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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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家姐弟的生辰都在秋日裏。錢小鳳的生辰比弟弟早一個月,當初她跟著龍少爺在龍宮裏,自個兒生辰沒想起來,到了錢程巳生辰那日,煮了碗長壽面,抽抽搭搭吃了半日。轉眼間,又到了這時節。

恁多年了,風水輪流轉。錢小鳳生辰這日,被弟弟趕出了廚房,起早給她做了碗長壽面,把錢小鳳感動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這小子搶了龍少爺的風頭,惹得龍少爺不快,因著錢小鳳沒和錢程巳較真。

他趕了錢程巳到鋪子上去,自個兒帶著錢小鳳出門玩去,晌午就到盤龍客棧坐,若不是秋雨突至,他們傍晚也不會回來。

錢家廚娘正在燒雞做魚,一旁站著小秀兒。她欣羨錢小鳳的好手藝,一有機會就跟著廚娘學習,現如今小有所成,常做些小點心給錢程巳。

因下了雨,在庭院裏繡花兒的月季姑娘也收了針線,小丫頭給她打著傘,正要回屋去,就看見小廝搬著一個花盆匆匆跑進涼亭躲雨,他身上打濕了,不過懷裏那盆東西丁點兒雨水沒沾。

月季走進涼亭,見那小子對著那花盆端詳,袖子擦著邊沿。好奇道:“小哥兒,這是何物?”

“啊,月季姑娘。”小廝道,“這是小姐和姑爺的核桃芽兒,專由我照看的。”幸好今日沒被雨水濕了泥土,否則自己會被葡萄姐姐趕出去吧。他心道。

月季認得這些花木種類,卻在鼻間聞到一股不同尋常的味兒。“這是九……你家姑爺養的?”

“小的也不知。”小廝道。

月季仔細分辨了一會兒,眉間似有疑惑。

趕巧錢小鳳進了院子。她為龍少爺舉著傘,而龍少爺手裏,拖著一個……人。

他們也躲到涼亭,錢小鳳對月季點點頭。她連打了幾個噴嚏,龍少爺也不管外人看著,把自己外衣脫給她。

“你帶龜爺去客房說話吧。”

“嗯,你回去換一件衣服。”龍少爺接過錢小鳳手中的傘,拖著老龜又走了。

錢小鳳又打了個噴嚏,見到小廝放在桌上的花盆兒,“咦,怎麽到這兒來了?”

“小姐,這雨來的急,我怕把它弄濕了,便在這裏停一會兒,雨小了再送回您房門前。”

錢小鳳嘆息,我都淋了雨的,這小青芽兒倒享受。

月季站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好奇道:“錢姑娘,這核桃是你與九少爺養的?”

錢小鳳點頭,“是啊,都養了一年多,還是這鬼樣子,我都疑心它這輩子都長不起來了。”她看向月季,問道,“莫不是姑娘有什麽辦法?”

“月季並非有辦法。”她道,“只是想告訴姑娘,您養得方法不對,花木而已,怎可用精血餵養?”她沒說的是,龍少爺那血,至陽至剛,沒把這小青芽燒死就不錯了,哪兒還能指望它長個兒?

錢小鳳冷下臉,道:“月季這是什麽意思?”

……

“少爺,老奴趕了大半日才走進盤龍鎮,這鬼地方不能用法力,老奴累得還沒喘口氣兒,您怎麽又拽我啊,老奴這龜甲都要裂了。”

“少廢話,什麽事兒?”龍九掏了掏耳朵,許久沒被老烏龜這樣煩,厭得很。

“龍母病了,躺在床榻上一直念著你的名字,龍主要你即刻趕回龍宮。”

龍九神情肅穆起來,道:“老祖宗如今化形如何?”

“從前半身龍尾半身人,這半年褪得快,手腳都化了形。”

“龍主怎麽說的?”

