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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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葉叢中,一朵粉色月季綻放,晨露自花瓣滑落,墜入花朵下等候瓷瓶瓶口中。

“月季姑娘,又在采露做茶?”

采露的月季見了錢小鳳,見了禮,“龍夫人。”

這日是一年中晝日最長之日,稱夏至。不知不覺,竟已經過去兩個月之久了。錢小鳳感嘆。

那日清明歸來,李武俊將她請到武館,對她說的就是月季這樁事。

武館中不乏軍戶子弟,一張征令發來便不得不妻離子散。武館中有個小子,軍戶籍,他家中貧寒,唯一的老爹臥床在塌,他想到自己這一走就扔下老父自生自滅,不禁哀痛難當,哭了一夜,練武場上竟暈了過去。大夫來了,說他這是憂思郁結,心結開不了,半條命得去掉。

李武俊那張嘴不會開解人,他對那小子道,我替你去。當日便叫來差役,回稟了衙門老爺。他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那官爺只管人數湊足,李武俊在盤龍鎮又有些名頭,自然給他面子。

李武俊要從軍去了,家裏有教頭照看一夥小子,唯一放不下的月季姑娘。那日他叫錢小鳳去,便是懇求她把月季接到錢家,由錢小鳳代為照看。錢小鳳向來穩重,月季在錢家,他才好放心。

錢小鳳想這也不是甚難事,李武俊從軍去,戰場兇險,總不好教他一心掛念家裏,便同意了。月季一開始並不同意,說你走了我便在此等你,為何住到別人家去?李武俊與她說了幾日,終於說動了她,月季搬到錢家住下。

他們走的那日,整個盤龍鎮籠罩在悲戚之意中,錢小鳳走到哪個角落都能聽見女人家的嗚咽聲,而那月季姑娘,一連多日站在盤龍鎮鎮口,從日出一直站到日落。

再說那個被李武俊頂了位置的小子可氣人。隊伍一走,他從床上一躍而起,哇了一大口血,哭他館主。大夫來看,卻說淤血吐出,人好了。

他倒好了,盤龍鎮許多人家卻不好。那些平日裏最愛說嘴的婦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整日沒精打采,雞飛狗跳幹架的,少了許多。

月季住在錢家,心上人在外征戰,她整日裏見不著一張笑臉,也不常出來走動。除了出門采露,到院子看看花草,就是在窗前繡花樣,大多時候都是錢小鳳趕著到她房裏來。她繡的花兒栩栩如生,據侍候她的丫頭說,她繡的月季花,引得蝶兒來飛,比錢家繡莊的繡娘們還繡的逼真。

錢小鳳便問了,月季姑娘從前可是繡娘出身?沒想到月季搖搖頭,不肯提起舊事。

再說這年錢家的月季花開得特別好,仿佛一夜之間爬滿了圍墻,一叢一叢的,月季花從綠葉間冒出頭,開得嬌艷/欲滴。連花農都對錢小鳳說,是不是來了個月季姑娘,這些月季花都想著見美人來。

錢小鳳只笑不應,心中有了計較。

盤龍鎮的夏季,這老天爺的臉色最是有跡可循。你看著連著幾日日頭大了,濃雲催壓一準兒下雨,半點兒不逗人。

大雨傾盆,如今鎮上氣氛不好,生意不景氣,這天兒下雨最高興的大約只有錢程巳罷。在他眼裏,這跟自己的假日沒什麽區別。錢小鳳不許他關著門和秀兒說私話,認為那不像樣子,卻又要給弟弟機會,便做主拉了月季,秀兒,和錢程巳坐了一桌,四個打起了馬吊。

錢程巳見姐夫往錢小鳳身後一站,就想推了牌局拉秀兒走了,說,去去去,你來了咱們都甭想贏。

奈何他這話沒出口,就被姐姐瞪了一眼。他多年受姐姐壓迫,在錢小鳳這母老虎面前乖得跟兔子似的,支吾兩句,不敢言語。

有龍少爺坐鎮,錢小鳳這日贏得滿盆缽,葡萄給他們添茶的時候撇了自家小姐一眼,心想您也不害臊。

她添的水滿溢芬芳,錢小鳳端著杯盞愛不釋手,問道:“這是月季姑娘采的晨露吧,真是香極了。”

“嗯。”月季道。

小秀兒也愛這味道,對月季道:“姐姐可還有晨露,可否送我一些,我家女掌櫃手巧的很,很會做胭脂,我托她替我們各做一瓶,姐姐你看如何?”

小秀兒所說的是布衣店的女掌櫃,錢小鳳附和,“是呢,不知月季姑娘可願割愛?”

