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四

關燈
她從未見他如此憤怒。

她也從未如此擔心過他。

此去前途兇險,未知生死,她多想伴他左右。

可是,他不允。

她知,他是不想讓她冒險。

她也知,她要替他守住游馬幫的陣地,免他後顧之憂。

陣陣馬蹄聲,這就走了嗎?

她也想多看一看他的容顏,多叮嚀幾句軟言細語,可她,卻未多留片刻。

因為她怕。她怕再多一刻,她便會在他面前徹底崩塌,就此淪陷,從此萬劫不覆。

十日。

十五日。

二十日。

一個月。

又十日。

杳無音訊。

無憂公主每天若無其事去醫坊看診。她強做鎮定,穩定軍心,卻藏不住夜深人靜時的心急如焚。

究竟,是生?是死?

又是個無眠之夜。

無憂公主躺在榻上看著天花板發呆,忽聞砰砰砰的敲門聲和輕歌急促的呼喊聲。

“姑娘,快,快救救公子。”

公子?昊天回來了?

她忙披上外衣,打開屋門,見輕歌氣喘籲籲站在那裏,面無血色,驚慌無措。

“公子受了重傷,您快去… …”輕歌聲音顫抖,已帶哭腔。

她心一沈,未等輕歌說完,便發足狂奔至昊天的住處。

一進臥室,見聶玹立在榻前,衣上和著泥土血漬,臉上亦是汗水、血水、泥沙一片模糊。

再看半坐半躺在榻上的昊天,面色慘白,毫無血色,眉宇間還透出層層黑紫之氣。

無憂公主忙在榻邊坐下,伸指搭上昊天脈搏。

昊天雙目微睜,見是她,面露喜色,又見她眉頭緊鎖,臉色越發陰沈,忽而一笑,道:“放心,死不了的。”

只是這氣若游絲,似有若無,聽了,更是讓人揪心。

無憂公主冷哼一聲,也不理會,擡頭向聶玹問道:“傷口在哪裏?”

聶玹邊道:“在後背”,邊將昊天扶起,除下上衣。

“啊——”輕歌不禁叫出了聲。

只見後背左上靠近肩膀之處,三道五寸來長的爪印,甚是猙獰可怖。傷口深約半寸,呈烏黑色,已經開始結痂。一層黑氣圍繞著傷口在後背上蔓延開來,由深至淺,已將後背覆蓋了七八成。

見這傷口,無憂公主倒吸一口寒氣,蹙眉道:“何時傷的?”

只聽聶玹道:“大約半個月了。起初並無異狀,只道是尋常傷口,但公子一運內力,傷口便又癢又麻。五日前,公子突然吐出一口黑血,竟完全使不出內力,傷口已是烏黑,才明白可能是中了毒。快馬加鞭趕來,卻又遇了偷襲。原來這五日,竟又蔓延了這許多。”聶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似是無比內疚。

無憂公主腦中嗡嗡作響。

若不及時解毒,恐怕,昊天就要成為廢人了。

她來回踱步,忽然想起了什麽,伏在案前,下筆如飛。

她將寫好的紙遞給輕歌,道:“快去醫坊,讓他們按方子抓藥,搗碎了混在一起拿過來。”

她又轉身對聶玹道:“聶大哥,快在屋內生火,放上浴盆。”

不多時,屋內架起了浴盆,而輕歌也將藥拿了過來。

無憂公主將搗好的藥盡數倒入浴盆內,攪拌均勻。

藥物瞬間將水染成黑色,散發刺鼻的味道。

昊天委屈道:“你這是與我有仇,要把我在這臭水裏煮了不成。”

命懸一線,他竟還有心情說笑。

無憂公主狠狠瞪了他一眼,讓聶玹和輕歌將他扶入盆內。

男女有別,她不便在場,便守在門外。

她叮囑輕歌一定要註意水溫,並每隔一炷香來報告傷口的情況。

無憂公主為聶玹包紮好傷口,負手而立,凝望著那輪高懸的明月,強自整理思緒。

輕歌第一次來報,背上的黑色褪了一些,只是傷口更黑了。

她點點頭。看來,她猜的沒錯。

第二柱香燃盡,輕歌來報,背上黑色已褪了大半,藥有效果了。

聶玹聽後喜上眉梢,正欲開口,卻見無憂公主仍是蹙眉凝思,甚是憂慮,便不敢多言。

待燃了第三柱香,輕歌來報,公子後背上的黑色盡褪,只是傷口處比之前黑了許多許多。

無憂公主命輕歌將昊天扶到榻上,背對自己,又命蝶舞端了盆熱水放在榻邊。

她另外開了方子讓輕歌和蝶舞去煎藥,並讓其他人都退出去,在門外守著,無她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

在熱氣騰騰的浴盆中蒸了三炷香的功夫,加上那揮之不去的刺鼻味道,昊天已是頭暈腦脹,昏昏沈沈。

被扶到榻上坐下,正欲斜斜倒下,恍惚間竟覺一雙手攀上他的雙肩,溫熱的唇瞬間裹住了他的傷口。

他渾身一顫。難道?

