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聶玹送羲顏回居所後，昊天便徑直朝無憂公主的住處走去。

想來她平日裏泰然自若，大有泰山崩於頂而不改色之氣度，今日見了羲顏卻有些失態。莫非當真是身體不適？想到此處，他有些擔心。這半月來忙著與羲顏取醉玲瓏，也確實未太留意她，可別真的病了才好。

昊天遠遠看見無憂公主走了出來，正欲召喚，卻見她左右張望，確認無人後，一個飛身閃進了屋後的樹林裏。

昊天心生疑惑，悄悄跟了過去，一探究竟。

無憂公主身法輕盈，沿途躲過巡邏，往樹林深處彎彎繞繞走了約半柱□□夫，隨即幾個起落後，便在湖邊一處隱秘所在停了下來。

她環顧四周，確認無人跟蹤後，負手而立，凝望著湖面，似是在等人。

昊天生怕被她發覺，挑了遠處一株枝葉茂盛的大樹，躍了上去，悄悄藏好，遠遠瞧著她。

良久良久，卻毫無動靜。

昊天凝望著那個矗立在湖畔的白色倩影，清麗淡雅，恰如迎風搖曳的雪蓮。

時間定格，仿佛一幅畫卷在他眼前徐徐鋪開。他似又回到了金灘那個除夕月夜，天地融為一色，只留那抹藍白色驚艷在他心頭蕩漾。

又過了很久很久，她仍靜靜立在那裏。

或許是他想多了。

或許她只是心情不好，所以獨自出來散散步而已。

昊天正猶豫該不該過去，忽聞細細的腳步聲，一個紫色身影朝著她慢慢走去。

路羲顏？

昊天忙矮了矮身子，以防被他二人察覺。

無憂公主似聽到有人來，轉過身，便看見了羲顏。

羲顏緩步而行，在與她相距一丈處停了下來。

二人就這樣立在那裏，怔怔望著對方。

雖因離得遠，看不清二人表情，也聽不見他們說什麽，但昊天明白，她來此處，是為了等路羲顏。

就這樣矗立半晌後，無憂公主忽然奔向羲顏，伸出雙手緊緊摟住他，將臉深埋在他懷裏，雙肩不住起伏，似是在哭泣。

她的這一舉動著實讓昊天大吃一驚，險些從樹上跌下來。他忙抓緊樹枝，穩住身子，卻見羲顏也伸出雙手，緊緊擁住了她。

難怪今日在拂柳亭時氣氛頗為尷尬，原來他們不僅相識，而且還關系匪淺。

見二人久久擁在一起，羲顏輕撫她的後背，嘴唇貼在她的耳邊，似是呢喃，似是安慰，昊天胸中燃起一股怒火，只恨不能立馬沖過去問個究竟。

良久，二人終於緩緩分開，但目光仍未離開對方。

只見羲顏右手緩緩攀上她的臉頰，輕輕摩挲，似是為她抹去眼淚。無憂公主也緩緩伸出手，指尖似是在羲顏臉上細細游走描摹他的輪廓，柔情無限。

見他二人如此深情款款、含情脈脈，昊天再也無法忍受，轉身一個箭步，飄然離去，憤怒之餘，心底竟生出一絲酸澀和難過。

無憂公主的指尖細細劃過羲顏臉上每一寸肌膚，哽咽道：“大皇兄，這些年你受苦了。”說罷又有一串淚珠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羲顏用拇指輕輕為她拭去淚珠，搖頭輕笑道：“靈兒，想不到大皇兄變成這副樣子，你還能認出我。”

她使勁兒搖頭：“無論大皇兄容貌變成什麽樣子，那雙眼睛，靈兒一定能認出大皇兄的。”

羲顏拉她入懷，柔聲道：“好妹妹，大皇兄沒白疼你。”

好暖。

這久違了的親人的懷抱，讓她甚是依戀，竟再也不想離開。

她輕輕閉上眼，想起兒時亦是如此依偎在大皇兄懷裏吵著他給她講故事，不禁破涕為笑。

羲顏輕撫她的後背，喃喃道：“真沒想到，今生今世，我們還能相見。”

無憂公主直起身子，道：“大皇兄，你十二年前跌落山崖，我們都以為你已經… … 你怎的會變成名滿天下的顏先生？到底發生了什麽？”

羲顏嘆息道：“我當年跌落山崖，幸得掛在一顆小樹上，撿回了性命。或許是命中註定，當時的第一易容師常生子大師采藥路過，把我救了下來。但因在落崖之前我已容貌盡毀，無法恢覆從前的模樣，所以只能使用□□。見我還算聰明勤懇，常生子大師收我為徒，教我易容之術。我也索性學了這門手藝，方便時時更換面皮。世人皆道路羲顏容顏變幻莫測，無人知曉其真面目，卻不知此間的苦楚。”

羲顏幾句話說得清清淡淡，但無憂公主的整顆心都被揪了起來，仿佛就要窒息。

想他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死裏逃生，卻要面對比死更痛苦更難熬的生，此間經歷的種種，旁人又怎能體會萬一。

無憂公主低聲道：“路是人生之路，困苦之路，大皇兄本名是羲，羲顏也是惜顏之意… … 大皇兄，你，你真的好苦… …”

羲顏見她甚是痛苦，輕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大皇兄現在不是好好的嗎？而且，每天變換不同的容貌，好玩得很呢。”

無憂公主忽然想起，若大皇兄墜崖之前已經毀容，那這絕對不是宮裏所說的失足跌落山崖，而是有人刻意為之。

她咬牙道：“是誰？是誰幹的？”

羲顏幽幽道：“邐貴妃和昀王叔。”

