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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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雅楠說話辦事從來不帶腦子,一如此刻,田禾不知道她哪裏來的自信認為她會聽她的。

她譏諷:“你有威脅我的功夫,還不如去勸勸你的好父親自首,說不準還能減刑。”

田雅楠惱羞成怒,“夠了,田禾,不要以為死了父親就能血口噴人,死了爹的多了去了,都像你這樣,得冤死多少人?!”

看穿了她的的心虛,田禾一把揪住她衣領,“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是在虛張聲勢?別裝了田雅楠,你知道真相,你一定知道你的好父親害死了我爸爸,對不對,不然幹嘛費盡心機讓我離開?”

田禾儼然一臺造冰機,冷著一張臉,張嘴吐出的全是冰渣。田雅楠面露恐慌,奮力甩開她,強自鎮定,“胡說八道!”她後退一步,“田禾,你不要不識好歹,不然一定會後悔的!”

聲音擲地有聲,慘淡的面色卻將她內心恐慌洩露無疑。

她離開,田禾沒有阻攔,兩手□□大衣口袋,目光平靜盯著她慌慌張張的背影。真蠢,田禾想,田雅楠這麽做明擺著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在校園裏站了很久,久到背都挺累了。

出了學校,立有車子開過來,是趙時飛的司機。自聽說齊大海差點挾持她,趙時飛非常後怕,最近她到哪兒都派人跟著。顯而易見,齊雲慌了。

回到公司,趙時飛正找她。

“去這麽久,她跟你說什麽了?”

一進辦公室就被趙時飛緊張兮兮拉住。

田禾點開手機錄音,失落搖頭,“一句有用的都沒問出來。”

趙時飛倒杯水給她,“至少證實了她心裏有鬼。”

溫水順著喉嚨一路滑向肚子,田禾暖和了不少。

“晚上約了人吃飯,你跟我一起去。”

“誰呀,我認識麽?”他從來沒要求田禾陪她出席這種場合,不免好奇。

他撕開一包小魚幹塞她嘴裏,“見了就知道了。”

選的飯店位於一條不怎麽起眼的小巷,巷道不寬,勉強容二車並行駛過。趙時飛沒有叫司機,自己駕車,極小心避免和同行的私家車發生刮蹭。害怕他分心,因此即使滿腦袋問號,田禾也忍住沒問。

飯店外觀雖破舊,裏面卻很幹凈雅致,櫃臺後的老板看到趙時飛立刻起身招呼:“趙先生。”

趙時飛點頭致意,“來了嗎?”

“來了,在樓上雅間。”

推開暗舊已經看不出本色的木門,迎面看見兩溜塑料制假竹做的屏風,雖是假的,仍讓人感到耳清目爽。屏風後面,精瘦威嚴的中年人立在桌邊,脊背挺直堪比青竹。

“抱歉,久等了,聞警官。”

趙時飛同那人握手,言語間很客氣。

田禾記性不錯,認出是那天那個警察。

落座之後,交談了幾句,她才明白趙時飛帶她來什麽目的。

“我與你父親有過一面之緣,沒想到……真是太遺憾了。”聞警官道,“田小姐,我現在雖主抓文物工作,但刑警隊那邊還是能說上話的。你父親的情況我聽趙先生講起過,如果信得過我,你不妨告知現在掌握的線索,興許我能幫你。”

田禾扭頭看了眼旁邊的趙時飛,他淺勾唇角,緩緩伸出手,包住她放在大腿的小手。瞬間,她感到踏實安心,依稀恍若回到那年散場時的影院。

聽完田禾的講述,聞警官沈思片刻,理了理思路,說了一句:“解開此案的關鍵點有兩個:一是找到那個失蹤的學生;二是讓那個小法醫講真話。”

他一擊即中要害,然而田禾沒有絲毫喜悅,這兩條,沒有一條容易辦到。鄧澤航她已經領教過了,一張嘴比鐵皮鎖還嚴實,那個學生想必也是如此。

離開酒店時聞警官接了一個電話,臉色登時變了。

見狀,趙時飛問他有什麽麻煩,需不需要幫忙。他搖頭,稱一點小事情,不需煩勞。

道了聲再見,趙時飛攜田禾上了車。

小心駛出巷道,正準備加速,田禾忽然拍拍他,手指著窗外。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公交站牌那裏立著一個人,不停看表,腳步焦躁地踏來踏去。

和田禾對視一眼,趙時飛二話不說掉頭,朝公交牌開過去。

“這裏不好等車,上來吧,去哪兒,我送你。”

他落下窗朝等得心急的聞警官說,態度客氣禮貌,不卑不亢。

“也好,給你添麻煩了。”

到了目的地,趙時飛大吃一驚。他想這位警官級別不低,即使住不上多麽豪華的別墅套房,但絕不應該是眼前這種一看就是好幾十前的破舊小區,比田禾之前租住的老式住宅差太遠了。

遠遠就看見一群人圍著一個瘋瘋癲癲的中年婦女,想是怕她跑了出什麽意外,人群嚴嚴實實圍成一個圈,她沿著圈圈轉了一圈又一圈,就是出不去。急了,盤腿坐地上仰天大哭。

車一站穩,後座聞警官道聲謝急匆匆下車。

趙時飛想問需不需要幫忙,又想到正常人都不會樂意這種事情被外人窺知,遂打著方向盤將車子開走。

“家家有本難念的講啊。”田禾一直朝後看,直到聞警官扶起婦人進樓,轉過身感慨了句。

那老氣橫秋的語氣從一個小姑娘口中發出,趙時飛覺得好笑,不覺笑出聲音。

“哎,說真的,要是有一天我也神經了,你會把我送去精神病院嗎?”

