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聽了確實覺得吃驚。不過再仔細想想，像她這樣的女子，又非江湖中人，為了逃婚而離家出走也在情理之中。

“你”，昊天略微遲疑，終於還是問道：“為何要逃婚？”

無憂公主低頭輕笑一聲，反問道：“那公子又為何要逃婚？”

昊天心中一凜。

輕歌自然是將無憂公主知道他是翰西國太子之事說與了他，所以她提及和親之事倒也並不令他意外。只是，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大膽直接地問他這樣一個問題，一個他從未意識到、亦從未想過的問題。

昊天仰頭喝了一口酒，喃喃道：“我哪裏是在逃婚，我是在… …”說到此處，又猛地灌了一口酒。

雖然對與中原公主和親之事置之不理，但他從未想過自己是在逃婚。他在逃避的，他想逃避的，是那個人，是那個高高在上壓得他喘不過氣的人，那個硬是要將他也變成他的人，那個雖多年未見卻時常想起和惦念的人，那個讓他又敬又怕又愛又恨的人。

無憂公主也不再追問，自顧喝起酒來。

良久，二人均是有些醉了。

“無憂，沒想到這世間果真有人有如此技藝，能將一個人的容貌換成另一個人的樣子。白莊主見到秦若依時的反應，顯然秦若依與花弄影年輕時容貌一模一樣，半分不差。”

無憂公主點頭：“這種整容之術也屬於易容術的一種。不同的是，尋常易容術是在原有容貌之上以面具或塗抹藥膏等方式暫時改變一個人的容貌，而整容之術則是永久性改變一個人的容貌。同是整容，改變一個人的容貌易，但改成另外一個人的容貌確實非常困難，容不得絲毫差錯。不過這也絕非不可能。比如當世第一易容師常生子及其高足路羲顏，整容技藝便是爐火純青，足以以假亂真。”

昊天問道：“那整容之後還能恢覆原來的容貌嗎？”

無憂公主嘆道：“理論上，只要找到技藝高超之人按照她原來的樣子整容就可以了。只是，見過秦若依本來容貌的人，我們知道的就只有花弄影和那個易容師。花弄影自是不會相助，而要找到那個易容師，也是相當不易。”

無憂公主吞了一口酒，低聲呢喃道：“一個人之所以是他自己，究竟是因為他的名字、容貌、身份，還是因為其他別的？”似是在發問，又似在自言自語，語氣中卻是透著憂傷。

見昊天不答，無憂公主輕嘆，繼續道：“就像花弄影，容貌和聲音變了，她還是花弄影嗎？畢竟別人已經不認得她了。而秦若依，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甚至不知道自己本來長什麽樣子。容貌和名字都不是自己的，那她還是秦若依嗎？但如果她不是秦若依，她又是誰呢？”

昊天微微一笑，道：“我覺得一個人之所以是他自己，與他的名字、容貌、身份、甚至其他人認不認識他如何看待他都無關系。重要的是那個人的所作所為讓他成為了他。”

無憂公主托腮，醉眼朦朧地望著昊天，追問道：“可是，照您的意思，那花弄影如果選擇放下仇恨，選擇過另一種生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仇恨中度過二十年，她就不是花弄影了嗎？覆仇的是花弄影，那放下仇恨的還是不是她呢？”

昊天溫暖地瞧著這個目中滿是天真與純凈女子，柔聲道：“好了，你醉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無憂公主與昊天在白莊小住了幾日，休養生息。白景然已然痊愈，白啟的身體也恢覆得相當不錯，而她自己的傷勢也已無大礙了。

經此一役，白景然瞬間長大成熟，懂得了自己身為白家支柱、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應當撐起這個家，為老父分憂，不再似從前那般吊兒郎當，游手好閑。白啟見兒子如此變化，覺得即便沒了武功也是大大值得。何況，對花弄影二十年的愧疚也算有了個了結。

這日，無憂公主早早起身，梳洗一番，還未出屋，便聞輕輕叩門聲。

這麽早是誰？

她開門，見昊天站在那裏，眉頭深鎖，手中握著一封書信。

無憂公主心下一涼。莫不是出了什麽事？

昊天未等無憂公主開口，將書信遞給她，道：“你先看了再說。”

