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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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淅淅瀝瀝的小雨攪得錢小鳳難以入睡,她心事重重,半夜起身坐在床上,披上衣服往窗邊看。她家的窗戶與盤龍鎮上許多人家一樣,朝著盤龍山的方向。夜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瞧不見,雨聲被放大。

“阿啾……”

錢小鳳被外邊兒的聲音嚇了一跳。她直覺那聲音耳熟,腦子一熱,小聲道:“你做什麽呢?”

雨裏有人“咦”了一聲,腳踏著雨和踩著青草地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一個白影往她窗前靠近。

錢小鳳想起了幾日前,在那把傘下,他們隔得這麽近。

她這回和他就隔著一扇開著的窗子。他渾身都被雨水濕透,臉上掛了水,為了更清楚地看她腦袋往她身側傾斜,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快意得很。

錢小鳳下意識就要把窗掩上,不過被龍九制止了。他的手被窗戶夾了一下,“啊”了一聲,錢小鳳知道他手上指定青了一塊兒,可這死心眼兒還是不把手往回縮,她便狠下心,和這人較起勁兒來。錢小鳳原以為自己力大無窮,拽一個錢程巳不再話下,何況這個病怏怏的貨,可惜,這扇窗戶還是被窗外的龍九一點兒一點兒扳開了。

“你想做什麽?”錢小鳳雖語氣不善,卻還是放低了聲音,不讓別人發現他們倆難堪。

龍九這榆木腦袋可算看出來了,單刀直入,道:“別躲我。”

“你算什麽呀?本姑娘躲著你?”錢小鳳嘴上不饒人,手裏也不敢放松,整個人橫在窗戶前,就怕龍九這腦袋缺根弦兒的跳了進來。深更半夜出現在她閨房裏,若被人發現了,龍九就等著被打死吧。

“那你放我進去?”龍少爺道,“我有點兒冷……”

錢小鳳這才看他,她的窗戶前有燈罩,龍九過白的皮膚上襯著有些黑紫的唇色,和她較勁的手靠得很近,冰涼一片。

這祖宗!

“你剛才幹什麽呢?”

“洗……雨。”

這是個什麽說法?

錢小鳳想起了上回,明白他又淋雨去了。她不解道:“你為什麽呀?”

龍九以為打動了她,想往裏靠,不料錢小鳳照樣橫在窗前不放他進去。他心裏無奈,這幾百年沒嘗過海的滋味,到這地方來只有這樣的方式他才能舒服點兒。淋一淋自海上飄來的雨水,他身上的龍鱗就會順一些,鬼知道他連日不碰外邊兒的水,都要旱死了。

錢小鳳見他不答,也不勉強,對他道:“你在這等著。不許進來,否則看我不搭理你。”

龍九傻站在那兒,摸了摸鼻子,真就不往錢小鳳暖烘烘的屋子裏鉆了。

錢小鳳從屋裏取出一把油紙傘,也不管是不是她常用的了,想著外邊兒那傻子等久了又得大病一場,又裹了件裘衣給他,道:“給,穿上,打傘回去。”她想這回本姑娘仁至義盡了。

卻不知按照龍九剛才的想法,是想到錢小鳳的屋裏睡一晚的。別介,龍少爺眼中沒有半點禮義廉恥,男女大防,他對錢小鳳做到如此,表示了他最充分的信任。

錢小鳳如此待他,龍少爺也心滿意足,便退而求其次,乖乖走了。錢小鳳看著他白花花的影子消失在雨裏,才掩上窗戶,她剛躺下,又好死不死打了個噴嚏。

……

喜歡這種東西,靠近了就容易感受;而病這種東西,靠近了就容易傳染。

錢小鳳第二回著了風寒。她一邊兒喝藥一邊對自己說,下回龍九再發瘋風裏來雨裏去的,她絕不搭理他。人家生龍活虎的沒病痛,她就可憐了,喝了許多苦藥不說,做什麽事兒都沒勁兒,成天就愛躺被窩裏,睡了吃吃了睡。

虧得她的風寒跟這場雨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風和日麗的時候,錢小鳳也好了。

錢小鳳談了幾日戀愛,沒嘗著蜜一樣甜的滋味兒,可算明白了:她與龍少爺的腦回路搭不上線兒,怎麽也說不到一塊兒的。錢大姑娘備受挫敗之感,不知嘆了第幾回,出外巡鋪子去。

這一日最重要的事是從繡坊來的馬車和小秀兒,這回錢小鳳沒敢讓弟弟插手,親自給秀兒在家裏找了一間舒服的客房,那屋子離錢程巳的屋子不遠,但必須經過她房間門口。除非錢程巳爬屋檐兒,否則絕逃不過她的法眼。這兩個還是孩子呢,沒個分寸,整出個孩子來怎麽辦。

錢程巳今日出門比錢小鳳還早,守在布衣坊等著他的小秀兒。錢小鳳前腳進門,還沒得空數落弟弟兩句,門口就聽見了馬車的輪軸聲。錢程巳根本沒功夫搭理他姐姐,三兩步跑出去噓寒問暖。

“秀兒渴了嗎?餓不餓?我從家裏給你帶了點心,可好吃了。”

“秀兒,你可算來了,我昨兒一晚都沒睡著。”

“一路可好?”

