床上緩緩披掛下來，在中央制冷的微風中顫抖地若有若無，像寶萊塢舞娘柔軟嫵媚的手，一下一下，

“清明。。。現在，我和他，也只隔了幾個小時的飛機距離吧。。。” 沈圓忍不住癡癡地想。

枕頭下的手機，她枕著入睡的清明的短信。沈圓鬼使神差地抓起手機，一定是有什麽魔法在控制著她，她的手指，突然就觸碰了那個電話鍵，本來黑暗一片的屏幕，瞬間明亮了，祝清明幾個字，在手機的去電顯示方位歡快地跳躍著。。。

電話通了，沈圓下意識地把頭貼近聽筒，沒有聲音，難道又是她的幻覺，她有些不解地把手機放在面前，癡癡地看著。。。

“圓圓，是你麽？” 良久，聽筒裏面有一個低沈的男中音，緩緩地，仿佛怕驚嚇了誰似的，小心但堅定地問道。

“清明。。。是我。。。是。。”祝清明得聲音，就像一個引爆計，把沈圓擠壓塵封得要窒息的情緒和情感閥門，炸開崩裂得片甲不留，洪水。。。像山洪傾瀉一樣的洪水，這是愛麽？沈圓覺得她就要淹沒在這海洋颶風雷暴之中了，祝清明，救救我吧！

泣不成聲，原以為這一輩子都把他弄丟了，原以為永遠不會聽到，看到了，原以為她早已是他不齒的過去，遠遠地拋在一邊了。現在，她的祝清明，她放不下的牽掛和愛人，就真真實實地，分毫不差地，在電話的，那一端。。。是的，她的愛人，今晚，她要不管不顧放肆任性一回，做他，這片刻也好，短促瞬間也好的，愛人！

“圓圓，別哭，你先不要哭好不好，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你不要怕，有我在！圓圓。。告訴我，你在哪？我馬上過來！。。。” 祝清明的聲音裏透出了難耐的焦急，他怕沈圓出了什麽意外，更怕她哭著哭著就掛了電話，像上次一樣人間蒸發，他不能，這一次，他不能再讓沈圓，在他生命裏重新消失，無影無蹤。

沈圓嗚咽著，斷斷續續，“清明，我，我在孟買出差，我沒事，清明，我好想你，你知道麽，我天天都在想你，每一天的晚上，醒過來，看不到你，我。。。清明，對不起。。。”沈圓幾乎放聲大哭，一個完整的字，句，也說不下去。。。

“圓圓，寶貝，不哭，不哭了。。。乖” 祝清明心裏一塊大石頭放了下去 “圓圓，是不是又睡不著了，不怕，有我在這裏，你什麽都不要怕。。。” 祝清明的聲音裏有一種神奇的鎮定作用，沈圓真的，慢慢地從嗚咽中緩緩地恢覆了些許的平靜。

“清明。。。” 她忍不住，也不想顧及什麽，帶著淚聲，嬌嗔地說“你，你一點兒不想我嗎。。。那，麽，狠，心” 最後的幾個字，她說的那麽輕柔，帶著微微的顫音，像是剛剛哭泣後的喘息，更像是，一個蝴蝶般輕巧的吻，就這樣，順著電話的磁波，毫無防備地停在了祝清明的唇邊。。。

“圓圓，圓圓，回來吧！不管以前發生了什麽，我不在乎，也不想知道，回來吧，回到我身邊來！” 那一瞬間，祝清明像被時光隧道迅速推至他和她第一次的久別重逢的片刻，沈圓，就那樣突然出現她面前，巧笑嫣然，一切的思維考量理智判斷種種種種，都那麽不值一提，不及她的一個淺笑，和一個像蝴蝶翅膀一樣的輕吻。。。

“清明，我愛你，我一直愛的都是你。。。” 沈圓的聲音，在電話那段，低得像一聲嘆息。

似耶非耶，化作蝴蝶。

祝清明的職業訓練，能讓他在分秒之內，拿出診斷，做出取舍，並且付之行動。不然這外科一把刀的名聲，也不是憑空而來的。他聽得出，沈圓的聲音話語裏面，似乎有難言的苦衷。他沒有追問。無論要面對的是什麽，他都下定了決心，和沈圓一起承擔下來。他不是一個多言，或者善於表達情感的人，得知沈圓大致是安全的，並且拿到她的聯絡方式之後，祝清明醫生，就把一顆七上八下的心，暫時安頓下來。倫敦和印度他都不陌生，十多年的醫學院和住院醫師的生涯，就是在英國開始的。他微微有些擔心印度的衛生情況，不過一旦有什麽意外，他祝醫生也能夠在幾個小時內，迅速趕到。

