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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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龍鎮有新婦入門頭一日早晨給公婆敬茶的習俗。錢家沒有長輩,錢小鳳長姐為母,受了秀兒的茶,她把秀兒扶起來與自己坐一道。

“咱家沒恁多規矩,我別的也不求,只盼你和巳兒兩個和和氣氣。”

小秀兒這會兒還在紅著臉,她如今可以正經地叫錢小鳳一聲“姐姐”,答應一聲,“是,姐姐。”

錢小鳳又道,“若巳兒欺負你,只管告訴我,這小子,時不時就皮癢欠揍,我替你教訓他。”她只是習慣了這樣說話,卻再沒把錢程巳當個小子了。

“姐姐又胡說,我哪兒會欺負秀兒啊。”錢程巳道。

錢小鳳心想少爺您就得了吧,你那德行,我都懶得與秀兒說。她道,“咱們先用飯,今日你還要帶秀兒回門,不能誤了時辰。”

錢程巳帶著小秀兒回三裏巷住了三日。他這少爺脾氣,卻也願為了小秀兒屈居在她那貧寒簡陋的家裏,不說秀兒感動,就是張娘也大感小秀兒福氣好,嫁了錢少爺這樣的。

第三日回錢家,錢程巳就正式向岳母提出了他的建議。他說如今娘年紀大了,我和秀兒正好侍奉您,若是不嫌棄,就到錢家住下。

張娘驚訝,看了看小秀兒。秀兒點頭,她也 是知情的。 錢程巳又道,這事他是他與姐姐提議的,錢大姑娘欣然同意,就等著張娘帶上行囊,在錢家落戶。

張娘這才喜極而泣,答應了。

錢程巳成婚這幾日,家裏的事務都由錢小鳳打理,她餘威仍在,掌櫃們兢兢業業,相安無事。錢家一家人齊聚一堂,用了早飯。錢程巳對他的新娘子可勁兒殷切,都不用秀兒往盤裏下筷。錢小鳳視而不見,吃飽了要梅子給她添了碗湯。

“哐當”一聲,湯碗落在地上,湯汁濺到小秀兒衣裙上。

“少夫人,奴婢不是故意的。”

“沒關系。”秀兒忙道。

“呀呀,歲歲(碎碎)平安,歲歲平安。”葡萄嘴裏的吉利話張口即來。這日是少爺新婚頭一天,自然萬事避諱。

梅子慌忙蹲下,撿地上碎碗片。

要是今日這一幕發生在葡萄身上,錢小鳳半點兒不會奇怪,小葡萄有時做事就是毛毛燥燥的,可撒了湯的是梅子,連錢少爺都覺得不對勁兒了。

“梅子,你可是病了?”

梅子收拾了碎碗,低眉站著,臉上沒個血色。她道,“奴婢是有些頭暈,正打算向少爺告假在家歇息的。”

“嗯,你好好歇息,這一陣兒你也辛苦了。”錢程巳道。

梅子點頭。

錢小鳳也不要她侍候了,要她回房歇著。梅子回了房,不一會兒葡萄也回了,對她道,“小姐要我來看看你。”葡萄在她床前,探了探她的額頭,驚訝道,“呀,怎麽這麽燙?”

梅子嘴唇幹裂,咳嗽了兩聲,問她要水。葡萄給她倒了一碗,急道,“你這樣可不行,咱們趕緊找大夫。”她毛毛燥燥的沖出門,被梅子叫住了。

“少爺剛成親,我病在家裏晦氣。你扶我去醫館吧。”

葡萄想也是這道理,剛扶起梅子出了房門,迎面撞上了錢小鳳。

“小姐,梅子身上燙的很,我這就帶她找大夫去。”

錢小鳳道,“把大夫請到家裏來就行了,她病得這樣重,怎麽能亂跑呢?”

有了錢小鳳這句話,葡萄喚來小廝,讓他趕緊請大夫去,自個兒急得團團轉不放心,到井邊打些水,要給梅子擦拭。

葡萄做這套事的功夫,錢小鳳站在梅子房裏,關切道,“你啊,何時起病的說也不說。”

梅子身上沒個力氣,道,“昨日夜裏就覺得身子不爽利,頭暈目眩,本以為睡一覺就好了,沒想到今日熱毒更盛了。我想著少爺剛成親,不好請大夫,咳咳。”

“少爺成個親,你連自個兒身子都不顧了?”錢小鳳道,“我平日還道葡萄是個傻的,怎麽今日見你比起她來怎麽更傻了。”

她拍拍梅子的手,沒成想梅子的手也是滾燙滾燙的。 葡萄打了水來,還罵著那小廝跑得恁慢,怎的還不回來。她擰好了帕子,錢小鳳給梅子額頭擦了擦。

小廝很快回來了,葡萄見他沒把大夫帶來,眼看就要打他。小廝道,“葡萄姐姐,大夫實在走不開,我也沒辦法。”

“你不會換一家醫館嗎?”

