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處游歷，結交各路豪傑，創立游馬幫，不斷擴張壯大，是為了有朝一日回翰西國做準備，也是為了尋找答案。”

無憂公主不解，問道：“尋找答案？”

昊天點頭，目光飄向遠方，道：“不錯，答案，關於北荒九國未來命運的答案。”

“那你，可找到了？”

昊天搖頭嘆息。

無憂公主苦笑：“為了權勢利益殺伐掠奪，骨肉相殘，互相利用，互相殘害，或許這本就是規則。”

昊天擡頭，嚴肅道：“不，靈兒，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無憂公主皺眉，質問道：“不是這樣？這本是人性與天命，怎能由得了你我？我母妃和皇兄的遭遇，還有你和王子諾，這不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嗎？西域、南疆、北荒戰亂連年，中原邊境不得安寧，甚至看似風平浪靜的中原朝野上下亦是明爭暗鬥、暗潮洶湧。這些年的短暫太平不過是因為各國出於利益互相利用、互相牽制罷了。表面平靜下的暗流和血腥，你游歷各地，不會沒有察覺吧？”

昊天眉間飄上痛苦之色，無奈道：“或許確實如你所說。或許終有一日，我也將身不由己，不得不利用人心威逼利誘，不得不雙手沾滿鮮血。但，我不想，也不能就這樣放棄，就這樣隨波逐流。我想尋得一條不同的道路，一條沒有殺伐戰亂、沒有流離失所，家家太平、人人安居的和平盛世之路。”

昊天凝眸註視無憂公主，輕握她的雙手，道：“而這條路，我希望，你能與我一同尋找，一同走下去。”

無憂公主將雙手從昊天手中抽出，別過頭去，搖頭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就憑你我之力能夠改變什麽。”

“你我之力？”昊天聽罷，心中竟有一絲絲甜意。至少她已經不再那麽否定和排斥二人的關系了。

“靈兒。”昊天伸手輕撫她的臉頰，讓她望著自己，眼角含笑，柔聲道：“總該有人去做些什麽，不是嗎？我也無十足把握，甚至可以說連一分把握都沒有。但如果什麽都不做，不就一直是這樣，永無轉機了嗎？”

見無憂公主躲開他的手掌，低頭不語，昊天微微嘆氣，繼續道：“我知道你羨慕路羲顏閑雲野鶴、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也知道你向往仗劍天涯、懸壺濟世的逍遙日子。我又何嘗不想放下這些紛紛擾擾，和你一起簡單平靜地養兒育女、廝守終老。可靈兒，你知道嗎？避世容易，留下來難，留下來面對和克服所有阻力與困難，讓這個世道做出哪怕一丁點兒改變更是難上加難。我想嘗試，我想做出改變，卻希望你能伴我左右，為我解惑，與我一同探索和努力。有你的智慧與開解，我一定可以做得更好。而且，你也希望這世上少一些像靖兒、儒兒那樣的孤兒不是嗎？更何況… …”

昊天頓了頓，繼續道：“紅樓、沐澤峰、蛛網、南疆毒教，這背後到底有什麽人在謀劃什麽，又是何居心？你真的忍心就這樣一走了之嗎？倘若北荒遭遇浩劫，倘若北荒生靈塗炭，你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安享餘生嗎？蛛網、南疆毒教，殺人如麻，還隨意使用惑人心神之術為禍人間，你一直自詡醫者，難道真能容得下這群胡作非為的歹毒之徒？”昊天目光仍是溫柔，語氣卻甚是凝重嚴厲。

無憂公主怔怔望著昊天，目中閃過猶豫，顫抖半晌，竟忽然落下淚來。

昊天見無憂公主面露猶疑，不似之前那般頑固，本是滿含期待地望著她，忽見她潸然落淚，又是驚慌，又是心疼，忙將她拉入懷中，在她耳畔呢喃道：“好了好了，靈兒，我不說了，我不說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不要再哭了，好嗎？等養好了傷，我們就一起離開，你想去哪裏我就陪你去哪裏。我不要翰西國王位，也不要游馬幫了，我只陪著你，好嗎？只求你不要再難過，不要再流淚了。”

無憂公主將臉深埋在昊天懷中，身子不住顫抖，淚水已將昊天胸前衣襟淋濕了一大片。昊天輕拍她的後背，滿是疼惜，只盼她能快些平覆下來。他暗暗發誓，這是他最後一次讓她如此。從今往後，他定全力呵護她、寵愛她。他要她生命的每一天都只有快樂。任何人不得再傷她一分一毫，包括，他自己。

良久，無憂公主方才止住哭聲。她伸出雙臂擁住昊天，身子仍是微微顫抖。她櫻唇開開合合，終於緩緩吐出五個字：“我跟你回去”，聲音卻有些沙啞無力。

昊天聽罷，萬分欣喜，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扶住無憂公主雙肩，問道：“真，真的？靈兒，你，你，你真的願意跟我回去？”俊朗的面龐寫滿喜悅，激動得說話也有些磕磕絆絆起來。

無憂公主望著開心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昊天，臉上浮上一抹淺笑，堅定地點了點頭。

昊天只覺無憂公主清麗無暇的面龐散發柔暖光暈，熠熠生輝，溫暖了他心中的每一寸，拂去了所有痛苦與陰霾。他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臉頰緊貼著她的臉頰輕輕摩挲，口中喃喃喚著她的名字，片刻，終是忘情地吻上了她的雙唇。

