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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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節春花花期已過,盤龍鎮中籠罩的死氣給這些新綠都蒙上了一層陰影。核桃苗莖幹抽高,如今已有兩尺,錢小鳳的院子恁多樹木枝椏,她獨守著這一株。但凡在房中稍感憋悶,就到院中看它。

給核桃苗澆水的時,日頭還未升起,錢小鳳分明覺得渾身滾燙,她伸手接住花壺中灑出的清水,涼意透入她的皮肉,卻也很快的,被她身體的熱升散掉。

月季來給她們送藥時,正好看見錢小鳳蹲在樹苗前。

“龍夫人。”月季並非凡人,不會受疫病威脅。為了掩人耳目,她還是按照錢小鳳的囑托,同所有來此的丫頭一樣,帶著面紗和手套。

“月季姑娘,你說它會長起來嗎?”

月季道:“這核桃苗長得好,龍夫人會看到的。”

搬開了擠壓核桃苗的石頭,她兩手刨著泥土。剛澆過水的土壤泥濘粘連,錢小鳳指縫裏全是泥,她頭腦昏沈,可她知道自己此刻正在做什麽。樹苗的根深紮入泥地,錢小鳳順著那根的紋路向下尋找,終於,把整根核桃苗挖了出來。

龍少爺不知道這株苗活著,他以為她把它摔碎了。她捧著這苗兒。它長得很好,大約會長成一棵高大的核桃樹,開花結果。

錢小鳳道:“你能答應我一樁事嗎?”

“龍夫人請講······”

“若我看不到它開花結果長起來的那天,你就幫我養著它。哪一日龍少爺來了,你便送與他,好嗎?”

月季不知怎樣答她,哽咽道:“您忘了嗎?九少爺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他一定會回來救你的。”

卻不知這話,讓錢小鳳絕望更甚。

她的龍少爺自身難保,境況不必她這裏好到哪裏去,哪裏能來救她?

“龍夫人不是讓我要堅持等下去嗎?我都還沒有放棄,您自己怎能放棄了?”

錢小鳳無法回答她,她暈倒在核桃苗前。那青葉太小,不能替她遮蔭。

盤龍鎮上的大夫還沒尋到這疫病根源。如今鎮上去了命的,不只有外來的流民乞丐。惶恐中許多人想要逃出盤龍鎮去,走到鎮口發現,有更多的人,想要進盤龍鎮來。他們在這裏,只受到疫病威脅,而盤龍鎮外的天地還有戰爭肆虐,血流成河。

錢小鳳搬到了梅子那個院子,這時她不必再避著梅子。她與梅子住到相鄰兩間屋,錢小鳳日日守著她。

大夫說,梅子溫熱病邪深入陰血,累及心肺。錢小鳳擦了擦她的臉,她面容紫黑,四肢闕冷,晨間時而抽搐,傍晚時常見有衄血。她少有清醒的時日,錢小鳳拉著她的手,與她說話。

起先,錢小鳳說,梅子一定要堅持下去,你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

後來,錢小鳳說,梅子你睜眼看看我,我在你身邊,我在這裏。

最後,錢小鳳說,梅子別怕,別怕。

這姑娘如今雙十年華,跟在錢小鳳身邊,招了許多非議謾罵,她從不向錢小鳳抱怨,也不像葡萄似的哭訴。她比葡萄穩重,錢小鳳許多事都交由她來做,跟著錢小鳳恁多年,錢小鳳信她,有時候甚至勝過信自己那不成器的弟弟。她這花兒一樣的年紀,恁多小子明裏暗裏喜歡她,她卻連喜歡的人都沒有。

她的性命就在錢小鳳手裏,錢小鳳握不住她,只能看著她緩緩沈了息,手掌從自己手中滑落下去。

“梅子?”錢小鳳喚她一聲,屋中靜悄悄的,無人應聲。

錢小鳳的眼淚大顆大顆掉在梅子手上,滾燙的眼淚不能為梅子逐漸冰冷的手臂帶來一絲溫度,錢小鳳對著門外喊,“來人,大夫、大夫······”

她喊著“大夫”,可這死氣籠罩的院中沒有一人答應她。梅子身邊只有錢小鳳,錢小鳳身邊卻什麽人也沒有。

大夫輪流替錢家恁多人看過病,這一日傍晚時分回到院中,他推門而入時發現屋中昏暗,無人掌燈。錢小鳳抱著梅子冰冷僵硬的身體,靠在床邊上。

“錢大姑娘。”

“大夫?”錢小鳳認出了他。她的嗓音啞了,目光轉向他,眼中毫無神采。

“是我來晚了。”大夫道:“您,節哀。”

錢小鳳搖頭,“不、不不是你的錯,是我······是我錯了。我不該······”她爆發出哭聲,“我不該讓梅子出去給那些人送饅頭。沒有這樁事,她不會死。是我害了她。”

她害死了一個好姑娘,也害了錢家許多人。

“錢大姑娘······”大夫道,“盤龍鎮許多人家都遭了溫病,即便沒有你這一樁,也免不了錢家和盤龍鎮的劫難。”

他說的錢小鳳都明白,可是她就是忍不住。梅子的死,錢小鳳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錢小鳳生平頭一回,懊悔,自責,她疼惜那可憐的姑娘,也恨自己救不了她。

醫者一生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大夫候在錢小鳳身旁,待她平覆心緒。

錢小鳳抱著梅子的屍身,懷抱暖不了她,眼淚也換不回她。錢小鳳說著“對不起”,終於,慢慢平覆了心緒。

“家裏去了的人,錢程巳是如何安置的?”