想到這裏，祝清明微微呼出一口氣，嘴角泛起一個隱約的微笑。沈圓，她肯定自己不知道，或者不記得了。這是她第一次對祝清明說了“愛你” 這兩個字。無端端地，祝清明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本兒童讀物，兔寶寶對兔爸爸說，爸爸，我對你的愛，像從地球到月亮那麽長。。。等兔寶寶睡著了，兔爸爸輕聲對寶寶說，我對你的愛，像從地球到月亮，再從月亮回到地球，那麽長。祝清明有些嗟嘆了，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對沈圓的愛，已經可以從大洋的此岸到達彼岸，再從彼岸回到這星光下燈火璀璨的維港，這麽長呢？

後面的睡眠，深沈地像一個嬰兒。準七點半，沈圓被客房的叫醒電話吵醒。伸個懶腰，沈圓坐在床頭，發了一會兒怔。昨天晚上。。。她的臉紅了，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臉。祝清明，她生命裏掙不脫，避不開的宿命！翻身下床，沈圓迅速地洗漱，擡頭望了眼鏡子裏一雙明亮的杏眼，微微泛著黑眼圈，兩頰卻閃著好看的紅暈。她迅速地花了淡妝，換上職業套裝，看了看表，八點正。把幾份文件順手放進公文包，想了想，從酒店的冰箱裏取出一瓶依雲水和一包瑞士巧克力，一並塞進去，帶上門，準備下樓在酒店大堂和Ron會和。

第一天的會議，進行得非常不順利！從早九點開始，沈圓，Ron，公司人事部和法律部的人員，在分公司大會議室坐成一排，依次按照預先安排的順序，跟印度分公司的中層管理人員，就關閉大部分運營一事，進行談話。說白了，就是孟買分公司的員工，無論職務級別，大部分都被解雇了！這樣的晴天霹靂，哪一個人能心平氣和地接受。

大聲咆哮，低聲哭泣，唇槍舌劍，呆若木雞，各種表情和反應，沈圓只覺得每一分鐘，都煎熬得那麽難受。她還做不到，把這次大裁員，純粹看做一個商業化的決定，尤其是面對那些活生生的面孔，那些人眼裏的震驚，恐懼，憤怒，和。。。敵意，讓沈圓感覺，自己就像謀殺他們的劊子手。

Ron這個在公司混了20多年的老滑頭，這樣的事早就見怪不怪了，幾乎面無表情地聽完了員工的咆哮抱怨後，他都會例行公事地說上一句“很抱歉，這次裁員是公司運營困難造成的，與你本人的能力和表現，沒有任何關系。相關的遣散費和其他安排，請在會後和人事部門聯系，他們會協助你處理。抱歉。” 大部分的員工，聽到這裏也就放棄了，是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再鬧再折騰，有什麽用呢？事情已經發生了。

不過也有幾個難啃的硬骨頭，死活咬定公司對他們有種族歧視，印度分公司的業績未必比總部差，為什麽非要關孟買辦公室，而不是香港或者亞洲其他分公司。這樣的問題，沈圓和Ron都無法回答，也不是他們份內該回答的問題。這時候，老奸巨滑的Ron就攤攤手，一臉無奈地說“這是個很好的問題，這樣吧，我會把你的問題帶到倫敦總部，相信高層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我和Yuan麽。。。” 他看看沈圓，一臉無辜地說“只是一個messenger 而已。”

會議毫無間斷地開到了晚上六點，沈圓和Ron一刻不停地闡述，解釋，勸說，或是斬釘截鐵宣布。口幹舌燥，眼冒金星，中間，人事部門叫來了外賣午餐，考慮到印度的飲食衛生情況，沈圓只是吃了自己帶的巧克力，喝完了整瓶的依雲水。Ron卻變戲法一樣，從公文包裏拿出一瓶。。。英式ale啤酒，看著沈圓瞪大的眼，他樂不可支地說，“怎麽樣，yuan，這個可是又殺菌又有營養又放松的，要不要來一杯？”說完樂呵呵地把一瓶啤酒都灌進了肚子裏。

沈圓只感到喉嚨冒煙，嗓子沙啞，她懷疑辦公室的窗並非密閉的，否則怎麽覺得空氣裏都是粉塵的味道，惹得她嗓子癢癢的，老想咳嗽。強忍著咳嗽的欲望，沈圓走到會議室的落地窗邊，遠處，是一望無際的大海，近處的沙灘上。。。。一陣毛骨悚然，是鄰裏彼次的貧民窟，和密密麻麻的乞丐，布滿了整個沙灘，因為離得很近，沈圓都能看見像蟲子一樣蠕動的老婦，瘦骨嶙峋的嬰兒，和。。。大的像貓一樣四處亂竄的老鼠。。。

一陣強烈的惡心，沈圓的胃裏翻江倒海，她沖進盥洗室，打開馬桶的廁板，跪扶著，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有朋友問，會給祝醫生一個什麽樣的結局？

我想祝清明醫生，這樣的人，老天會給他一個，最好的安排的。一切自有天意，祝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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