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圈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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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刮了一夜,半點沒有停下的意思,明明已到了卯時,可是天空仍是黑鴉鴉一片,連星子也見不到一顆。

佟四借著松油火把的光亮,拿著鬃毛刷把王爺的那匹大黑馬仔細的刷了又刷,王爺愛漂亮,這大馬也保養的好,毛色純凈,沒有半根雜毛,周身像是抹了油一樣精光閃閃,走到哪裏都是威風凜凜的,只是,這一夜的狂奔,讓這大黑吃了些苦頭,此時它正低著頭吃草,時不時的搖搖腦袋,不情願的噴個響鼻。

好草好料的伺候著,還是一臉的不情願,這大黑的性格同它的主人還真是有得一拼啊。

佟四抿抿嘴角,轉頭去取放在一邊的馬鞍,一回頭,看到小王爺永洛已經走出大殿,孤身站在臺階上。

大殿裏投出微弱的燭光,給小王爺孑然佇立的身影鑲上一圈朦朧的白光,他負著手背光而立,微微仰起的臉上竟是一派蕭然。

佟四怔怔看著,不知為何想起了老王爺當年的樣子,心中升起不祥的感覺:“王爺是咱們肅恭王府上下幾百人的指望,也是老王爺老王妃唯一的血脈,就是為了老王妃,王爺也要保重啊。”

永洛轉過頭,不說話,可是眼裏分明已有了決斷。

“佟四哥,下面我所說的話很重要,請你務必要記牢,天亮後保裕他們會到這裏,你替我留個口信給他:以後的十天裏,我都在南山圍獵,沒離開過一步。十日後若我沒能趕回來,那我就是在圍獵中受了傷,需在府內養傷不見外客。”

永洛停頓了一下:“四哥你聽明白了?”

佟四幾乎馬上就明白了南山圍獵是小王爺用來掩人耳目的,可是十天,孤身一人,王爺將要去的又是何等危險的境地?

他低下頭,惱恨的捶捶自己廢掉的腿:“王爺就帶上幾個幫手吧,佟四不行,不是還有呂東他們呢?”

永洛伏下身來,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這次我要去做的是一極隱秘的事,所以不能調用王府的一兵一卒。”

“如果……”他嘆一口氣:“如果到了立冬我還沒回來,西疆的局勢多半會有巨變,到那時不光是王府,就連京城恐怕都會累及。”

這麽說歷史又再一次重演了麽?

佟四暗自握緊雙拳,眼眶溫熱,退一步,單腿下跪:“佟四雖已年邁,但多少明白點道理,王爺交托的話,我一定帶到,王爺的去向我也會守口如瓶,還盼王爺千萬謹慎小心,平安歸來。”

永洛點點,伸手托起他的胳膊:“四哥的為人我最清楚,所以才會將此事交待給你。”他轉頭看看大殿裏的那些牌位:“我父王母妃也都交托給四哥了。”

天空此時才泛起微微的白光,烏雲一層層翻卷著壓下來,似乎要把那一點點微光也全部遮擋住,疾風吹過,大殿裏的長明燈投下晦暗搖曳的光,案桌上供奉的那一排排靈位鮮活了一樣閃動起來,似乎都嗚咽著掙紮著要從案桌上下來說些什麽做些什麽。

永洛上馬,再看一眼那扇透出昏黃色燭光的大門,說不清是什麽情緒壓抑在心中不得舒發。

時間像塵土,不著痕跡的落下,遮掩住往事中的鮮血和慘痛,將那些冤屈、罪惡和陰謀殘忍的覆蓋,現實的安樂像瘋長的野草,讓世人忘記這層層疊疊、一個又一個性命鑄起的堤壩原是多麽的脆弱。

山路上鋪滿了落葉和無人采摘的野果,不知何時天空開始落下雪花,細細密密的撲打在臉上,細小連綿的涼意令一腔翻湧的熱血漸漸冷靜下來,永洛迎著風雪向前,目光有點散,想起那個逼他撂下狠話的女人,心裏的自責懊惱不斷加深,所以當他看到雪地裏佇立的窈窕身影,嘴角的微笑又溫暖又和氣。

“喲,這是誰家的姑娘大清早站在野地裏?”

柳紅衣抿抿嘴,嬌滴滴的福下身去:“奴家的生日王爺給送了重禮,紅衣理當給爺敬上一杯酒。”

小王爺永洛心裏有事,接過她送上的酒一飲而盡:“姑娘有心了,等爺忙完了再去找你玩啊。”

他扯起韁繩急著趕路,柳紅衣卻一側身子擋在他馬前:“王爺這是急著趕去哪裏?”

柳紅衣一向知趣,這一次卻話有點多了,永洛皺皺眉,擡眼一望,漸漸覺得不對:“姑娘是能掐會算麽?怎麽知道在這裏等我?”

紅衣將手裏的酒杯輕輕丟掉,此時撅著嘴笑了:“因為王爺要去找慕容公子,就只能走這條路啊。”

她上前一步,高高舉起手來:“王爺趕路太辛苦,還是到紅衣的得月樓去歇歇吧?”

永洛已經知道不妥,想去拔劍卻使不出力氣,眼見那女人笑盈盈地走上來,手腳發虛,連拽拽韁繩也不能夠。

他支撐著不讓自己倒下,閉起眼睛慢慢笑出來:“是我眼濁,平日裏怠慢了姑娘,讓姑娘在我的地面上受委屈了。”

“王爺這是說的哪裏話?王爺待紅衣又溫柔又體貼,是世上最好的郎君。”

他嘆口氣,緩緩睜開眼睛,仔細端詳她的臉:“可是姑娘到底是端王的人呢?還是朝廷的探子?”

紅衣不說話,袖子掩起嘴來偷偷笑。

力氣用盡,到底還是撐不住 ,他身子一點點歪下來,被她輕輕接在手上。

她拂去他臉上垂落的散發,親親耳朵,咯咯笑:“王爺莫怕,這酒勁是大了些,但卻不傷身,過上十日八日即可覆原,到時,紅衣自會送王爺回府。”

他手上使不出力氣,腦子卻是清醒的,被她攙扶著走向路邊的大車,突然間就明白了:“原來姑娘是錦衣衛的人。”

“王爺果然聰明。”

她將他扶進車裏,整整衣服,再親親他的臉頰,他任她撫摸擺弄,噙起嘴角微微笑,像個溫順的小孩子。

她低頭看他,撅著嘴,像個愛撒嬌的小姑娘:“王爺不要怪紅衣,要怪就怪那個不識好歹的慕容公子沒福氣。”

他閉起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麽,過了很久方才開口:“我不怪你,也不怪她,這事錯在我同她……沒有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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