“不可!萬萬不可!”

他欲掙紮,卻被點住了穴道。

“怎可用你的性命,來換我的?”

無憂公主不容他辯駁,索性連他的啞穴也點了,若無其事道:“公子忘了我是百毒不侵嗎?何況,我又不是把毒盡數吞了。”說罷,又趴在了昊天背上。

一個溫軟的身子覆了過來,前胸緊貼著後背。每一次的吸吮,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胸口的起伏,加上傷口傳來的濕潤與疼痛,昊天只覺口幹舌燥,臉上滾燙,一陣陣火辣自背心燒來。

肩膀上雙手的力道越來越大,吸吮也越來越用力。

昊天越發迷亂,只覺全身似著火一般,想要吶喊撕扯,卻又半點動彈不得。

無憂公主見傷口流出紅色血液,方才停了下來。

她運氣為昊天止血後,解開他的穴道,喚眾人進來。

待輕歌餵昊天服藥,扶他躺下後,無憂公主緩緩道:“敵人的指甲上附著蠱毒。現在蠱毒已除,修養一陣就可痊愈了。只是內力要完全恢覆,還需些時日。”

聽說昊天無礙,聶玹和輕歌均松了一口氣。

無憂公主伸手為昊天蓋好被子,繼續道:“與尋常毒物不同,這種蠱毒起初不易察覺,似未中毒,但運用內力會催生蠱毒繁殖。這種蠱毒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生如夏花。待蠱毒開始繁殖,便會迅速擴散,如夏花般旺盛繁茂,使傷者內力無法施展。等蠱毒布滿全身時,輕則武功全失,重則全身潰爛而亡。”

“什麽人,竟如此歹毒?”輕歌咬牙切齒道。

聶玹思索道:“運用內力便會催生繁殖,那豈不是根本無法運功逼出?”

無憂公主點頭道:“不錯。蠱毒無法以內力逼出,只能用藥物吸引至傷口處,再通過外力吸出。”想起剛剛替昊天療傷,她忽覺臉頰發燙,頓了頓,繼續道:“不過既是蠱,吸引它除了用高溫,也需用毒。”

“啊,所以,剛才的,是□□?”聶玹和輕歌驚道。

“嗯。而且還是劇毒。”

見聶玹與輕歌一臉驚恐,她補充道:“不過我有解藥,剛才已運功為公子控制住毒性,也服了解藥,所以,並無大礙。”

她望了望聶玹,含笑道:“多虧聶大哥及時將公子送了過來,否則,以公子的內力或許能保住性命,但… …”她轉過頭去,不再言語。

聶玹背脊一涼。回想剛才她指揮若定,似是胸有成竹,原來每一步竟如此兇險,倘若稍有差池,恐怕公子性命不保。危急時刻,冷靜果斷,大膽以毒攻毒,救下公子性命,聶玹對眼前的女子感激之餘,又多了幾分敬佩。

這字字句句,昊天亦聽得清清楚楚。看著她眼裏蒙上一層霧氣,櫻唇微微腫起,想起她用衣袖偷偷拭去嘴角的黑血,昊天感激,更是心疼。他嘴唇微動,想說些什麽,卻覺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閉上雙眼,沈沈睡去。

無憂公主輕笑。若不是給你下了藥,你又怎會乖乖聽話休息。

她轉向聶玹和輕歌,道:“公子雖已脫險,但恐防有變,就由我來守著吧。辛苦了一夜,你們回去休息吧。”聲音有些沙啞,似是極度疲憊。

聶玹欲辯駁,但見她臉色堅定,不容拒絕,便不再多話,攜輕歌離去。

燭光下,無憂公主細細端詳昊天棱角分明的臉。

好險。

想起方才種種,她亦是渾身發冷。

若是她自己的性命,或許會淡然很多,但這,賭的可是他的命啊!

好在,她賭對了。

額頭、眉毛、眼睛、鼻子、嘴、下巴… …

伸手在空氣中描摹他的輪廓,卻在將要輕觸的瞬間,停在了那裏。

他微微皺眉,發出低低的□□,顯然傷口很疼。

她的心也生疼。

哎,你怎可如此輕易讓自己受傷?

她解下掛在胸前的玉石,系在了他的頸上,用指尖輕輕將它放好。

透過溫潤的玉石,似能感受到他的體溫。

就讓它守著你吧。

相思淚既已練成了藥石,至少能為你擋下尋常毒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