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驟然暗下來，剛剛還時隱時現的月亮早已消失了蹤跡，天地似乎在一瞬間合而為一，剩下的就只是游走在沙漠裏呼嘯不止的狂風。

慕容素被風勢挾裹著向前，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跌跌撞撞，幾乎要撲倒在地，黑暗中有人伸出手，攥住她的手腕扯近：“這是一個機會。”

……？

慕容素沒聽明白，擡頭看著他，可是天太黑，什麽也看不清。

張三低下頭，湊近了她的耳朵：“這場風暴得刮到天亮去，這樣的天氣裏，連東西南北都找不到，對方肯定要等到風停了才能找咱們的麻煩。”

他說的很輕，似乎有所戒備，不想讓不遠處的陸炳知道他的計劃。

慕容素猶豫了一下，也覺得他的提議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辦法，可是，沙漠裏本就容易迷失方向，現在又是星月全無的暗夜，這張三真的有把握不會迷路麽？

張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眼下這情形，還有其他選擇麽？”

慕容素轉頭，努力在想在漫天狂沙中找陸炳的身影，還未有機會說話，就已被張三拽出好遠：“這個當口，還找那番子作甚？”

慕容素掙了掙，方才覺得這張三臂力驚人，轉念之間，腳下已不受控制的跟著他又奔出幾十步……

這韃子好生奇怪，既沒有政治立場，好像也不是為錢。

可是眼下這情形容不得她猶豫，沙石撲天蓋地席卷而來，耳邊除了風聲什麽也聽不到，伸出手去，手指就像是被黑色的魔鬼吸走了一樣蹤影全無。

聽不到看不到摸不到……

剩下的，就只能是恐懼了吧？

她咬咬牙，不再去想，任由張三拽著她一路狂奔。

……

“快走！”

一個相貌兇惡的瓦剌軍官坐在大馬上，手裏的皮鞭甩過來，在耳邊“啪”的一聲炸響。

四個孩子被鐵鏈栓在一起，艱難的在沙漠裏行進。

阿娘不見了，乳娘也被人關了起來，自從金城關陷落，被驅趕被恐嚇，慕容素連一個囫圇覺也沒睡過，昨天半夜城外響起火炮聲，她們又被瓦剌人抓起來栓著鐵鏈牽著一路向北奔逃，她本就年紀最小，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覺得那些瓦剌人兇神惡煞一般，個個都像折子戲裏的夜叉，稍走慢一步，皮鞭就會抽下來，單衣綿薄，被鞭子抽到，會疼。

她被大家拖著疾行，小腳機械的邁動，只覺得又累又渴，想念藏在床頭抽屜下面的酸梅子，還想念阿娘煮的紅豆湯。

太累了，感覺就會變得遲鈍，她迷糊起來，覺得自己是陷入了一場夢魘，掐掐自己，不覺得痛，疑惑著微笑出來：“大哥哥，我渴。”

聲音很輕，但還是被走在最前面的知赫聽到，他腳下一頓，轉身沖著那瓦剌兵官說：“走了太久了，我們需要休息，還要喝水。”

那瓦剌人惡狠狠地甩起鞭子來：“快走，沒有水！”

“那我們就不走了。”

知赫已經十四歲，身條剛剛長開，站直了比永洛高出好多，他伸出雙手籠在永洛和慕容素頭頂：“這裏有兩個世子，還有一個是慕容將軍的女兒，你也想我們活著走到西峽關對不對？”

那瓦剌軍官滿嘴惡毒的咒罵，鞭子甩的高高的，大家的頭頂輪出一個又一個空響，可是看眾人抱成一團，仍是不肯走，沒奈何，只得丟過一只水囊來。

“這一袋水，走到西峽關！”

永洛接過水囊，搖一搖，裏面分明只有小半袋水，咬牙忍著怒火，低頭遞到慕容素手上：“阿素莫怕，喝完了還有。”

慕容素渴極了，接過水袋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停下來舔舔嘴巴，舉起手裏的水：“大哥哥小哥哥，你們也喝。”

看到兩人都搖頭，她又轉過頭，把水囊遞到鐵鏈另一端栓著的孩子眼前：“你渴麽？”

那是個來歷不明的韃子小孩，不知為什麽被那些瓦剌人捉來和他們一起押向西峽關，衣裳破舊、臉上身上傷痕累累，本來就看不出本來面目，再加上他從不開口講話，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啞巴。

慕容素怕他聽不懂，特意把水袋在嘴邊比劃了一下，沒想到那韃子反應到快，一點不客氣，接過了水袋仰脖就喝，待永洛去搶時，已經喝下去好幾口了。

永洛心痛的橫了那韃子一眼：“這可不是給你喝的。”