無憂公主閉上雙眼。

昊天的溫度和氣息越發清晰，她心中卻是一半甜蜜一半苦澀。

他說對了。

她終究還是舍不得他的。

昊天挨下她那一掌，黯然轉身的那一刻，她便知道了。

她根本狠不下心離開這個男人，這個在何方集初遇時便在她內心深處留下了抹不掉的印記的男人，這個她願意用全部生命、全部熱情去守護、去愛的男人。

她，離不開他。

無論前路如何。

無論結局如何。

或許，這就是宿命。

一切，從何方集一遇，不，或許更早，或許在皇帝哥哥決定和親的那一刻，又或許還要再早些，早到他們出生的那一刻，或許更早更早更早，早到那個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的時刻，一切便已經註定了。反正，是註定的了。

事到如今，她也不會再猶豫、再掙紮了。既已決定愛了，決定廝守了，她便會堅定勇敢地愛下去，陪著昊天一起走下去，無論前路如何，無論結局如何。

昊，我並非相信你我能改變什麽，而是實在不忍心留你一人那條孤獨的路上獨自絕望。

她，不會再離開他了。

當昊天牽著無憂公主的手步入游馬幫的營地時，已是五日之後。

無憂公主不想他如此張揚，昊天卻絲毫不讓，緊緊攥著她的手不放。

他恨不能昭告天下，她，軒轅靈，是他，尤昊天的女人。

這幾日來昊天寸步不離，時時刻刻粘著她，像個孩童一般。她心裏清楚，他是多麽不願再失去她。

輕歌、蝶舞歡天喜地地迎了上來，聶玹依舊步法沈穩，而遠處，還有一個美麗的身影在靜靜望著他們。

聶玹走到昊天和無憂公主面前，開口道：“公子，軍師，我… …”卻被昊天攔住：“聶大哥不必多言。”

聶玹望了望二人緊緊相牽的手，又望了望無憂公主，見她笑容安暖明媚，便也朗聲笑了起來，上前拍了拍昊天的肩膀。一時，幾人笑作一團，惹得無憂公主兩頰緋紅，嬌羞萬分。

無憂公主望了一眼遠處的樂蘿，朝昊天點點頭，對蝶舞道：“公子離開好些日子了，有很多事要處理，你陪我回營帳休息吧。”說罷，便帶著蝶舞朝先前住的大帳走去。

昊天目送她離開的背影，轉頭對聶玹和輕歌道：“聶大哥，輕歌，你們去我帳內等我”，便緩緩走向了樂蘿。

三十來匹駿馬疾馳而過，馬上之人個個身形矯健，而為首兩個身著白衣之人，更是飄渺如仙、俊美不凡。

只見其中一身著白衣之人忽然勒馬，其餘眾人也迅速停了下來，身手均是相當敏捷、訓練有素。

“就送到這裏吧。”

“好。”

昊天嘴上如是說，目光卻停留在無憂公主身上，一動未動。

他舍不得她。

她又何嘗舍得？

無憂公主目光飄向遠方，悠悠道：“你可記得風家兩位哥哥說我們可以合創劍招之事？”

昊天點頭：“當然記得。”

無憂公主轉頭望向昊天，調皮一笑，道：“可願一試？”

昊天笑問：“你說現在？”

無憂公主點頭：“嗯，就是現在。”

“好，就現在！”

昊天調轉馬頭，對聶玹道：“聶大哥，你們先走，我們隨後趕上。”

“是。”聶玹領命，帶著一眾兄弟先行離去。

二人下馬，拾起兩截枯枝，相視一笑，便揮舞了起來。

風吟、龍游，雲舒、鳳舞。

“昊，這套屬於我們的劍法，取什麽名字好呢？”

“聚天地之靈氣，集你我之赤城，就叫‘天靈劍法’，如何？”

“天靈劍法？好，就叫天靈劍法。”

昊天凝望一望無垠的廣袤大地，輕聲道：“從今以後，你我手中或許無劍，但心中必定有劍。”

無憂公主點頭：“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裏之外。從今以後，你我心中便是憂天下蒼生的君王之劍。”

昊天伸手握住無憂公主的手，柔聲道：“如此，你我仍是雙劍合璧、仗劍天涯。”

無憂公主迎上昊天深情款款的雙眸，目中亦是柔情滿溢，一字一句道：“天涯海角，生死相隨。”

昊天將無憂公主擁入懷中，呢喃道：“靈兒，我很快就會去雪山行宮接你的，你多珍重。”

無憂公主伸手環住昊天的腰，輕道：“我知道。翰西國內局勢撲朔迷離，你要多加小心。”

昊天點頭：“嗯，我會的。”

昊天依依不舍放開無憂公主。二人策馬同行，追上了聶玹帶領的護送隊伍。

“聶大哥，這一路就有勞你了。”

“公子放心，我一定會好好保護公主的。”

無憂公主目光在昊天臉上流連，柔聲道：“你快回營地吧，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昊天點頭：“嗯，等我。”

無憂公主揚鞭疾馳幾步，勒馬回眸望了望昊天，咬咬牙，毅然策馬而去。眼裏流出的晶瑩，未及滑落，便已被寒風吹幹。

昊天靜靜立在那裏，癡癡望著那白色身影飛奔至天邊直至徹底消失不見，方才緩緩調轉馬頭。從她轉身的那一刻起，他的思念已經開始。

暫時的分離是為了更長久的廝守。

“駕——”

昊天一聲長喝，策馬狂奔而去。

第一部《無憂曲》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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