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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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天黯然。

想起不久前與迦諾的對峙與交鋒,既無奈,亦難過。

無憂公主別過頭去,幽幽道:“早在父皇在位之時,馭堯國就派使節提出和親,被父皇以公主年紀尚幼為由推了回去。父皇笑說他如何舍得我嫁得那麽遠。結果父皇過世沒兩年,太後便將我遠嫁翰西國。太後此舉,除了與翰西國結盟之意,也是因為我母妃之事令她不安,不願將我久留宮中。翰西國與中原相距何止萬裏,而你母後也大可繼續監視於我。”無憂公主神色淒楚,低頭嘆息:“父皇寵溺我,皇帝哥哥疼愛我,看似高高在上尊貴無比,卻根本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要我嫁,我便只能嫁了。不肯娶,我便只能苦等。百般糾纏,我便只能小心閃躲,不能得罪,更不能落人話柄。”

“靈兒,我… …”

無憂公主神情恍惚,繼續道:“你可知,你父王提那個條件時我有多高興。我以為,終於,我的生命中終於,有那麽一次,有那樣的機會讓我獲得自由。沒想到,沒想到,一切不過都是命運的捉弄罷了。我們如此渺小,又怎能逃過宿命。”無憂公主顫抖的手輕撫昊天絕世的容顏,淚眼朦朧,喃喃道:“我在何方集遇見了你,而你偏偏就是那個尤昊天。”

無憂公主似是陷入回憶一般,就這樣癡癡瞧著昊天,不再言語。

昊天亦迎上無憂公主深情款款的目光,癡癡瞧著她,良久,情不自禁喚道:“靈兒… …”

聽昊天呼喚,無憂公主如夢方醒,慌忙將手收了回來,別過頭去。她定了定心神,道:“我執意要走並非不在乎你,而是,而是我想遠離無休無止的爭鬥與傷害。我已是被未婚夫拒絕迎娶的笑話、是不知廉恥魅惑王子諾的妖女,而若跟你回去卷入王位之爭,我將成為亂世的紅顏禍水。母妃、大皇兄、二皇兄都因皇位之爭而死,我,我,我真的,沒有勇氣,再面對,再面對這樣的爭鬥與殘殺… …”說到此處,她竟又落下淚來。

昊天心中滿是疼惜,伸手摟住無憂公主顫抖的肩膀,另一只手為她拭去淚水,柔聲道:“靈兒,都是我不好。我不該置和親於不顧,不該讓你為難… …”

無憂公主搖頭:“你不願娶素未謀面之人無可厚非。只嘆造化弄人,天意難違。在營寨之內,我本已決心與你同返翰西,生死與共。未想又有樂蘿之事,讓我誤以為我跟樂蘿不過都是你爭奪王位的棋子而已。”

無憂公主見昊天要開口解釋,伸手攔住,道:“我相信你對我一片真心,你無須多做解釋。只是… …”無憂公主再次別過頭去,嘆息道:“只是即便不是樂蘿,將來難保不會有其他人。我不願相爭,他人卻未必容得下我。我看過太多,經歷過太多,真的倦了。反正,反正”,無憂公主淒婉一笑,道:“反正有過去兩年與你的逍遙自在,於我,已是足夠了。”

昊天搖頭,堅定道:“靈兒,不會有其他人的。我尤昊天今生今世只你一人足矣。”昊天扳過無憂公主身子,凝望著她淚眼婆娑的雙眸,鄭重道:“沒能給你信心和安全感,是我做的不夠好。既然你不喜歡紛爭,我們便不回去了。我說過,浪跡天涯也好,隱居世外也罷,我都陪你同去,字字真心,天地可鑒。讓我守護你、陪伴你,不要再離開我了,好嗎?”

無憂公主苦笑:“你說過你不願勉強我,我又怎會忍心強你所難,迫你做你不願做的事?”

昊天將無憂公主擁入懷中,深情道:“你沒有強我所難。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其他都不重要。”

無憂公主推開昊天,道:“自你十五歲出走翰西國,至今也有九年時光了。這九年你東奔西走、耗盡心血壯大游馬幫、廣做部署,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君臨翰西、一統北荒嗎?我相信你今日願與我歸隱是出自真心,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呢?我不願見你壯志未酬、郁郁寡歡,更不願自己成為那個令你抱憾終身的罪魁禍首。”

昊天一聲長嘆。

他沈默半晌,問道:“父王可有告訴你我為何會離開翰西國?”