那韃子到也不惱，連眼皮也沒擡，重新坐回地上，閉起眼睛養起神來。

知赫沖永洛搖搖頭，讓他莫在這韃子身上費力氣，又彎腰在草叢裏揪了幾絡細軟的茅草，抱起慕容素坐下來，用茅草將她腳上的鞋子捆牢：“阿素真乖，走這麽久鞋子都沒丟，大哥哥一定會給阿素一個獎勵。”

慕容素能撐這麽久已經難得，這會有了依靠，早已困的東搖西晃，頭偎在他的懷裏，聲音軟軟的：“大哥哥說話算數。”

“算數。”

知赫嘴裏哄她，眼睛卻四下打量，眼看押送的士兵也都從馬上下來休息，為首的軍官解了外盔向草地深處走去，想必是去解手，另一個副官模樣的人直接躺在地上打起盹來，那些馬匹也累壞了，全都湊在一起圍成一圈，頭埋在草地上吃草。

他沖永洛使個眼色，悄悄把慕容素放在地上：“阿素乖，千萬不要說話，一會大哥哥帶你騎馬玩。”

慕容素點點頭，真的睜大了眼睛，還沖著坐在地上的韃子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知赫突然沖著永洛臉上揮了一巴掌：“誰讓你搶我的水？”

永洛急了，揮拳撲上來：“小爺想喝就喝，哪有什麽你的我的？”

瓦剌士兵哄地笑了，二三個圍上來拉扯，剩下的坐在原地看熱鬧，有幾個好事的還嚷嚷著：“打的好，再來再來……”

不過很快，坐在一邊看熱鬧的士兵就發現不對勁了，那三個上前拉架的瓦剌人兩個抱著肚子倒下去，剩下的一個突然捂著脖子向後跑，沒幾步就撲倒在地，脖子裏噴出的血灑了一地。

有人反應快，抄起兵器沖上去，沒想到那幾個孩子速度更快，已經跑到那幾匹馬中間，手裏拿著搶來的長刀沖著馬肚子就戳。

馬兒受了傷，亂成了一團，四散沖出來，瓦剌人有人想攔馬有人要捉人，自己也失了章法。

知赫早已相中最強壯的一匹馬，此時攬了韁繩，回頭看身後的三個孩子，神情焦急又猶豫。

四個人一匹馬，要想沖出瓦剌人的包圍著實困難。

永洛明白他的意思，橫起刀來：“砍了那韃子的雙手便是。”

慕容素突然抓住知赫的手：“一起走，可以的，可以的。”

形勢逼人，容不得大家再做討論，知赫咬咬牙，把慕容素抱上馬鞍：“好，一起走！”

四人擠在馬上，一氣打馬狂奔，只想著躲開瓦剌人的追兵，沒成想卻跑進了魔鬼城。

那些瓦剌人也奇怪，見他們進了魔鬼城，反而不追了，本來沒了追兵，幾個孩子還高興了一會，但是轉來轉去很快就迷了路，半天下來，人困馬乏，再也沒了逃跑時的勁頭，全都困的睜不開眼睛，慕容素年紀小，差點一頭栽下來，還好被坐在她身後的韃子把撈住。

眼見太陽一點點落下去，想在天黑前走出魔鬼城已是不可能的事，知赫只好讓大家下馬找個避風的沙堡休息。

慕容素睡的迷迷糊糊，夢到乳娘端來了餃子，扁扁嘴，手裏被塞進了什麽東西，本能的往嘴裏塞，酸酸的，汁水甜美……

她睜大了眼睛，看看手裏的東西，再看看塞給她東西的人。

“是沙棘，可以解渴。”

那韃子臉上滿是灰黑，只有眼睛亮晶晶，沖著她咧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齒：“我還有好東西送給你。”

他眨眨眼，往她手裏塞進三只小小的琉璃珠……

……

風聲漸漸停了，不知是誰在小聲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曲調熟悉，到像是在哪裏聽過一樣……

到底，是在哪裏聽過呢？

慕容素猛地睜開眼睛……

不知何時，天空開始飄起了雪，蓋住了遍地黃沙枯草，眼前一個大大的圓拱形的沙堡突兀地矗立在眼前，一棵胡楊樹掙紮著伸出幹枯的樹枝，像一只怪獸向她高舉起嶙峋的魔爪

“大哥哥，我怕……”

她仿佛看到兒時的自己顫抖著在沙丘邊縮成一小團。

有人哼著小調走來：“喏，沙棘。”

她怔住，看著那個滿臉胡茬的壯漢，自己也不確定是不是還在夢魘中。

“我們……是不是小時候見過？”

作者有話要說： 沒人看，好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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