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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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落的龍鱗,一半沾著血另一半粘連血肉,落在沙地上,血肉混著泥沙,蒙上了一層陰影。蜷在龍宮地牢的巨龍,吐息微弱,從龍首到龍尾,它身上沒有一處鱗片完好,條條瘢痕,道道傷疤,鮮血淋漓。龍首靠在礁石旁,原本立於頭頂的龍角,一只裂縫,另一個缺了半只,龍角之下的電目緊閉,獠牙之間發出微微信吼,低沈無力。

“小鳳兒……”

……

“龍少爺!”錢小鳳忽的睜開眼,大叫。

她這一聲驚醒了外間的丫頭,梅子披著外衣點著油燈推門而入,“大小姐,怎麽了?”

錢小鳳坐在床頭,大口喘息著,汗流浹背,雙眼空洞地看向她,又仿佛透過她在看別的人。

梅子給她嚇住了,又喚了一聲,“大小姐?”

錢小鳳雙眼清明了些,認出了她,“梅子?”

“您做噩夢了?”梅子給她倒了杯水,遞過來。

“嗯。”她心有餘悸,接過梅子遞來的水,喝了一口平靜了些,對梅子擺擺手,安慰她也安慰自己一樣,“我沒事了,你回去歇著吧。”

“大小姐你歇著,我守著。”梅子道。

“過兩日巳兒就要成親了,家裏諸多事要忙,你也得歇好。我真的沒事了,你回去吧。”錢小鳳道。

梅子堅持不過,把油燈留在房裏,道:“小姐,那我出去,您有事喚我。”

“嗯。”錢小鳳再沒氣力說話,躺在床上,給自己拉上了被子。

她蜷縮在被窩裏,想到老龜那日給她描述的情狀,再睡不著。

錢小鳳了解龍少爺那執拗性子,他為一件事犟起來,誰也拉不住。她不知他為何要拒絕龍王的命令,哪怕被關、被打得脫了形、被推上斷頭臺也不肯屈從。她不懂,也不敢懂。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老龜所說的,寫了一封信給龍少爺,又把自己的那包珍珠粉交給老龜,只希望龍少爺顧念還有個錢小鳳在等他,不管什麽緣故,保了一條命要緊。

龍少爺不是說她是他第九顆珠子嗎?要是他不在了,她這第九顆珠子真的得化成粉末,隨他散了。

錢小鳳在床上輾轉反側,她再不能入睡。她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她看不見屋裏的桌椅櫃臺,鏡子妝奩,只剩下她與身下躺的這床。她什麽也看不見。桌上的油燈也照不到她,照不亮她。

夢中的景象歷歷在目,她放佛又看見那龍角自頭顱往上,裂開一條條口子,隨著他淒厲的龍嘯聲,崩碎。

她喚了一聲“龍少爺”,聲音隨著哭音變得沙啞。這一聲呼喚很輕,可是在這寒夜中被放大,聲音仿佛可以傳到很遠去。

龍少爺……

龍少爺……

龍少爺……

你聽見了嗎?

……

因著月季姑娘那一手好繡活,她半月前就被錢小鳳請了趕制秀兒的嫁衣。錢小鳳是夫家人,不能第一眼看見秀兒穿上嫁衣的美貌,可是月季姑娘能看見。

嫁衣這紗,是驚蟄之後天兒逐漸回暖,盤龍山上冰雪消融,繡莊的娘子們借著山上流下來的第一股清溪浣好的。張娘一針一線,給她女兒的嫁衣繡上吉祥圖案,月季姑娘的刺繡給這件紅嫁衣錦上添花。

秀兒披上嫁衣,一臉羞怯問道:“我好看嗎?娘。”

凡女子,最美不過婚嫁時。

這月□□正當,姑娘二八年華,顏色正好。小秀兒妝容精致,巧笑倩兮,美眸流轉,顧盼生憐,張娘和月季姑娘齊齊掉了眼淚。張娘拉著她女兒,十分愛憐,道:“咱家秀兒長得好,穿上這件衣裳更美了。”

月季姑娘也不住點頭,“好看……”她觸景生情,感嘆自己這一場愛戀無疾而終,不禁悲從中來。

這些日子要說吉利話,她心裏裝著苦水不能倒。李武俊已經接連三月沒有消息,戰場兇險,他可能已經……恐怕自己這輩子都沒法兒為他穿一件嫁衣了。

小秀兒給她娘擦眼淚,又喚月季姐姐,“你們都別哭了,你們再哭,我也……”

圍著秀兒的娘子們趕緊勸她。

張娘一邊兒掉淚一邊兒給她梳發,說著喜娘教的吉利話,“從今後,吾女嫁作他人婦,盼汝敬長輩,望汝侍夫君,合樂安康,子孫滿堂。”

外頭鞭炮聲劈裏啪啦響起來,圍著新郎官兒的孩子們歡歡喜喜,秀兒鳳冠上的紅蓋頭落下,再揭開時,她便是個正經的婦人了。

錢家的宴席擺滿庭院。

盤龍鎮裏,凡是能走動的,不至於與錢家交惡的,全來了。雖說錢小鳳在盤龍鎮風評不好,可是她從前是今日還跟你吵嘴,隔日便能拉著你聊上小半時辰,八面玲瓏的人物。盤龍鎮的人遇上這樣的大喜事還是給錢家一個面子。再說外頭恁亂,錢家這一場喜宴,就像是沖了晦氣,大家夥兒都想來沾沾喜。

