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吹了一天，到了傍晚仍未停下，樹葉飄落在地上，被晚歸的行人一踩，更是沙沙作響，讓本來清冷的街道上，多少有了點生氣。

胡四在木榙巷口的什字路口擺了一個賣羊肉湯的粉湯鋪，天氣越是寒冷，他的生意就越好，下過了第一場雪，西北風呼呼的刮了一整天，路上的行人被濃濃的羊肉香氣吸引，來粉湯鋪裏喝湯的食客絡繹不絕。

天色漸晚，湯鋪前的食客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一邊喝著羊湯，一邊聊著家常，胃裏的湯水美味溫暖，心也跟著熱絡了起來，也不知是誰，提起今年的冠花郎來，大家紛紛聚攏而來，有人說那慕容小公子人材如何了得，也有人說他在星星峽裏力戰瓦剌人時又是何等英勇，還有人說眼見到他在美人面前又是多麽的溫柔多情。

在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誇讚聲裏，這異鄉來的少年公子似乎變成了無所不能的大英雄，那份少見的心智擔當就連肅恭王府裏的小王爺似乎也比不上。當然也有錯過騎射比賽的人，只能在這桌前湊湊、那桌前坐坐，急著想打聽清楚這小公子的身家底細和長像氣度。

胡四一邊聽著大家胡閑聊，一邊給爐竈裏添加木碳，一擡眼，看到街上徐徐走來一隊人馬，揉揉眼睛，急忙從鍋裏盛上一碗羊肉，雙手捧著迎上前去：“公子力戰瓦剌，才保得我一城百姓的平安和順，我胡四無以為感，只有一碗吃食，雖然粗淺，但卻是我的心意，請公子莫要嫌棄。”

食桌上的客人本來正說的熱鬧，此時轉過頭來，有眼尖的人已經認出那一隊人馬中打頭的正是幾日前小校場裏風光無限的冠花郎，驚喜交加，不由都在一邊附和著說：“對啊慕容公子，你是咱們金城關百姓的大恩人，大家心裏感念，請你一定莫要推辭。”

慕容素選在傍晚出關，本意就是不願驚動旁人，但此時眼見越來越多的百姓聚來，只得下馬，向眾人拱手致謝，接過胡四手裏的湯碗。

大家眼見得這小公子雖然寡言，但姿態和順，全不似傳說中那麽兇悍無情，越發心生好感，一個個屏息靜氣，都盯著他的一舉一動，都沒發現街道另一頭正悄悄行進來一隊車馬。

還是胡四警醒，轉頭間看見鑲著金線的玄色府旗飄揚而來，第一個福身下拜，大家漸漸反應過來，跟著放下手裏的湯碗，紛紛肅身下拜。

本來可以十騎並行的大街上突然寂靜下來，除了車輪碾壓過樹葉沙沙的響聲，剩下的就是胡四那口大鍋裏翻滾的濃湯咕咕作響。

保裕的坐騎行進在王府車隊的最前面，遠遠就看見一群人圍在路口的湯鋪前，走得近了發現人群中間立著的竟然是慕容公子，他遲疑了一下，調轉馬頭，走到王府的大車前：“王爺，真巧慕容公子也是今晚出城，要不要……”

“不見！”

輕薄的紗簾後面，小王爺永洛垂著眼睛，手裏盤弄著一串念珠，聲音也是冷冷的。

保裕暗暗嘆氣，只得領命返回隊伍的前端。

車隊得以重新開行，四騎共轅的大車緩緩從眾人面前行駛而過，不知什麽原因，大家都覺得今天的車隊行進的格外緩慢，就連慢性子的胡四也忍不住暗暗變換了一下站立的姿勢。

北風襲來，緩緩拂起大車的紗簾。

明明不想的，可也許是天意，昏暗的油燈前，高高矮矮的人群裏，他一眼就看見她。

還是樸素的粗布男裝，簡單束起的頭發，微微低下的頭，她一定知道車裏的人是誰，所以更不可能擡起頭來。

風止，車簾垂下，把那人的樣子隔在外面，他閉起眼睛來，世界恢覆了清靜。

那個女孩的臉上從來不需要胭脂鉛粉，眉毛彎而長，眼睛靈動幹凈，有一種天然的美好。

多麽遺憾，還有些話沒有說，還想再看一眼。

他想觸摸她，然而遙不可及。

……

西風又起，吹動木塔寺角樓上的銅鈴，鈴聲悠悠，霧霭中混沌一片的世界似乎也在這鈴聲中清晰起來。

晉端王知赫站在高高的角樓上，將街角的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

交錯而過的兩隊人馬，一隊向南山，一隊出北關，背道而馳的人終將越走越遠。

月亮已經升起來，像是蒙著淡淡的白色光圈，讓月光下的城池慘淡而薄涼，他嘆一口氣，消瘦蒼白的臉上添了幾分厭倦的神色，看一眼一直立的身後的劉仁康，他慢慢轉過身：“咱們也出發吧。”