“還能怎麽說,龍母的心願自然要竭力完成。”老龜道,“少爺快收拾收拾,隨我回龍宮去吧。晚了龍主該急了。”

“我去叫小鳳兒。”

“唉,少爺。”老龜攔住他,道,“帶夫人回去固然好,可是……”

“怎麽?”

“龍母的情況,少爺知道。化形之日無定期,多則上百年。再者,她老人家若是升了天,龍宮祭典少說三年之久,少爺到時候就走不開了,夫人更回不了這盤龍鎮了。”老龜縮著腦袋,雖他句句在理,難保少爺一個不高興會揍他。

他戰戰巍巍道;“這人與我們不同,短短數十載性命,夫人能夠陪錢家人的時日只有恁多,少爺也不好強帶她回去才是。”

老龜苦口婆心,龍少爺聽得煩,想起大約這一兩年內,錢程巳就要成親了。那小子是錢小鳳心頭肉,這種人生大事,錢小鳳離不得。他想了想,到底應了。

他掛心老祖宗。

龍母很喜歡錢小鳳,有時記得她是龍九的媳婦,他相信自家小鳳兒對老祖宗也有真感情,只要他好好說,錢小鳳當然會跟他回去。

但他又覺得老龜說得在理,這半年錢小鳳在盤龍鎮多快活他看得最清楚,與其跟自己回去,不知歸期,還不如讓她在這裏陪著家人好好過幾年。他思索著怎麽與錢小鳳說這樁事,剛走到房門口,就有個東西摔到腳下。

“啪”的一聲,花盆碎了,泥土石子兒濺在他腳邊。

這是他們種的核桃仁兒。

她口口聲聲叫著孩兒的。

“錢小鳳!”

龍少爺上回用這樣的語氣,也是在一個下了雨之後的夜裏。他深更半夜闖進錢小鳳屋裏,看她是不是病了,沒想到錢小鳳縮在床角,半點兒感受不到他的好意。他那時候也叫她的名字,隱著他的火。

今日也是一樣的。

龍少爺那心,被錢小鳳這姑娘揉搓一把,哐當一下扔到他腳邊,碎得跟著腳下的盆渣一樣。

他沒蹲下身去翻找泥土裏的青芽。

因為錢小鳳比那芽兒重要,他要知道她怎麽了。

錢小鳳坐在椅子上,從她這兒到門口一丈遠,她力氣大,一下就摔了過去。

“怎麽了?”

龍少爺站在她面前,他身量高,低頭看著錢小鳳讓她有種壓抑感,伸手要推他卻沒推開。龍少爺制住她兩只胳膊,語氣強硬,“說話。”

“老娘現在想割你的肉,放你的血。”

龍少爺不是說過嗎?要什麽都給她。

確認這句話是從這教他愛煞不已的紅唇裏吐露出來,龍少爺不假思索,應道:

“好。”

錢小鳳被他一個字應承,氣得要吐血。若要比起狠來,誰都比不過這位龍少爺!

制住她左手的那只放開了她,眼看就要往那嘴裏咬。錢小鳳拖住他的手,罵道:“你個缺心眼兒,我說說而已。”

龍少爺就是這樣,她要什麽給什麽,好像這世上沒有他給不了的東西。

她指了指自己紅腫的眼睛,繼續罵道:“你看,我為你哭了大半個時辰,沖你發了趟火,你卻以為我要你的命,我哪裏要了?我只不過養一盆花草,你卻以為我真是在養孩子一樣,哪裏又一樣了,非要你用血澆灌它?”

她哭的時候,罵他蠢,聽見他進門的時候,罵他傻。為了株青芽,把自己當成水龍頭一樣。如今想來,又是自己做得不夠。自己才是個蠢的傻的,從來不清楚的告訴他。

“我喜歡金銀,喜歡財寶,喜歡吃喝玩樂,喜歡插科打諢,喜歡你做的面條包子和餃子,喜歡葡萄梅子秀兒巳兒,但我最喜歡的是你啊龍少爺,你為什麽不懂呢?”她握著他的手,貼在自個兒臉上,問他,“你為什麽不懂呢?”

