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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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餵我的大小姐,您快讓丫頭幫我看看吧,我身上惹什麽蟲沒有?”廚娘的嗓門扯著鴨嗓兒叫著。“今兒真是晦氣了。”

燒火丫頭看了一眼錢小鳳。錢大姑娘正在做蔥花餅,手裏一個面團兒剛下鍋還沒成形,她沒空搭理廚娘,對燒火丫頭點了點頭,小丫頭跑了出去。

油鍋裏“滋滋”響著,合著廚房外的罵娘的叫喊聲。不一會兒,燒火丫頭進廚房裏轉了一圈兒,拿了葫蘆瓢兒,手伸進缸裏舀了小半瓢米,又提了半桶水往外趕。

錢小鳳一盤蔥花餅出鍋的時候,廚娘進了廚房,手上提著今日在外采買的菜。錢小鳳一看皺眉了。廚娘一身濕漉漉的,正是小丫頭剛才往她身上潑的半桶水;她發絲兒上沾著米粒,是剛才小丫頭往她頭上撒的白米。

“好啊,家裏的米是給你們這樣用的?”錢小鳳拉下臉。

“大小姐,我也實在沒法兒,今日出門晦氣,撒些米去去邪。”廚娘啞聲道,“您要是怪我,這米錢從我工錢裏扣也行。”

這些老女人最信這些,錢小鳳也改不了,問道:“到底怎麽了?”

話說錢小鳳霸占了廚房,攪得廚娘成了整個錢家最閑散的一個。幸而她年紀大,比錢小鳳會想事兒,幾日便進入了歇假狀態。每日只跟著管菜的丫頭上街買些瓜果蔬菜,雞鴨鵝魚,還能從中撈些油水,得了好處,自然不再對錢程巳抱怨。

今日她剛出錢家大門兒,就被門口躺著的乞丐絆了一跤,摔了個狗吃屎。

“光這樣就算了。我剛買了一筐雞蛋,迎頭遇上個不要命的,要不是巡邏的差爺拉著,那臭要飯的連我身上錢都得搶去,雞蛋也全打碎了……”

她哭道:“日日上街采買,沒見鎮上有恁多乞丐,今日真是撞了邪,遇上這樣的。可憐我剛買的雞蛋。”

“鎮上哪兒來那麽多乞丐?”錢小鳳奇怪道。

“這不是外頭打仗嗎?這些人都是四處外逃,來到咱們盤龍鎮的,哎呀呀,誰知道身上有什麽病。擱哪個鎮都不受待見,咱們盤龍鎮還算好的,聽人說,盤龍山另一邊兒那個遠揚鎮連人都不許放進去呢。”

錢小鳳不知外頭境況已經膠著到這個地步了。戰火連綿,無數人流離失所,再加上瘟病肆虐,連盤龍鎮都成了這光景,外頭還不知是什麽樣呢。

她端著蔥花餅往書房去,一路上心事重重,走到院子裏見月季正在修剪院墻上青葉。李武俊兩月沒有來信,院子裏的月季花成了這姑娘唯一的慰藉。

婚期將至,小秀兒已回三裏巷同她娘住了,錢程巳也忌諱著多日沒有見她。這一大清早的,吃過姐姐做的餅兒,他就又要出門忙活去了。

錢少爺的婚事全由姐姐忙活,他自己半點兒也沒有閑著。錢小鳳從前怎麽做的,如今他也照樣跑不了。譬如昨夜,侍候錢程巳的小廝說少爺在書房睡著了,呼嚕打得可香,他們把他鞋襪脫了往榻上一擡,抱了被子給他蓋上,錢少爺就在書房將就了一晚。

錢程巳啃著姐姐做的餅子,問道:“姐姐,我與秀兒成親後,張娘怎麽安置啊?”

他吃得滿嘴油膩,錢小鳳聽他說到這一層,問道:“你怎麽想的?”

“我與秀兒成婚,她就是我岳母,張娘就秀兒一個女兒,又確是個好人,咱們自當奉養她。”錢程巳道,“她也上了年紀,咱們把她接到錢家住,如何?”

錢小鳳不禁對錢少爺這兩年的歷練多了分讚賞,頗有吾家有弟初長成之感,道:“我早說了,如今你當家,這些事都歸你做主,你想怎麽做照做就是,不必問我。”

話雖這麽說,錢程巳凡事還是習慣地與姐姐商量一二,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凡他做的對的,姐姐都不會幹涉。

錢小鳳吃過早飯,丟了碗在廚房。她提著水壺到院子裏。月季修剪草葉,她便蹲在兩個大石頭邊兒澆水。

這時節驚蟄剛過,核桃苗兒成天見的躥高,已有一尺。

不過在錢小鳳眼裏,它還是太小小弱弱的。她低垂著睫毛,對那株苗兒道:“你這麽弱,哪經得起風吹雨打?”錢小鳳很想把它移栽到一個花盆裏,就怕哪日大風大雨把它摧折彎了。

她這樣想,卻不會這樣做。

月季說,不管它還好,自個兒會長好的。

它這樣子讓錢小鳳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龍少爺,弱不禁風,動輒要死不活,錢小鳳彎了彎嘴角,笑起來。