……

半個時辰後，慕容素一隊人馬已經出了北門，她停下來，轉過身，默默看向身後的隊伍。

“容叔，你挑兩個人，你們護著畫眉。”

她想了想，有點艱難的開口：“順著這條河向西，穿過沙漠，大概五天後就可以到達玉門關。”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們在那裏會合。”

容海看看她，沒有說話，到是畫眉焦急的說：“那公子你呢？你……準備走哪條路？”

慕容素看著她，唇角有古怪的笑意：“我們直接往北走，進了魔鬼城再向西，順利的話，三天就能到達玉門關。”

“小……公子。”

容海突然開口：“你有沒有想過，走這條路也許會遇到什麽。”

“那樣更好。”

慕容素轉過頭去看向遠方：“無論是什麽，我都等著。”

劉金山和吳軻同時站出來：“公子，我們去過魔鬼城，讓我們跟著你去。”

容海拍拍劉金山的肩膀：“你不是說你家裏人下個月就生了？你還是跟著我吧。”

“可是……為什麽一定要分開走呢？”畫眉撅著嘴，小聲的抗議：“一起走不好麽，還安全些。”

容海看看她，輕聲提醒道：“莫再問了，公子定有公子的安排。”

畫眉想了想，方才恍然大悟，低下頭去收拾包裹，到有點心事重重的樣子。

慕容素和容海交換個眼神，轉過身來看向剩下的人，張三是去過魔鬼城的，也一早說好了要同他一道，陸炳當然會一步不拉的跟著她，站的稍遠些的是那個刀客馬三：“壯士準備走哪一條路？”

馬三猶豫了一下，側過頭來看看張三，後者不說話，沒有表情的沖著他比了個請的手勢。

馬三暗自松了口氣，他當然知道魔鬼城，在沙漠裏討生活的刀客誰不知道那座神秘的沙海死城？

對於他們這一行來說，那座時而出現時而消失的城市就像是噩夢一樣揮之不去，很多人走進去卻走不出來，很多人雖然走出來了，卻絕口不提在那裏遇到了什麽，所以，即使明知道兩條路可能都是死路，但他還是寧願選擇與敵人惡戰而死也不願在那座永遠走不出的迷城裏渴死餓死，平馬三暗暗握緊手裏的雙鞭，看看另一邊的畫眉，輕輕的說：“我跟著她。”

馬三點點頭，自覺的站到慕容素這一邊。

此時，高大的城門上響起清脆的鐘聲，在寂靜的曠野上傳出很遠。

月亮一點點升起來，雖然隔著一層淺淺的霧汽，卻把夜色裏的大地照的分明，一行人無形中站成了兩行，城門在他們身後吱呀呀的關閉。

容海牽過一匹馬，把韁繩遞到慕容素的手上，想說什麽，最終卻還是沒說出口。

劉金山和吳軻也上前一步，卻又同時生生停住，臉上是相似的表情，有話說不出口。

他們都一樣，都是從少年時就一直跟著慕容將軍，先是在西北大營，後來又跟著將軍進了京，再後來，將軍府成了太傅府，他們又從軍人變成了護衛，眼前這位小小姐幾乎是他們看著長大的，也是出京前他們發誓要舍命保護的。

他們都記得，不久之前在太傅府裏的小姐還是那麽恬靜美麗，身上穿著一塵不染的漂亮的衣服，如花似玉的年紀裏，從不發火、也不刻薄下人，臉上總是在微笑，。

原本，那種微笑就不太像是小女孩臉上應該看到的，但至少是生動溫暖的。

現在，在她平靜的臉上，什麽也看不到。

變故突至，她肩上壓著本不屬於她的重擔，可是那張本該痛苦無措的面孔上，現在除了有點疲憊，什麽也看不到。

只是，面對這張美麗的沒有表情的臉，只讓人心痛難當。

她看看他們，微微皺眉，過了一會兒，終於微笑出來。

“為什麽這副表情？”

“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只要各位路上小心，三五天後，咱們還能見面。”

她努力保持嘴角那個向上的弧度，心裏卻明白，這兩只隊伍中，總有一隊會被註意跟蹤，能再相見的可能幾乎是零。

明知是這樣，也不能說出永別，不能擁抱，不能哭泣，不能選擇放棄，連告別的話都不能多說半句。

什麽也不能做，只能忍痛。

她躍上馬，頭也不回：“保重。”

前途黑暗，分道揚鑣，彼此能留下的，只是兩個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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