聽聽,這就是他喜歡的姑娘。方才還在張牙舞爪要他血肉,下一刻峰回路轉旁人才明白她真正想說的是什麽。

她說她最喜歡他。

龍少爺猶豫著要不要告訴錢小鳳:他不過是咬破手指,貢獻幾滴血罷了。沒有她想象的恁嚴重。他動了動嘴唇,沒有說話,十分享受地聽著錢小鳳難得的情話。

真是越聽越舒心……

“我不要你受傷為我做什麽事。如果這核桃仁兒真的養不活,咱們強求做什麽?由它自生自滅去……阿嚏!”

錢小鳳說得急,今日受了寒,一邊說一邊打噴嚏,把龍少爺逗笑了。

“我不是讓你回來換衣服嗎?”

“想著你這個缺心眼兒的,哪有空換衣裳。”錢小鳳道。

“我給你換。”

……

龍少爺與錢小鳳講了老祖宗的情況,錢小鳳倒沒有猶豫,道:“咱們明日動身?”

龍少爺愛極了姑娘這張小嘴兒,叼住她又親了一陣,道:“錢程巳生辰快到了,還是我一人回去罷,若老祖宗有什麽,我便派人來接你,若她歇一陣沒了大礙,我便回盤龍鎮來找你。”

錢小鳳往龍少爺那暖和的身上拱,她想和龍少爺一塊兒。可正像龍少爺說的,要是他這一去幾月之久,錢小鳳一早答應了張娘錢程巳與秀兒的婚事,這事兒不能拖。她只得留在這兒。

“好。”錢小鳳雖然答應了,到底舍不得龍少爺。他們方才都動了怒,各自表白了心意,現下天時地利人和,兩個糾纏到一塊兒,訴說了一夜別離話。

……

第二日天蒙蒙亮,錢家門口就趕來一輛馬車,龜爺坐在車裏,看著外頭小兩口依依不舍,心說少爺您這還小呢,日後與愛妻分離的日子只會多不會少,您這會兒就受不了了,日後的日子可難熬。

馬車走的沒影兒了,錢小鳳才往屋裏走,月季姑娘也起了個大早,迎面遇上錢小鳳,對她道:“我選了一處好地方,把那核桃苗兒栽種好了,龍夫人可要隨我去看看?”

錢小鳳搖頭。

昨日她扔在龍少爺腳下的,不過是個空盆子。青芽兒交給了月季這位“專業人士”,她倒沒什麽不放心了。

送走了龍少爺,她這大半年的勁兒都用光了似的,在錢家也沒甚鬥志,再者錢程巳如今當家,她更懶散。

錢程巳只當姐夫回家處理要事,一開始還笑姐姐,說她一日不見姐夫就牽腸掛肚成這樣,錢小鳳都懶得揍他,錢程巳見姐姐這樣沒精打彩,囑咐帳房私撥了幾百兩銀子給錢小鳳,要她可勁兒花銷。錢小鳳得了銀子,也不往外跑。

葡萄梅子拉著她到外邊兒去,說她再待下去能在屋裏養出個蘑菇。

錢小鳳買了幾盒胭脂,幾匹布,扔到屋裏也沒用。不過花了銀子,她心情好些了,幾日後拖一張太師椅,跟個老太太似的,在院子裏曬太陽。

月季給核桃仁兒選的是院子外圍靠西南屋檐下的石縫裏。這小地方,錢小鳳看著都替那青芽兒憋屈。月季說這裏一日可照三個時辰陽光,青芽會迅速躥高的。

花木之事,她懂得比錢小鳳多,錢小鳳一日日坐在這石縫兒旁邊曬太陽,終於在錢程巳生辰那日,看見了從石縫間拔高的核桃苗。

不過,這小東西,再不是從前的“青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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