小廝大叫冤枉,道,“我跑了三家了葡萄姐姐,一家大夫也走不開,我怕大小姐等得急了,就先回來稟告。”

“醫館有許多人?”錢小鳳問道。

“是啊,往日裏也沒見他們生意恁好,我瞧著都是‘肺癆鬼’,躲得遠遠的呢。”小廝道。

咳咳。屋裏傳來梅子劇烈的咳嗽聲。

錢小鳳臉色突變。

她出了屋,掩了梅子房門,確定她聽不見了,對葡萄道,“葡萄,問一問家裏近日還有沒有病了的人,頭暈腦脹,身子發熱,還咳嗽的。”又道,“讓小廝到鎮上找大夫,鎮上沒有,鄉裏也行,務必請到家裏來。梅子的病耽誤不得。”

小葡萄見大小姐神色嚴峻,應道,“是。”

錢家的確有幾個家仆,先後都出現了錢小鳳所說的癥狀。他們做過唯一相同的事,就是幾日前錢程巳成親之日,被錢小鳳派出,去給那些乞丐送了饅頭。

錢小鳳連日不出門了,喚了幾個常往外走動的婆子問話。

她們說,盤龍鎮街市上乞丐成群。

她們說,那些乞丐躺在路邊,不知死活,無人看管。

她們說,那些身上發臭了的,就由差爺扔到牛車上,拉到山溝裏。

她們說,山溝裏死屍堆成了山。

······

小廝從鄉裏請來大夫,待他確診了,錢小鳳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怎麽也不會想到,戰火沒有燒到這偏僻難行的盤龍鎮,卻被瘟疫襲擊。

古老的盤龍鎮,隨著龍少爺的囚禁逐漸落成,如今龍少爺危難之際,它也迎來了幾百年來最大的危機。錢小鳳胡思亂想著,她不知道這其中是不是存在著什麽關聯。而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叫回錢程巳和小秀兒,集中錢家上下,嚴令禁止他們的出外活動。

那些與染了病的家仆們,全住到一個院子去,由大夫一一診斷。那些與染了病的家仆近距離接觸過的,也住到一個院子。凡這兩個地方的要與外界接觸,都要戴上面罩和手套。 包括她自己。

秀兒被錢小鳳嚇住了,她近日同錢小鳳一樣,沒有出門,而錢程巳不一樣,他整日出門忙碌,盤龍鎮街市是什麽情狀,他看得清楚明白。他聽錢小鳳說完,本想勸她不至於把自己關起來。但是錢小鳳固執得很,她與他們說話,全程帶著面紗,錢家門窗大開,卻透露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

由這個地方起始,整個盤龍鎮的人都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酒坊、茶館、客棧生意蕭條,原本從盤龍山山村裏運瓜果的小販也丟了擔,不敢往鎮上跑。原本躺在街邊的流民屍首也沒有人敢收斂,差役們用木耙將他們推成一堆,就地點了火,盤龍鎮裏裏外外,大街小巷都飄散著一股焦臭之味。在街市上走動的人把自己捂得像個粽子,衣袖遮掩鼻尖的臭味,匆匆跑過。整個盤龍鎮好像死了一樣。人山人海的有兩個地方,一是醫館藥齋門口,二是山神廟。

錢家上下按照錢小鳳的吩咐,很快的分成了三撥,那日出門送了饅頭的隨梅子住在一個院子,錢小鳳的院子住進了近日與他們直接接觸過的丫頭小廝,而整個錢家竟只剩下寥寥幾人沒有與他們接觸過。葡萄告了錢少爺,她和梅子住一屋,她是總容易受疫病傳染的,就這麽,非要來錢小鳳的院子照顧她。

錢少爺盡心規勸,就像錢小鳳想得那樣,他真的長大了。他說,“你想去照顧姐姐,我也想去照顧姐姐,可她想的不過是家裏少一個人染病。梅子已經病倒了,你去了要是也病倒了,往後誰能照顧她?”

葡萄爭取無用,只能日日守著廚房,督促著送藥的丫頭,每回都要與她們一道去錢小鳳院子門口看一遍。

現今在錢小鳳身邊照顧的是別的丫頭。梅子的那個院子死氣沈沈,除了大夫,沒有人敢出入那裏。據說已有一個人去了。而錢小鳳這邊,陸續已有兩三人發了病,被擡進了梅子的院子。錢小鳳依然住在她的房裏,兩日來她沒有任何癥狀,可錢小鳳莫名覺得心慌。

她易感風寒,稍稍淋了雨就臥躺床榻。即便被傳染了疫病,也不奇怪。錢小鳳想到自己當年吃的那顆長生不老藥,那藥不會讓她老死,卻保不了她一生無病無痛,想來也沒什麽意思。

若是龍少爺不從龍主之令……他不在了,自己也便一同去了吧。

丫頭給她端來湯碗。“大小姐,喝藥吧。”

錢小鳳接過藥碗,嘗了一口,忽決這味道與平日不同,皺眉道,“怎的這麽苦?”

丫頭道,“這藥裏加了廚娘從山神廟求來的香灰和平安符,廚娘說······”

錢小鳳將嘴裏的湯藥吐了出來,神色扭曲,湯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我不是說過不許隨意到外邊兒走動嗎?”

丫頭不知錢小鳳為何發這麽大的火。錢小鳳自個兒心裏清楚,他們這些人信這些神佛庇佑多過信醫藥,她無法改變在這些人腦中根深蒂固的想法,只能嘆道,“你去傳話,叫少爺吩咐下去,若在有人私自出門,就攆出錢家。”

她最怕的,是自己竭盡所能把家裏固若金湯,那些人卻從外邊兒染上病,把錢程巳和小秀兒害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開始,劇情分化,可能會有點那個啥→_→你懂,(>_<)別拋棄我啊親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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