無憂公主點頭:“是因為羽笙之死。”

“不錯,確實是因羽笙之死,但那只是誘因,並非真正的緣由。”

他叫尤昊天。昊天,天之驕子,與日月齊輝;天地廣闊,任其馳騁。名字,包含了父母對他的無盡期望與祝福。

他是尤昊天。尤氏一族執掌翰西國後的第十一代子孫,尊貴的翰西國太子。與生俱來的富貴與榮華,亦有與生俱來的責任與使命。

他繼承了父親的英勇與睿智,也繼承了母親無雙的容顏。

三歲起讀書,五歲起習武。文治武功、兵法戰略、為君之道。

他要勇敢、他要堅強、他要博學、他要足智多謀、他要知人善任、他要驍勇善戰、他要… …

打從記事起,父王便如此要求他,他也如此要求自己。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早已刻在他的骨子裏,融在他的血液中。他是天生的君王,他要將為君之道化作他的本能。

他的童年便是在這樣無止境的磨礪中度過。沒有嬉笑玩耍,只有不斷的用功與磨練。

他從不撒嬌,亦從未落淚。

再苦、再累、再難、再委屈,他都咬牙吞了下去。因為他是尤昊天,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是要繼承尤氏一族江山基業的霸主。

周圍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似乎都忘記了,他也不過是個孩子。

或許只有乳娘和羽笙,偶爾能讓他感受到一丁點似有若無的孩童的樂趣。

自打出生起,就是乳娘一直在照顧他。父王和母後見他與乳娘親近,便準許乳娘帶著長子羽笙和幼子輕歌住在宮裏照料他。羽笙與他同歲,二人從小一起長大,甚是要好,宛若親兄弟。他甚至覺得自己與羽笙,比他與哥哥鳴軒、弟弟迦諾還要更親近,更像兄弟。

漸漸懂事後他才明白王兄的疏遠和迦諾的妒忌。因為他們王子的身份,他們之間終究不能像尋常兄弟那樣親密無間。

同為王子,但將來繼承翰西國王位的卻只有一人。

父王似乎早早就認定他就是那個要繼承翰西國王位的人。所以,父王疼愛他,卻也對他無比嚴苛。可他依然敬愛父王,依然認為父王是這個世界上他最親近的人。在他幼小的心靈裏,父王便若天神一般無所不能。他立志要成為像父王那樣的男人、那樣的君王。

他漸漸從懵懂無知的孩童成長為睿智成熟的少年。

他勇敢、他堅強、他博學、他足智多謀、他驍勇善戰,只是,他還善良寬厚、他還仁義多情。

父王欣賞他的勇敢、他的堅強、他的博學、他的足智多謀、他的驍勇善戰,但他的善良寬厚、他的仁義多情卻成為了父王的眼中釘、心中刺。

因為在父王看來,為君者應心狠決絕,不可有婦人之仁。

他開始有了自己的認知與主見。他慢慢意識到,他的父王在拼盡全力將他打造成另一個自己。大部分時候,他仍是希望自己能成為像父王那樣的男人,那樣的君王,只是有些時候,他並不能完全認同父王的做法。只是他也不敢對父王說不。

他開始困惑,開始感受到來自父王的壓力。隨著年齡的增長,那種壓力似乎越來越大,越來越沈重,令他苦惱、令他掙紮、令他窒息。

終於,在他十五歲那年,那股壓力徹底爆發。他敬若神明的父王,他最親愛的父王,讓他徹底失望了。

羽笙確實錯了。他不該戲弄迦諾,不該讓迦諾受傷,但他卻錯不致死。可父王卻說要賞罰分明,竟還要他親手殺了羽笙。

羽笙可是他的好兄弟啊。他無法理解為什麽羽笙非死不可。難道只是因為他犯了錯嗎?還是因為他自己?因為他視羽笙如親兄弟?

他拼命求情,但父王仍是將那丙劍塞進了他的手裏。

“你若不殺了他,就不再是我的兒子!”

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有父王嚴厲可怕的聲音在不停回蕩。

利劍當啷落地,父王暴怒。

之後的記憶一團模糊。

羽笙死了,乳娘也死了。這兩個鮮活的生命,這兩個他視如親人的人,竟都死在他的劍下。

父王的手緊緊攥著他的手將利劍刺出。他想反抗,卻又不敢,只覺身體被徹底掏空,使不出半分力氣。

血濺白衣。

天地瞬間失去顏色,只留下一片血紅。

羽笙充滿恐懼的雙眸漸漸變成死灰色,然後慢慢化作空洞的黑色,將他徹底吞噬。

他從噩夢中驚醒時,臉上還是濕漉漉的,淚痕猶在。

這是他記事以來第一次落淚。

他匆匆收拾行囊,找到失魂落魄的輕歌,逃離朔城、逃離翰西國,從此未再踏入翰西國半步。

他第一次反抗他的父王,確是如此徹底決絕。

他要以自己的方式變得強大,然後回來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回來告訴那高高在上壓得他喘不過氣的人、那個他又愛又恨又敬又怕的人,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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