大夫道:“這些日子盤龍鎮去了許多人,凡因溫病去了的,都要將屍體焚化,若有親人的,便收斂骨灰,葬了。錢少爺也是如此。”

人拉到外頭,找個人煙稀少的地方焚燒,收了骨灰,還有親人的給一筆錢送還家中,無人收斂的,就往盤龍山山溝裏撒了那把骨灰。

“也好。”錢小鳳道,“也好。”

她放開了梅子,把姑娘的身體扶正擺好,從袖中抽出自己的絲帕,掩蓋了梅子可怖的面容。

“煩請大夫到外邊兒告訴巳兒一聲,要他好好對待梅子。她是咱們家的人,別讓人把她胡亂丟在山溝裏。”

大夫走了出去,她脫了力地坐在椅上,看著兩個身著白布的人走進來,擡走了梅子。錢小鳳想說些什麽,可一個字也發不出聲。

錢小鳳從椅子上站起來,上前追她。那兩個擡著梅子的人怕染病上身,驚慌地躲開她。

“大小姐,您回吧。”

錢小鳳坐在屋子門口,看著他們走遠。天邊晚霞如血,錢小鳳背後的屋子黑漆漆的,就像一只運轉的脈輪,隨時隨地,都掌控著她的命運。

大約,她將有一樣的結局······

擡走梅子的人沒有走多久,坐在門口發呆的錢小鳳聽見了院外傳來吵嚷聲。

聽聲音,人不在少數,其中還有她的巳兒。

“你們想做什麽?這還有王法嗎!”

“錢少爺,咱們正是奉命來的。”

吵吵鬧鬧,一直到了這個院子。錢小鳳扶著門站起來,她這間屋子,正對著院門口,她望著院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錢程巳踏進這個院子的那一剎那,錢小鳳覺得心跳到嗓子眼兒:他進這裏做什麽?染了病怎麽辦!

緊接著,院中闖進來十幾個人。他們穿著白布衫,面巾捂著臉,頭戴官帽和腰上插著官刀。這些是衙門的差役。

“你們做什麽!”錢小鳳喝道。

錢大姑娘真的病了,她從前一聲吼能鎮住不少人,可現在,沒人聽她的。

“仔細找,把這院中染了病的人全擡出來。”

錢程巳被推到在地,他很快從地上爬起來。

他看見了錢小鳳,妄想擋在姐姐面前。可是,他那三腳貓的功夫三兩下就被一個差役扣住。錢小鳳心下一急,慌亂虛浮的腳步被絆住,跌倒在地。

有個差役走到她面前,認出了她,“錢大姑娘。”

他把錢小鳳雙手捆住,同那些患了病的丫頭小廝同綁在一根繩子上。“走。”

“你們到底想做什麽!”錢程巳見姐姐被綁,大叫。

系在手上的繩子勒緊,錢小鳳不肯挪動半步。她冷眼道:“你們究竟想做什麽?”

領頭的差役知道錢小鳳不是善茬,道:“錢大姑娘,這是衙門老爺吩咐的。說現今鎮上太亂,有些人甚至死在了家中。老爺說了,要把各家生了病的人集中到一起,叫盤龍鎮上所有的大夫都去那裏,好替你們看病。”

“既是一同救治,何須要綁?”

怕只怕不是要把他們送到一起救治,而是把這些染了病的盡數集中,好一起解決。

聞聽此言,身子還能走動的錢家丫頭小廝都朝他們小姐靠,錢程巳更是白了臉,大叫,“放開我姐!”

“錢少爺,要再不控制住這溫病,盤龍鎮上的人都活不了。”一個差役道。

“控制溫病有大夫,你們綁我姐姐做什麽?”錢程巳叫道。

一個差役道:“錢少爺,要是大夫有法子,老爺也不會要我們做這樣的事。與盤龍鎮相鄰的幾個鎮都是這樣做的。”

都是這樣做?怎麽做?

他們再不同錢程巳多費唇舌,錢小鳳不肯聽話,十幾個差役便一齊拉動繩子,錢小鳳和幾個丫頭小廝都被拖拽在地。

錢小鳳上一回被人在地上拖行,是被采花賊綁走那回。

單薄的衣衫很快破爛了,身上的皮肉摩擦堅實的地面,一路的血。

他們竟是這樣一路被拖出錢家的。

錢小鳳憤而想到,她沒有被這溫病害死,卻要被自己人折磨死了?

到了錢家門口,錢小鳳和丫頭小廝們被扔到一輛馬車上。他們明明活著,差役們卻像對待死人一樣對待他們。錢小鳳身下許多人,那些不知是誰的身體。很快她身上又堆了些人,馬車一路停停走走,錢小鳳身上的重量和身體,不斷重疊。

她不知那些人是死是活。在她以為自己要被身上的重量壓死之時,馬車停在山神廟前,向後傾倒,一車人堆土一樣被倒垃圾一樣倒在地上。

錢小鳳右手邊的一個老婆娘,被恁多人的重量壓垮了胸中骨頭,她嘴裏冒出血,就嘔在錢小鳳手掌上。

一陣晚風吹在錢小鳳手掌上,她手指發麻,那涼意侵入骨髓,一直涼到她心裏。

風從這山神廟吹到盤龍鎮空無一人的街市。

這裏屍體的發臭味,燒焦味,混雜著濃郁的湯藥氣,充斥著這鎮的大街小巷,幾日前還能偶聽見幾聲從醫館裏發出的哭聲,那是家中人不治身亡親人痛哭之聲,而如今,已聽不見了。

整個盤龍鎮,唯一有氣力叫喚的,竟只有鎮口的那條大黃狗。

東邊的烏雲追逐著西邊的晚霞,黃狗對著天際狂吠。

作者有話要說: 我很喜歡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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