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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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戶籍分明,為保證軍隊的建設,設有專門的軍戶。凡出生軍戶者,世代從軍,不得脫籍。管轄的盤龍鎮的州縣共有五千多戶人,軍戶約有一千來戶,盤龍鎮是州縣中一個不起眼的小鎮,軍戶人家有三十來戶。

到了戰時,政令一下,各家民戶交稅。錢家這樣的商籍更得照著秤桿一石一石上稅。

錢小鳳如今不管這些事了,否則她指定會跟龍少爺抱怨:他們頭上坐的那位皇帝,名不正言不順的,人家真龍太子打來了,還好意思收黎明百姓的苛捐雜稅。

想歸想,天高皇帝遠的,管得了他們的只有衙門裏的官老爺。這盤龍鎮雖依山傍水,但山不高,水不深,非兵家之要地,不招人惦記已是大幸,交這點兒銀子算什麽。

錢程巳在外奔忙,錢小鳳便打理著家裏,現下時至清明,錢家上下忙著掃墓祭祖一事,錢小鳳內芯兒裏和錢家人半毛錢關系沒有,每年這個時候還是照著規矩來,不能壞了傳統。今年錢程巳定了親,錢小鳳嫁了人,更是不同。錢小鳳還專程奔到布衣店為龍少爺裁了一件素衣。

錢家祖宗的墳頭在盤龍山上,錢家一家人坐著馬車,一大早出發,趕到了盤龍山腳下,一行人步行往山上走。

往年錢小鳳從不曾留意過這山水風光。粗大的樹莖和長相怪異的藤條組成的樹林,郁郁蔥蔥,枯葉和新葉齊長,被過路人踩進泥地的野花和山林化為一體,帶著芬芳。清明時節,這天兒剛下過雨,地上泥濘,錢小鳳裙子上濺了泥。他們走過的路,聞聽山中水聲,若有人誠心去尋,被灌木和枯竹阻滯,山中溪流倒也不是恁容易尋到的。

大約是龍少爺在她身邊,這滋味別樣不同。錢小鳳每在這盤龍山上走一步,都會被它老樹根莖裹挾著和這山融為一體一樣。從未感覺她與盤龍山如此血脈相融。

錢程巳他爹死的時候他才八歲,對他親爹的感情比不上他跟姐姐的十分之一。他難得和小秀兒得了這空閑出來,因著清明時節,兩個人沒敢造次。不過周遭氣氛還是讓錢小鳳覺得,這兩個是到盤龍山踏春似的。

算了吧。錢小鳳想著。她這裏還有一個,哪裏顧得上他們倆。

龍少爺對這地方的一草一木,厭惡至極。

他對錢小鳳說,林子裏若有鳥叫起來,他閉著眼都能知道那只鳥在哪片地方,甚至什麽樹上。

錢小鳳聽他說得誇張,還是心疼龍少爺在這地方關了四百年。“龍少爺啊,你在這盤龍山上究竟過得什麽日子。”

“什麽日子,就那樣唄。”剛開始那百年日日嘶吼,惹來風雨驚雷,後來稍學乖了,不是在睡覺便是在睡覺,餓了撈魚,醒了發呆。老龜雖常來看它,但總不至面面俱到。

錢小鳳聽他提及舊事輕描淡寫,十分心酸,道:“你這樣說,我倒希望那位皇後曾經與你說過話,打發你的無聊時日了。”

聽及錢小鳳又提到那位皇後,龍少爺還楞了一下,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明白她指得是誰。

“一個傻姑娘,本少爺怎麽會跟她說話。”他不屑道。“老龜將她的病治好了,她便再沒來過。”

“龍少爺,你們真有這樣的本事?”能把一個普通的山野丫頭推上皇後高位?

“這我倒不清楚。”龍少爺嘴裏叼了根狗尾巴草,道:“我們部族身上有許多辛秘,約莫只有老祖宗才清楚的,幼時她愛講與我們聽,大了便忘了。”

錢小鳳那股熱乎勁兒只得消減下去,嘀咕道:“我看也不準的。我都嫁你快一年了,怎不見錢家生意興隆財源廣進,不見盤龍鎮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龍少爺“呸”吐掉嘴裏那根草,咬牙道:“敢情我小鳳兒是為了這才嫁我的?”

錢小鳳才知話被他聽了去,趕緊陪笑,“哪兒能啊。”

龍九哼哼著,三步並作兩步,把錢小鳳甩在身後。

錢家的墳地並不遠,一家人敬了酒撒了紙,三拜九叩祈了平安。錢小鳳跪在地上,心裏跟地下那位老爹說道:我把巳兒帶的很好,您老安心,算我對錢家的謝意。

他們還一同祭拜了埋在盤龍山的老武頭,錢小鳳點了香,想到老武頭對她的好,一時感嘆人世無常。

他們要起身回返時,錢程巳想起一樁事,問姐姐,“咱們要不要去鏡湖看看,堤壩上刻著你和姐夫名字呢。”

錢小鳳不用回頭看,就知道龍少爺那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哪兒敢捋他的龍須,擺手道:“我們不喜這些虛架子,能把鏡湖的水控住,保盤龍鎮一個安寧即可。再說了,今日還要去繡莊,晚了可不好回去了。”也不等錢程巳再言語,拉著龍少爺下山。