錢小鳳忙得腳不沾地,客人一個接一個,有些甚至她都叫喊不出名字。梅子在她身側提示她那是趙錢孫李,這是周吳鄭王,員外老爺,掌櫃管事,衙門差役,諸婆娘子,有甚者,好幾個欠著錢莊銀子的人都敢上門來。他們這是瞅準了今日吉利,錢大姑娘拉不下臉要他們還錢。

確也如此,錢大姑娘連日沒個喜事,只有這樁事讓她露出個笑臉。錢程巳成婚,錢家的大喜事,仿佛要沖散她所有的不快。

與她這裏格格不入的,是錢家門口對街處。

錢小鳳聽見這樣一個聲音。

“娘,我餓。”一個小女娃兒,手腳都是泥,黑黑瘦瘦。她倒在她娘懷裏,她娘同樣衣不蔽體,發絲散亂,頭靠著墻看起來奄奄一息。母女倆同一群乞丐縮在墻角。

那小女娃兒看著光鮮亮麗的錢小鳳,錢小鳳也看到了她。

聞風而來的不止有錢家的客人,還有近日湧進盤龍鎮的乞丐。熱鬧的錢家大門,四面八方湧來盤龍鎮上的人物,只有這些人或倒或躺在錢家對街,眼神不約而同都看著錢家大門。

葡萄看著那些人紮眼,恐他們鬧事,問小姐要不要帶了幾個家仆把他們趕開。

錢小鳳搖搖頭,道:“廚房裏有許多饅頭,是我早前讓廚娘備好的。開午宴時也給他們端來吧。”

那日廚娘采買遇上人搶,這事兒提醒了她。大喜的日子,要是遇上這些饑民一陣哄搶,這場喜宴可就砸了。再者,這些人也可憐,錢小鳳不是那大善之人,這點兒憐憫之心還是有的。她想著今兒是個好日子,讓他們果腹,也算自己心意。

迎親的隊伍來了,錢小鳳也不能在外迎接客人了。她坐到正堂,上奉著錢家祖宗牌位,看著她的巳兒與秀兒一道,跨 “馬鞍子”,步紅氈,一步一步走來。她袖子遮掩下的雙手緊握,想起了當年和龍少爺成親的情狀。

她在龍宮沒有“娘家”,龍少爺與她穿著大紅喜服。他一路抱著她,紅蓋頭下只能看見他腰間系的珍珠串兒,隨著他的步子,一搖一晃。

他們倆跪在堂下,龍少爺聽著龍王的訓都要打瞌睡,他一動她就知道他又想做什麽傻事了,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袍,示意龍少爺別動。

龍少爺不聽龍主的,卻聽她的。兩個人乖乖跪著聽訓。雖然到如今,錢小鳳自己也記不住龍主說了什麽話了。

龍少爺卻了他兄弟們的喜酒,抱著她回房時,她的手一碰著他的手,那家夥就“原形畢露”。青色龍鱗蓋過皮肉,他抱著她的雙臂都在興奮得發抖。

眼前的錢程巳與小秀兒拜了天地,又朝她跪拜。

錢小鳳如今才真正意識到,眼前的弟弟已經長大了。

他才八歲的時候,她就牽著這孩子四處奔走,她信他,心疼他,愛護他,為他勞心勞力,費神牽掛。如今這個孩子長大了,成了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他敬她,依賴她,換了他來照顧她。

到了這一刻,她才真正放下了心中對錢程巳,錢家的牽掛。錢小鳳有一個強烈的想望,巳兒成親後,她就離開盤龍鎮,去找她的龍少爺。

新郎新娘被簇擁著進了新房,錢家的喜宴也開席了,錢小鳳招呼著外頭客人,四下嘈雜紛擾,可她很高興,一點兒不覺吵。錢程巳不一會兒也出來待客了。他今日被姐姐下了特赦令,凡敬酒的來者不拒,新郎官兒被一群人擁著,笑著,一桌接一桌道謝。

錢大姑娘被灌得暈暈乎乎,葡萄扶住她。錢小鳳覺得天地都在旋轉,周圍人的恭賀聲,道喜聲一陣接著一陣。她耳邊鬧哄哄的,那些笑聲和賀聲,伴隨著巨大的喜悅,把她淹沒其中。

梅子按照錢小鳳的吩咐,叫了幾個人端上饅頭,從後門出去。錢家裏頭熱熱鬧鬧,吆喝聲,笑罵聲,碗碟碰撞觥籌交錯。

外面,卻是一片死寂。

幾個錢家家仆給乞丐們發饅頭。梅子走到錢家對街那片,在每個躺在地上的乞丐跟前放了一個饅頭。

突然,有個小姑娘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滾燙滾燙的,大眼怯生生看著梅子。

她臟兮兮的手裏拿著一個饅頭,動作看起來像是遞給梅子一樣。梅子聽她輕聲說道:“姐姐,這個饅頭你給別人吧。我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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