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漫長 25

孟買，印度最大的城市，也是亞洲除香港，東京，新加坡，上海，首爾等大都市外的遠東金融中心之一，有著亞太，甚至全世界最貴的寫字樓，駐紮著全球頂級的投行，基金公司，投資公司，以及其他跨國500強機構的印度分公司。

淩晨冷清的機場，和沈圓去過的任何一個大都會的機場，大同小異，摩登現代，從下飛機到安檢，出關拿行李，步行至少要半個小時。雖說海關的效率低點，等候行李的時間長點，沈圓也不覺得孟買的機場的基礎設施，比任何一個發達國家的差，甚至好過改建前陳舊的倫敦希斯羅機場，更不要說那個永遠亂哄哄的紐約肯尼迪機場了。

幾個小時的時差，沈圓和Ron坐的是白天的航班。本來像他們這樣的出差狂，上了飛機，起飛的馬達轟鳴聲一響，就跟催眠曲一樣，立刻入睡。這也是一種職業自保的本能，工作狂如他們，生物鐘都進化得設置了自動調時功能，出差去任何國家，任何時區都立即入睡，確保有足夠體力隨時投入高強度的工作。沈圓一向在長途飛機上睡得很沈，因為不需要盯盤面，看市場，查郵件，腦子難得放空十數小時。平時每每工作下班的時候，亢奮運轉了一天的腦子，卻變得越來越難，自然放松下來。

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沈圓時不時地需要安眠藥助睡，從普通的褪黑素，慢慢有了耐藥性失效，到從精神科醫生那裏開處方的安眠藥。這一對姐妹，看似生活得繁華似錦，卻各有不能言說的痛楚。好在，自從懷孕後，沈圓覺得，寶寶Remi ，成了她最好的身體魔法師，催眠家。不要說晚上了，就是白天，她都常常忍不住犯困，那些瞬間盈虧百萬的交易，好像也隔了一層薄紗，過濾了似的，不再讓她的心臟，坐過山車似的大起大落了。

跌多了自然漲，漲多了自然跌。她心裏經常出現這麽一句話。沈圓從來不fall in love with the market.文森挑選她做交易員，也是看中了她這個潛質。大部分的交易員，對錢的渴望和狂熱，從眼神裏就能讀出來。但沈圓不是，她總是保持淡淡疏遠的態度，大賺的時候也不太跟大家一起狂歡爬梯，輸錢的時候，也能保持鎮靜自若，一幅寵辱不驚的樣子。這樣的老板，能夠迅速安定交易員們的情緒。情緒這種東西，是跟市場對賭中，最危險，最難掌控的因素。沈圓知道，她手下有好多交易員，為了抑制開盤時間的緊張焦慮，多多少少都看過精神科醫生，沒有幾個，能吃的好，睡得香，一夜無夢的。業績跟獎金直接掛鉤噢，好的交易員，在好的年景，年入幾百萬美金一點不稀奇！

這就是讓大家瘋狂的誘餌，致幻劑，男人們往往，都被折磨得欲罷不能。

沈圓對錢，不是那麽求之若渴。她的花銷，在這個行業，真不算奢侈。唯一讓她在意的，可能就是成就感，職業生涯的榮譽吧！這一點，文森非常理解和欣賞，任何一個出色的交易員，都是愛惜羽毛，極度自律的，他們需要反覆從市場和過往交易的成敗中反省自己，才能生存，長立於這個行業，不被一輪又一輪的金融海嘯，打得落花流水，席卷而去。讓她退下來做後臺，文森是私心戰勝了為公司利益考慮，能夠頂替沈圓的，大概也就是Ian了。Ian這個人，非常老道，有經驗，也算經過大風大浪的高級交易員了，只是這人賭性太強，他的操盤手法，只適合單邊上漲的市場，greedy的天性，讓他敢下大註，倉位高度集中，賺錢的時候，他的業績，往往比沈圓的還好出好大一截子。

只是現在這麽一個上竄下跳，猴子一樣沒有方向的股市，Ian能把握方向，冷靜沈著麽？文森不是很確定，必要時，只好自己多花時間，親自掌舵交易部了。

這一次，沈圓在飛機的頭等艙裏，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了。祝清明的那一行短信，她握在手心看了又看，標點符號，字體大小，都能在腦子裏自動生成一幅畫面了。可是，她還是忍不住，把手機調整成飛行模式，一遍一遍，用目光，輕輕撫摸那短短的，又似有千言萬語的，文字。一次次，忍不住去按回覆鍵，寫了又刪，刪了又寫，

“清明，你還好麽？我在亞洲出差，想見你。 沈圓”

在三萬英尺的高空，沈圓知道無論是只言片語，亦或者千字的長信，都是發不出去的。不管了，顧不得了，她需要訴說，需要發洩堆積得滿得要溢出的思念。反反覆覆，改了又改，好像這樣，祝清明在大洋的彼岸，就能收到某種信號，就能心靈感應似的。。。

空姐幾次過來，詢問沈圓是否需要餐飲服務，她茫然地搖搖頭，幾百個異國孤單的日子，多少次痛悔得不能入夢，此刻，她終於有個清凈的，不被打擾的時空，可以單獨陪伴著清明，有他的問候，有她傾訴發狂一樣的思念，冰冷的鍵盤，像被賦予了生命，她覺得祝清明此刻，一定想的是同樣的，隔著Pacific，在萬英尺的高空，她和他，緊緊相擁。。

直到精疲力盡。。。在飛機著陸的前一個小時，沈圓刪掉了自己的回覆，疲憊地睡著了。

分公司在孟買的金融區，坐落在最昂貴的寫字樓之一 Bandra Kurlaplex。沈圓和Ron 帶著旅途的疲憊入住了Grand Hyatt酒店，這一路，除了從接機的司機那印度特色的英文裏，一路上高樓大廈緊挨著平民窟的奇異對比畫面中，沈圓也沒有感到印度，有大家說的這麽。。。可怕，需要層層防備，帶水帶吃的。

下了公司接機的車，沈圓立刻被嗆了一口，頭一個感覺是，什麽東西，周圍有燃燒物麽，怎麽空氣裏都是粉塵？Ron 看到她的表情，促狹地擠擠眼，笑著說“Wee to India!”

看來口罩之說，還真不是大驚小怪，沈圓暗暗地想。不過五星級酒店的水和食物，總不會有問題吧！沈圓覺得自己有些對局面估計不足了，就是為了Remi，自己也該寧願信其有啊，至少帶上口罩和常備藥，而不是這麽一件簡單行李，兩身換洗衣服。

倆人進了酒店，和全球任何地方的五星級的Grand Hyatt 一樣，大堂富麗堂皇，輕微的像耳語一樣的背景音樂，打扮時尚的各種膚色的人物，看起來以專業出差人士居多。身著半沙麗款酒店職業裝的前臺女生，用流利的英文，笑著說“歡迎你，沈女士！你是我們的VIP客戶，酒店已經自動給你升級到行政套房了。” 姐姐的職業影響，沈圓對異域風情的服裝，有一種天然的敏感和喜歡，那一刻，她才感到，看來，我是在印度了。

一夜無夢，沈圓稍微梳洗一下，就沈沈地睡去了。明天，等待她的，是一場綢繆已久的狂風暴雨，只是這次，她，會是印度分公司的那只翻雲覆雨手。

這樣的角色，沈圓疲憊地想，希望這輩子，只扮演這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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