錢小鳳腦門兒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卻又不得不承認,這特麽才是在談戀愛。

小秀兒跟在錢程巳身後,對他的問話一個字也沒答,只點頭搖頭。她被錢程巳問得耳朵發燙,在錢小鳳面前乖乖順順的。

錢小鳳問著秀兒在繡莊的近況,錢程巳就守在一旁端茶遞水,偶爾插嘴噓寒問暖,錢小鳳實在被弟弟公然“秀恩愛”的行為觸怒了,隨手砸了個杯子要他滾出去。

錢程巳不情不願走了。錢小鳳見秀兒因她這番行為眼神有點兒犯怯,幹笑道:“秀兒莫怕,他不著調我才教訓他。”

“他……很好的。”秀兒道。

錢小鳳被弟弟和未來弟妹氣得心頭老血三升,繃著笑臉,僵硬道:“嗯,巳兒很好,但尚需管教。”

秀兒手裏絞著絲巾兒,小聲道:“他就是很好。”

噗。

錢小鳳受了莫大刺激,捶胸頓足,看著秀兒羞答答的模樣,心下大駭,難不成她也會有這樣一天?頓時吞了口唾沫,搖搖頭,不敢想下去。

安頓好了秀兒,一家人圍在一張桌上吃飯。秀兒和龍九作為“客人”,受到了錢少爺的殷切照顧。

“秀兒,這是龍九龍大哥。他是姐姐的……”錢小鳳聽他又要胡謅,趕緊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錢程巳想也是,這八字還沒一撇,他說錯話又得惹姐姐生氣,便道:“他是姐姐的客人。”錢小鳳趕緊“賞”了弟弟一塊兒肥肉。

她這個動作嫻熟無比,自覺平淡無奇,偏偏被有心人看在眼裏,錢小鳳一頓飯吃得並不安生,她埋頭苦幹的功夫,總覺得有一道視線看著她,擡頭看,自然不是來自若無旁人起膩的小兩口,而是龍九。

這少爺不好好吃飯,哦不,吃魚,看著她做什麽。

正巧錢程巳夾著一塊兒雞肉到秀兒碗裏,道:“你多吃些,太瘦了。”

龍少爺有樣學樣,夾了一筷子胡蘿蔔絲到錢小鳳碗裏。“喜歡吃就多吃點兒。”

錢小鳳心裏跟貓抓似的,學這些做什麽?她與龍九待久了,早已經適應了他非同一般人的思維,突然這樣“正常”一回,錢小鳳自個兒都不習慣了。

看來她天生就不是富貴命啊,被人侍候不來啊。

錢小鳳擋住了龍九源源不斷夾來的胡蘿蔔絲,道:“再往我碗裏送胡蘿蔔,我就把你的魚倒掉。”她又不是兔子,吃這麽多胡蘿蔔絲幹嘛。

龍九皺起了眉,想起了這些“糠腌菜”難以下咽的程度,心裏作嘔,手上動作便悻悻然停止了。

錢小鳳再次判斷了她與龍少爺,秀兒與錢程巳的相處模式,心道他倆果然都是膩不起來的。只是她不知道,這會兒龍少爺根本還沒覺出味兒來,要是知道了他和錢小鳳根本就是“兩情相悅”,還不天雷勾地火,把錢小鳳這姑娘往溝裏帶。

現下龍少爺心裏還苦著呢。他“弱”成這樣,整日吃不好睡不飽,喜歡的姑娘又忽冷忽熱,晾得他時不時不知所措。

日子不好過啊。

他們這兒沒個定型,錢小鳳依舊風雨不改的進行著自己的計劃。布衣店開張,小秀兒跟著一位女掌櫃做學,乖乖順順比自家那個弟弟不知懂事多少。錢小鳳到底沒忍住數落錢程巳幾句:“你看看人家秀兒。”

這句話就像是“別人家的孩子”,偏偏又是錢程巳喜歡的姑娘,把他臊得不行,前幾天還被葡萄梅子壓著學,這兩天已經自覺多了。

弟弟學乖了,錢大姑娘便心情好了。老魚頭進鎮那日,她甚至親自到客棧取新到的海魚,想著回家熬給家裏少爺們喝。

老魚頭帶來的魚,成活十之八九,一路顛簸到了他們這個小地方還能活蹦亂跳。盤龍鎮的人們過著他們的小日子,老魚頭成了他們與外邊兒的聯系之一。他總會帶來各種稀奇古怪的消息,下了貨後便在盤龍客棧裏喝酒,與一群老爺們兒吹牛。

“這夥采花賊,無惡不作,楞是糟蹋了臨水鎮十幾個姑娘,據說有個小姑娘逃出生天,當晚病傻了,第二日她娘就投井去了,可憐哪。”

掌櫃的見錢小鳳聽得入神,道:“臨水鎮與盤龍鎮隔著恁遠,小姐不必多心。”

錢小鳳為那些遭害的姑娘嘆了口氣,道:“也非恁遠,老魚頭趕車來,五日的功夫。臨水鎮離咱們這兒也就三四日腳程。咱家裏女眷多,壞人在暗,咱們在明,還是小心為上,做些防範為好。待這夥賊子抓住了,我才放得了心。”

她記著這樁事,回到錢家便吩咐家中上下的女眷近日少出門走動,安全為上。尤其是秀兒,這可是弟弟的小心肝兒,萬不能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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