只看了書信的前兩行，無憂公主便驚愕道：“什麽？紅樓一夜間被燒為灰燼？這，這怎麽回事？”

昊天沈重地點點頭，轉身踱入院內，無憂公主便也疾疾跟了過去。

“紅袖姐姐信中說，官方說法是因為火燭意外發生的火災，而我卻覺得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

“公子何以見得？”

“起火之處是三樓。在三樓雅室的乾照國大將軍安然無恙，而在一樓雅室的古月國使節卻被燒死了。”

無憂公主思索道：“三樓起火，沒有理由三樓的人逃得了，而一樓的人死在那裏。除非，除非這是一次有預謀的暗殺行動。”

昊天點頭：“不錯。只是暗殺的目標到底是紅樓還是紅樓裏的官吏，卻是疑問。”

無憂公主有些不解，問道：“紅樓本身是目標？難道公子覺得此事與花弄影之事有關？”

昊天來回踱步，喃喃道：“那晚別院裏的那群黑衣人訓練有素、身手不凡，絕不是花弄影、秦若依請得動的人，卻不知是紅樓請的還是另有其人。你且看看紅袖姐姐探查那些人屍體的情況。”

無憂公主翻到第三頁，看到“左手臂內側都紋有黑色蜘蛛”幾字時，掩口驚呼：“難道是… …”目中盡是驚恐。

昊天點頭：“不錯，應該是他們。”

無憂公主面色凝重，道：“若是如此，火燒紅樓的恐怕也是他們了。而如果真是他們，那幾個死了的官吏不過是隨手處置掉的，紅樓才是真正的目標。因為以他們的能力，出手殺幾個官吏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

昊天凝視無憂公主，道：“是。我也是這麽想的。所以，紅樓一定是某個勢力的勢力範圍。只因花弄影為報私仇惹上了我們，幕後勢力怕我們查到蛛絲馬跡，所以幹脆殺人滅口、毀屍滅跡。”

無憂公主身子微顫，憤恨道：“這些人也實在太殘忍了。”

昊天亦嘆息，道：“是啊。紅樓裏那麽多條人命，就這樣沒了。”

無憂公主小心問道：“公子可有花弄影和秦若依的消息？”

“花弄影不知所蹤。而秦若依已拜入紅袖姐姐門下，入了天香閣，自是安然無恙。”

無憂公主長舒一口氣：“那就好。不知紅袖姐姐可從秦若依那裏問到了什麽？”

昊天搖頭嘆息：“花弄影或許知道紅樓的底細，但秦若依卻未必。花弄影連功夫都沒教她，想來也不過是利用她罷了。”

無憂公主聽罷，亦是嘆息。她邊將書信遞還給昊天，邊問道：“不知這紅樓在這勢力中卻是什麽角色？”

昊天擡頭遙望天邊，道：“你想想，紅樓最多的是什麽？”

無憂公主凝思：“女人、酒、錢財、客人… …”忽然眼睛一亮，興奮道：“情報，是情報！酒後真言、枕邊細語，這紅樓最有價值不是那些絕色佳人、珠光寶氣，而是紅樓的姑娘從各色南來北往的客人那裏打探來的情報。”

昊天望著她，微微點頭。

無憂公主忽而面色一沈，道：“這紅樓經營多年，根基已是相當穩固。但這夥勢力一有點風吹草動就釜底抽薪，小心謹慎程度、動作迅捷程度令人咋舌。他們的居心和能力當真是駭人可怖。”

昊天嘆氣，面色亦是有些陰沈，道：“這正是我所擔心的。也不知‘他們’是勢力的一部分，還是受雇於人。”

無憂公主輕咬下唇，道：“公子，我們是不是應該馬上動身去宣城打探清楚？”

昊天搖頭輕笑：“你這性子也是夠急的啊。這哪裏是一時半刻能查明之事。放心，我已做了部署，我們就繼續東行吧。”

無憂公主意識道自己確實心急了些，不好意思笑笑。

此時，有個丫鬟來請他們用早飯，二人便朝偏廳走去。

“公子，我們幾時動身？”

“用過早飯，我們便向白莊主和景然辭行吧。”

“那我們下一站是去哪？是紫淵嗎？”

昊天停下腳步，望著無憂公主，狡黠一笑，道：“不，我們去洛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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