見月季點了點頭,錢小鳳高興了,巴巴兒看著龍少爺,卻沒得到好臉色。

龍少爺不愛這些脂粉氣,他一向覺得像他家小鳳素凈著一張小臉正好。可是姑娘愛脂粉,錢小鳳趕巧了最愛打扮的年紀,常攛掇葡萄梅子兩個丫頭把她畫得且媚且俗,看得少爺又愛又氣。

梅子端來兩盤瓜子、兩盤鮮花餅。“這是小姐做的,廚娘熱好了,大家趁熱。”

現今龍少爺再沒恁嬌氣,逐漸嘗到了這些食物的好處,又是錢小鳳做的,自然要給面子,率先拿了一個。錢小鳳拿了一個遞給月季姑娘,道:“春日裏曬的玫瑰花,姑娘嘗嘗。”

月季姑娘低眉謝了她,衣袖掩著,一派閨秀風範。錢程巳吃了兩個餅的功夫,她才把袖子放了下來。

錢程巳一邊吃,一邊砸吧嘴,道:“這餅兒四月吃最好了,姐姐怎麽現在才拿出來,難道私底下給姐夫做,忘了我這弟弟了。”

還真讓他給說著了。

在錢小鳳跟前,龍少爺但凡有一點兒高過她弟弟,這位少爺就可勁兒得意,不嫌亂似的,道:“嗯,我吃了好多回了。”

錢小鳳嗔了龍少爺一眼,手裏不含糊,往錢程巳嘴裏塞了一個,道:“你愛吃,可勁兒吃,要吃多少姐姐做多少,管夠。”

錢程巳自小是被姐姐寵著長大的,如今來個姐夫,還真別說,他心裏是有點兒那麽不是滋味兒。不過連月來姐姐疼他如往昔,他自己又有個小秀兒,自然不會傻到鬧騰起來。他得了應承,嘻嘻笑著,遞了一個給小秀兒,道:“秀兒愛吃什麽我就愛吃什麽。”

錢小鳳罵他不害臊,也不吝嗇,對小秀兒道:“聽見了,愛吃什麽對姐姐說就是,我給你們做。”又顧著同桌的還有個月季姑娘,對她道:“姑娘也把此當作自己家裏,要吃什麽只管告訴我,錢小鳳別的不會,廚藝還過得去。”

月季姑娘只點點頭,也沒再嘗一個餅子。

他們一桌打到黃昏時分,雨停了,門口小廝來報,說有位“陳老”來了。錢小鳳要見老人家,牌桌便散了。

陳老正是當日為他們到鏡湖驗看堤壩的那位老人家。他前日受錢小鳳所托,冒著雨上鏡湖上查看,今日來此自是有了消息。

陳老道那堤壩修得堅實,高度足以,只要不是百年一遇的暴雨,絕不會再出差錯。教錢小鳳放心。

錢小鳳聽聞此言,這才把心放進肚子裏,鏡湖的事一直是她一樁心病。那地兒困了她家龍少爺恁久,致使龍少爺現今還法力全無,她總覺得邪乎,不確定清楚不敢放心。

她留陳老用晚飯,犟不過老人家要家去,只得親自送他到門口。陳老吆喝著牛,舞著長鞭家去了。

夜裏,龍少爺一邊看話本一邊吃今日剩下的鮮花餅。錢小鳳極其羨慕他的胃,可大可小,雖說吃得少會和他們一樣餓,但架不住他能吃得多,吃得下,隨時隨地都能往肚子裏塞東西。龍少爺唬她,若是他敞開肚皮,他們錢家得讓他吃垮。

錢小鳳也不辨真假,道,沒事兒,咱家有巳兒賺錢呢。

這話要是讓錢程巳這孩子聽了去,非給她撂挑子不可。

錢小鳳看他吃著,忍不住問了龍少爺,“那姑娘今日究竟吃了餅沒有?”

她聽花農道院子裏月季開得好,就起了疑心,有意試探,選了和月季同為薔薇科的玫瑰做餡兒。只是月季姑娘雙袖遮掩,錢小鳳也看不出她吃了沒有。

“沒有。”龍少爺道。

錢小鳳來勁了。她先前看她花繡得好,說不是繡娘出身;問武館小子,又不知她是李武俊從哪裏帶回來的女人;給她一個鮮花餡兒的餅子,她也咽不下去,“難不成這位月季姑娘並非凡物?”

龍少爺聞聽此言,一口鮮花餅噎住喉嚨。他如今法力全無,除了力氣大些,與凡人沒什麽區別,確分不清那月季真身,當下有些掛不住臉,道:“這我不知。”

他怕錢小鳳擔心,道:“小鳳兒擔心什麽?本少爺在這盤龍鎮都使不出法力,別說旁人。就算她是個妖物也做不了怪,放心,萬事有我。”

這世上的妖魔鬼怪,誰說得上哪個是好,哪個是壞。錢小鳳“聊齋”看了十多年,讀的話本兒數不勝數,自己都嫁了個龍少爺,見識過恁多奇奇怪怪的玩意兒,一朵花兒,委實不算什麽。她看這姑娘為了李武俊在外征戰之事,一日憔悴過一日,知道月季對李武俊真情實意,心性良善,也就夠了。

李武俊還在外邊兒,不知幾年幾月才能回來。自己答應了要照看好人家,就得說到做到。別到時候李武俊回來了,發現人給他弄丟了,這可不成。就像龍少爺說的,她是或不是妖,都與自己沒有關系,哪怕她有害人之心,不還有龍少爺在嗎?

錢小鳳一方面受到龍少爺安慰,另一方面又的確覺得這月季姑娘沒有壞心眼兒,逐漸安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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