“你要好好長,我可是要吃核桃的。”

核桃苗兒迎著風搖了搖枝幹,沾了水花兒的嫩葉子滴落在泥土。

“大小姐,人回來了。”

錢小鳳“霍”地從地上站起來,她蹲得久了,一時有點兒暈,不過還是聽著那句“回來了”,往院子外趕去。

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錢小鳳眼裏急聚淚水,咬牙切齒,心想見了龍少爺一定要從他身上咬塊肉,打他幾鞭子才算完。他一走半年,音訊全無,把她放在哪裏,叫人來說一聲都不成?他不至於遭受兵荒馬亂,也不至於冷了渴了餓了,可是她會啊,她想他時吃不下睡不著,還要憂心戰火會不會蔓延到盤龍鎮,沒良心的就半點不擔心她?

派個人來說一聲會死嗎?

人回來了。

可回來的是龜爺。

正如錢小鳳所想,龜爺是龍少爺派來送信的。

錢小鳳適才的想法統統煙消雲散,她現在不想咬他肉,拿鞭子抽他。

她只想見他。

錢小鳳全洩了氣。

龜爺走得慢,這麽一會兒才剛進錢家大門。錢小鳳這半年瘦得快,連龜爺這老眼昏花都看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問他家少夫人,“您沒事兒吧?”

“沒事兒。”錢小鳳道,“您先到正堂歇息,小鳳去去就來。”

他們不能就站在門口說話,錢小鳳也不可能像龍少爺一樣把老龜拖到角落。錢小鳳有很多話想問龜爺,可不是現在。

她跑回房裏,被子捂著,咬著手指哭了一回。

龜爺到正堂坐定,剛好遇上錢少爺回家,他聽門房說了一句“人回來了”,抄起門口的棍子就往錢小鳳房裏跑。

錢少爺是姐姐教出來的,性子跟姐姐一樣,魯莽沖動。錢小鳳才剛收拾好自己,見他拿著棍子,喝道:“幹什麽呢!”

“人呢?”

錢小鳳知他想錯了,道:“不是龍九。怎麽,抄根棍子要打人家?都要成親的人了還犯渾!”

“不是他,那是誰?”

錢小鳳又被他一句話戳了心肝肺,道:“你好好做你的事,我去見龜爺。”

她遣了正堂所有的人,只與龜爺單獨說話。

龜爺喝了一壺水,道:“少夫人莫慌,聽我慢慢道來。”

龍少爺是被騙回龍宮的。

龍主說了,九少爺這般年紀的人,又成了家,還成天在外混不成體統,便要老龜傳他回來。老龜知道少爺的性子,恐他不會聽從,與龍王商定好了,借著龍母連日來身子不好為由,把九少爺傳回來,龍母化形前能見到九少爺堪大任,也好放心。

他們這一出演的巧妙,龍九被騙回去了。

剛回去那陣,龍少爺守著龍母,幾日下來,覺得不對勁了,龜爺便與他坦白。

龜爺一邊兒哭一邊兒道:“我這少爺拗得很,怎麽也不肯接令。去歲臘月的行雨令拖到現在,要不是龍母護著,我的少爺都要被龍主打斷龍角了。”

“龍角……”

“少夫人,如今少爺被關在牢裏,誰的話也不聽。老奴實在沒辦法了,這才求到你這裏來。”老龜哭道,“您沒看見,少爺身上沒一處好皮了,當年被關在鏡湖底下也不過如此。您要是不幫,少爺這條命……”

“你們把他打成那樣,還指望我幫你……”錢小鳳紅著眼,道,“帶我見他,否則,門兒都沒有!”

老龜道:“老奴也想帶您去啊。老奴恁多年了,只見少爺聽您和龍母的話。可您看,少夫人您弟弟要成親了,您不能不呆在家裏。少爺的事刻不容緩,我晚一步回去,他就得被龍主打脫一層皮。”

他們所說的“脫一層皮”,那是真真切切的,削皮挫骨。

錢小鳳想也不敢想龍少爺會變成那樣。她咬牙切齒,兩行淚淌到嘴角,道:“你為何不早來。”

“去歲臘月前老奴一直在規勸少爺,直到那時日過了,少爺才被關起來的。不知少夫人您知不知道,當年少爺的一位叔叔,差了行雨的尺寸被推上了斬龍臺,少爺、少爺這根本就是抗旨不尊啊,我哪裏敢走……”

他在龍母面前跪了三日,才把老人家喚醒了。九少爺是龍母最疼愛的孫兒,她時而糊塗,時而清醒,知道龍九犯了事,神龍巨震,龍主這才不敢動人。

龍少爺有她庇佑著,才安然度過了三個月之久。

“老祖宗能護住少爺一時,護不了他一世,少爺若不戴罪立功,早晚會被砍頭的。”老龜道,“若不是今日龍宮有了大喜事,我也不敢到少夫人您這兒來。少爺不許我來的。”

“我要見他。”錢小鳳聽得受不了了,叫道,“我要見他。”

“老奴也沒說不讓你見少爺啊。”老龜道,“您這樣,寫一封信,再交給我一個信物,我帶回去給少爺,他會聽的。等少爺的事結束了,老奴親自把他送到盤龍鎮,您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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