“……”

趙時飛想擰她臉,都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可惜騰不出手。翻翻白眼,沒有搭理她。

她不依不饒,又問了一遍:“就是個假設嘛,你說假話也成!”

趙時飛被她逗樂了,笑過竟認真思考起來,考慮過後,認真回答:“我會把你帶在身邊,走哪兒帶哪兒。”

一句玩笑話惹來他如此莊重的回答,田禾一時招架不住,張張嘴巴,找不到可以說的話,索性又閉上。

“我會把你帶在身邊,走哪兒帶哪兒。”

腦子裏不停回放這一句話,不是什麽海誓山盟,也不是多動聽多肉麻的情話,然而每回放一次她就心跳加速一回。

等到心跳終於平覆下來,擡起頭,看了眼外面,心生詫異:“你要去哪裏?”這不是回公寓的路。

趙時飛沒正面回答:“到了就知道了。”

她沒再問,耐心等,看他到底要帶她去哪兒。

車子快速平穩劃破夜色,猶如船疾行水面。

田禾安靜望著外面,腦袋裏猜個不停。漸漸的,沿途景致越看越眼熟,不用猜了。

她激動扭過身子看向駕駛座的人,他端坐不動,從田禾的角度只看得見他高挺的鼻梁、剛毅的側臉,昏暗的光線將他出色的五官襯托得越發英氣逼人。

車子終於停下,田禾按捺不住,連安全帶都來不及解開,一下撲到駕駛座,抱住那個人,在他唇上印下熱情一吻:“謝謝。”

重回南合後,她回過家兩次,每一次都是偷偷摸摸,生怕被人發現。這是第三次,她不怕,什麽都不怕。

庭院依舊幽寂,尤其在濃濃夜幕裏,兩個人的腳步聲聽在耳中和千軍萬馬奔騰是一個效果。

有趙時飛在身邊,田禾膽子大了許多,開了庭院大燈,沒有急著進室內,而是拉著他的手,講述院子裏每一處灑落記憶的地方。

“這個亭子叫做望月亭。”她拉著他走進一個小小的五角亭,偎在他胸前,慢條斯理說,“每年中秋節我們全家都在這裏賞月,媽媽總能買來最好吃的月餅,很甜,很香,還不膩,好想再吃一塊月餅,好想好想爸爸……”

她突然垂頭不語,趙時飛擡手一模,她臉上濕濕的。慢慢扳過她身體,捧著她的臉,溫柔吻上去,極盡耐心吻幹。

“我向你保證,明年中秋,我陪你在這兒賞月。”

“嗯。”她抱住他,點頭,“還有我媽媽。”

他親親她額頭,“對,還有你媽媽。”

在亭子裏站了會兒,田禾拉著他進了主樓。不同於上次做賊似的小心翼翼,這一回她終於找到了回自己家的感覺,大模大樣開了燈走進去。

書房還是上次回來時的祥子,趙時飛在抽屜裏拿出一張幹凈報紙鋪在椅子上,扶田禾坐下。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灰塵撲簌簌抖落。窗正對著望月亭,站得高了遠了,發覺那個木制五角亭亭子是那樣小,那樣孤獨,像黑夜的守護者。

田禾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重新搜尋,她堅信書架上一定還藏著其他線索。

趙時飛也轉過身把註意力移到書架。

“都是你父親的書?”

“嗯。”田禾抽出一本書,從頭到尾翻一遍又放回去,“還有一小部分是我爺爺的,那本留下記號的《遠離莫斯科的地方》就是他的。”

趙時飛走到另一邊的書架前,細心觀察,每個格子都貼著標簽,書的類別、冊數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每本書都是按照個頭大小擺放的,井井有條,看了舒心。扭過頭,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對面書架。從左往右,從上到下,看過一遍不禁微微皺眉,好像有哪裏不對勁,但一時又說不上來。

“這裏的書你動過嗎?”他問田禾。

對方搖頭,“沒有,我怕弄亂了就更找不到線索了。現在,這裏每本書都站在爸爸生前擺放的位置,沒有變動。”她墊腳尖指指一個書格,“那本《遠離莫斯科的地方》就是在這裏放著的。”

趙時飛走過去,和她並肩站在一起,對著那個格子看了片刻,伸手取出一個書板,“是在這個位置?”

“對,我取下書,插了塊書板。”

書板左側是一本很舊很舊的書,書脊印著幾個大字:《蘇軾文集》,右側那本書脊都快散了,但書名還能看清——《陶淵明集》。

他展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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