錢家的繡莊坐落盤龍山西南山腳,莊子不大,其中有繡娘三十幾人。秀兒的娘親張娘,原是個釀酒娘子,去歲被錢小鳳的人送到這裏來,已然成了一個出色的繡娘。

母女倆也有幾月沒見面了,張娘拉著秀兒親熱地問她近況。秀兒年紀小,可不比錢小鳳那傻弟弟強多了,再苦再累從不抱怨。

錢小鳳見弟弟處理繡莊事務,便找到張娘母女,與她們說話。

她原本想著待程巳弱冠,便娶秀兒過門,但她那傻弟弟一天天大了,心上的姑娘如花似玉的,天天在跟前,只能看不能碰,她猜他也難受。再說小秀兒,她現今及笄,放在古代是可以嫁人的年紀,平白住在錢家,難免遭人非議。錢小鳳深知人言可畏,怕秀兒被那些婆娘的舌頭根子纏住,受了委屈,於是她想了幾夜,終於說服了自己接受古人的傳統。

“錢程巳如今十六,秀兒及笄,兩個年紀也合適了,雖說現今外頭亂,咱們只管過好自己的日子,張娘您看,待我巳兒十七了,咱們找個先生,看看日子,可好?”

事實上錢小鳳還是跟自己過不去呢。聽她這番話,首先得是錢程巳十七歲,再找先生看日子,又是幾月幾日後的良辰吉日了。錢小鳳對待弟弟,可謂煞費苦心。

張娘拉著錢小鳳,道:“錢大姑娘想得周到。”當初錢小鳳遭禍那陣,錢家全沒了主心骨,張娘那時看著她女兒,不知她的前途。如今錢小鳳回來了,張娘才算放了心。

回程時,秀兒沒有走。錢程巳心疼他的姑娘,讓她和她娘好好待幾日,說幾日後繡莊會送來花樣,正好那時再回去。小秀兒也想與她娘親近,高興壞了,與張娘一同送走了錢家車馬。

累了一天,錢小鳳沒了骨頭似的往龍少爺懷裏躺。錢少爺看見這一幕,心裏可勁兒冒酸水,又不敢說姐姐的不是,跳下這輛馬車,與葡萄梅子坐一塊兒去了。

“他怎麽了?”錢小鳳沒明白弟弟又作什麽妖。

“不知道。”錢程巳不在,龍少爺更肆無忌憚,錢小鳳打開他作怪的手,道:“別鬧,外頭恁多人。”

她想著,這日還是清明節呢,您老就不能克制一些。可龍少爺心裏沒什麽敬祖宗的觀念,也不怕來往游魂看見他們親熱。他在盤龍鎮,雖沒了法力,還是橫的很。

“龍少爺,你再動手動腳,我可就和巳兒坐一塊兒去了。”錢小鳳沒了睡意,全心對付自家這個。

開什麽玩笑,要是他們在馬車整出動靜,讓人知道了去,她這張臉還要不要。

她給他講節氣的習俗,好話說盡,龍少爺不把錢小鳳說的這些當回事,只心疼她今日乏了倦了,收了爪子,貼在她耳邊,道:“今日放過你。”

錢小鳳想起去年那時日,她被錢程巳和小秀兒大庭廣眾秀恩愛的戲碼刺激得連日唉聲嘆氣,想著自己與龍少爺前途漫漫,這才過了多久,他們早趕過了那兩個。不為別的,全因為她身邊這位龍少爺,開了竅。

他們一路回了錢家,下馬車時,錢小鳳瞟到隔壁武館李武俊正在送兩個衙役離開。她不愛管閑事,當著龍少爺的面,更不敢管李武俊的閑事,擡腳正要進屋去,就聽得一聲“小鳳”。

上回還稱她錢姑娘啊,錢小鳳腹誹,人家月季姑娘不在,李武俊就這樣?

他這稱謂觸怒了龍少爺,錢小鳳腰間圈著她的力道收走,一轉眼,人就到李武俊跟前去了。

我的個乖乖,龍少爺不會跟人家打起來吧。

“小鳳?這也是你叫的?”龍少爺倒沒有二話不說擼袖子與李武俊打起來,瞧著還算克制。錢小鳳估摸著若是他法力還在,大約這會兒青麟片都浮起來了,趕緊上前拽住他。

李武俊拱手道:“是我嘴拙了,錢姑娘,在下無意冒犯。”

“錢姑娘?”龍少爺又插嘴道,“看來你不知道她嫁了誰。”

錢程巳把家仆趕進屋,不讓他們看主人家的笑話,自個兒還真想端碗瓜子在門口坐著看這場大戲。往日他因著姐姐喜歡,沒敢說,龍九除了這張臉俊一些,身量、塊頭哪裏比得上李大哥?這會兒兩人站到一道,他姐夫的氣勢半點兒不輸人,看著真帶勁兒。

龍少爺傲起來,錢小鳳也拿他沒法,對李武俊笑道:“李館主,如今我可是龍夫人了。”

李武俊如今真的對錢小鳳沒了什麽念頭,他心裏裝著事,立刻賠禮道歉,“是我唐突了,龍夫人,龍公子。”又道,“不知二位可否移駕寒舍,李某有要事相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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