她頓時渾身冰冷，牙齒咯咯打顫，顫聲道：“為，為什麽？”

羲顏搖搖頭，嘆息道：“還不是為了帝位之爭。”

她頹然坐了下去。

皇位，又是為了皇位。

羲顏將她扶至一塊大石上坐下，起身凝望湖面，緩緩道：“我當時也想不明白。跟師父學成後，便在京城住下，一邊易容，一邊打探，也是不久前才探知，二弟他，他是邐貴妃和昀王的私生子。想是為了讓他們的兒子當皇帝，除掉我這個障礙吧。”

羲顏低頭苦笑：“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聽聞邐貴妃和二弟沒多久便也重病不治。如今，登上大寶的卻是三弟。”

聽到此處，無憂公主腦中似有什麽一掠而過，轉瞬即逝，待要仔細想清楚時，卻覺頭痛難忍，似要炸開一般。

無憂公主甩了甩頭，凝神道：“大皇兄為什麽不來找我們？父皇、你母後、還有我，我們都很想你的啊。”

羲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雙手，道：“靈兒，你想想，我的臉都毀了，還有誰會相信我是大皇子？即便他們相信，我活著又會牽連多少人，引起多大的波瀾？何況，他們也不會想要一個毀了容的怪物做太子的。我不想再看到爾虞我詐，更不想看到有人因我而死。即便對父皇母後而言，我也是死了比活著的好。”

羲顏笑笑，道：“我很喜歡現在這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而且，”羲顏臉色微紅，繼續道：“師父將他的獨生女兒許配給了我，我現在很是幸福。”

“啊，真的？”無憂公主臉上亦露出喜色，問道：“那嫂嫂現在在哪裏？為何沒與你同來？”

羲顏嘆氣道：“還不是你們那位幫主。我原本與你嫂嫂游山玩水，卻被他用強押了過來。我擔心此行來游馬幫會有兇險，而你嫂嫂又身懷六甲，多有不便，我便叫隨從先行送她們去何方集，在那裏等我了。”

無憂公主輕道：“公子他並無惡意，不會為難你們的。”心下覺得甚是過意不去。

羲顏歪頭看著她，眉間略是猶疑，旋即道：“是。聶玹還派了人一路護送他們。”他雖覺得這也不知是保護還是挾持，但見她這幅樣子，便沒有說出口。

無憂公主見他談及夫人及未出世的孩兒時，滿臉幸福，知他已將所遭遇種種拋諸腦後，真正找到了安寧，真心替他高興，懸著的心也放下了許多。

二人面對湖水而立，感受溫暖的陽光傾瀉而下，照得身上暖融融的。

羲顏看了看無憂公主。想到當年那個調皮撒嬌的小丫頭，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嫁做人婦，他心中亦是無限感慨。

他打趣道：“靈兒，我聽聞你已遠嫁翰西國，怎的會在這裏？堂堂中原公主、翰西國的太子妃，難道是嫁雞隨雞，跟著尤昊天闖蕩江湖不成？”

羲顏不過想調戲一下這個小丫頭，未曾想，她的臉色忽然陰沈，目光漸漸黯淡了下去。

無憂公主咬了咬下唇，道：“公子，他，並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們並未成婚。”

羲顏驚訝道：“什麽？怎會如此？”

她幽幽道：“大皇兄，你既知道游馬幫幫主便是翰西國太子尤昊天，那你也該聽說過太子昊與翰西王有隔閡，負氣出走的事。”

羲顏點點頭，道：“確有耳聞。”

無憂公主繼續道：“我到了翰西國，他卻不肯回來完婚。我原本也認命了，誰知翰西王提了個條件，只要我答應，就讓我離開翰西國，還我自由。”

“哦？什麽條件？”

“加入游馬幫，輔佐太子昊半年。半年之後，我可自行決定去處。”

羲顏皺眉道：“這翰西王行事，倒當真出人意表。”

無憂公主點頭，道：“嗯。翰西王稱我生了重病，需要在雪山行宮靜養，將我放了出來。我便履行與他的承諾，來了游馬幫。”

羲顏問道：“那你來這游馬幫多久了？”

無憂公主淡淡道：“已經一年半了。”

羲顏更是一驚。

回想她提及昊天時眼裏滿是溫柔，他心下了然。這丫頭，是當真動了情了。

羲顏小心翼翼問道：“那你有何打算？總不能一輩子就這樣瞞著他吧？”

無憂公主幽幽嘆氣，目光飄向遠方，道：“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羲顏似乎猶豫了一下，亦隨著她的目光看向遠處，輕聲問道：“那他對你呢？”

無憂公主搖搖頭，無奈苦笑：“他心裏只有千秋霸業，怕是容不下兒女私情的。或許到他準備回翰西國之時，我也就離開了。”

羲顏嘆息。

難道這就是宿命嗎？

他出身皇室，身為皇長子，本應繼承大統，卻被命運捉弄，跌下山崖，又機緣巧合遇到了師父學藝，更是娶到了賢妻。雖改換容貌身份，卻能與心愛之人攜手終老，浪跡天涯，比那權傾天下的天子不知自在快活了多少。

她這個寶貝妹妹，身為皇室公主，原本難逃政治婚姻的宿命，意外獲得了難能可貴的重獲自由的機會，卻又偏偏愛上了那個命中註定的人。既已與尤昊天牽扯出這許多糾纏，她真能如她所想說走就走嗎？

而尤昊天呢？他是註定要為王的人。翰西國，北荒，甚至天下可能都在他的野心之內。他拒絕迎娶中原公主，卻不想這個女子竟這樣悄然來到他身邊，與他朝夕相對，患難與共。江山與紅顏，他又會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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