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裏刮起了大風，廣袤無垠的戈壁灘上游蕩起不眠不休的風聲，似是有什麽人躲在黑暗中低聲哭泣，給原本就荒蕪貧瘠的沙漠平添了幾分淒涼和恐怖。

月亮很大，天上飄著幾朵厚重的烏雲，那墨染般的雲朵被月光鑲上一圈白邊，像是一個黑紗遮面的神秘的美人，顯露著半是妖冶半是皎潔的容姿。

一路上大家都沈默，就連細碎而有規律的馬蹄聲，也幾乎被嗚嗚的風聲淹沒。

慕容素背脊挺的筆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容自己有半分松懈，可是耳邊單調的風聲、眼前單調的景色，像是永無止盡一樣在眼前伸展，實在令人無法集中精神。

她側過頭，看到身邊的張三低著頭打瞌睡，已經在馬背上搖搖預墜了。

再看看另一邊，吳軻也好不到哪裏去，剛剛咽下一個哈欠，算是強打著精神了。

到是左前方的陸炳，依舊面無表情的看向前方，臉上看不出有什麽倦意。

陸炳似乎查覺到她的註視，轉過頭來看看她，無聲的比了一個安全的手勢，似乎想讓她也休息一下。

慕容素楞了一下，迅速調轉眼光。

可是心念微動，似乎已經被這個無聲的手勢打亂了思緒。

曾經，有一個人，同她一起背靠著背抵禦寒冷，那結實的脊背像墻壁一樣，傳遞給她安全和溫暖的信息，但是現在，背後空落落的，回頭去找，再也沒有什麽人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光，什麽也看不到，只看到自己的影子。

那個曾經同她一起奮戰、護她周全的人，早已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被孤立被算計，這一路她忍耐了太久，也孤身奮戰了太久，每天面對的不是死亡就是背叛，每次當她快要捱不下去了，擡起頭來看到的卻是身邊人期待的目光，就只能把慘叫眼淚通通咽回肚子裏，心裏有再多的恐懼不安也要不露聲色，克制克制克制，這種滋味，讓她覺得就快要窒息。

眼前這個男人出現在她身邊，給了她一個簡單的手勢，雖然只是一個安全的信號，但這份量卻是無法衡量的。

他不知道，對於眼前的她來說，就是片刻的安心，也是彌足珍貴。

慕容素的心裏升上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像是冰冷的胃裏突然流進溫暖的熱水，那溫度剛剛好，暖到讓人想落淚。

她咬咬牙，默默調轉眼光。

心底同時升起恨意，就是眼前的這個人，把武器硬塞進她手裏，操縱她拔劍刺殺，叫她的雙手染上別人的血，讓那場血雨腥風變成她永世無法走出的夢魘。

慕容素微微皺眉，看向陸炳的目光裏多了幾分迷惑。

這個男人和她想象中的錦衣衛不太一樣，不貪財也不嗜血，不是那種不講情理的人，離開肅恭王府的那個早晨，他甚至還小小的幫了一下她的忙，就好像他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麽一樣。

他救她，逼著她去殺人，讓她在這場毫無勝算的戰爭裏走的再遠一點，似乎她的每個決定他都能洞悉原由，有時讓人安心，有時又令人畏懼。

不明白。

這些男人的心思，從來讓人看不清楚。

慕容素微微嘆氣，目光從迷惑轉為悲哀。

月亮穿過雲層，本來清明的月光陡然暗下來，前面的人像是突然被黑暗吞沒了一樣，只依稀能看到一個個灰色的輪廓。

慕容心裏暗暗叫苦，只能睜大了眼睛，屏息聆聽著黑暗裏的動靜。

可是，月亮像是愛捉弄人的小孩，緩緩躲藏到最深的雲層後面去，四周這片寂靜的沙漠也仿佛沈浸在黑色的海洋裏，永遠也找不到盡頭一樣。

耳邊風聲驟起，在這深夜裏聽來，尤如黑影重重中暗藏著千軍萬馬一般，慕容想起傳說中可怕的黑沙暴，心裏不免又緊張幾分，手裏捏緊了韁繩，額頭隱隱有了汗意。

一直走在右前方的吳軻此時突然停了下來，低聲說了句什麽。

慕容不明白他的意思，剛想開口詢問，卻慢慢的勒住了韁繩，也一點點停下來。

月亮就在這一瞬間從烏雲深處鉆出來，灑下萬千光華，在那片銀光下，眼前突然出現一座座黑色沙堡，像是一個個面目猙獰的巨人，寂靜無聲的聳立在沙漠上，用他們那冷漠無情的眼睛凝視著眾人。

慕容素看著夜色裏那些無聲佇立的沙堡，躑躅良久裹足不前，臉上帶著恍惚的表情，嘴角是夢游一樣不受控制的微笑。

多麽可怕，明明內心慘痛無處可依，可是只是故地重游就能讓人再次微笑出來。

當日多麽美好，終於變成最有效的麻藥，方便今日的忍痛。

張三早已醒來，勒起韁繩在四周轉了幾圈，猶豫良久才走到慕容面前：“魔鬼城到了……”

慕容素驚醒一般轉過頭來看看他，嘴角還保留著僵硬的弧度，眼睛裏卻是震驚與疼痛。

張三微微低下頭：“我來帶路。”

慕容“唔”了一聲，點頭。

好吧，故地重游。

本以為早已逃離的噩夢，終究又回到眼前，在這裏開始，在這裏結束，也不失為最好的歸宿。

寬容、慈悲、信任、恩情、友情、愛情，你曾經給我這麽多。

唯有背叛，是最銘心刻骨的禮物。

……

由於封山，金城關通向南山的路多半年沒有行人往來，再加上落葉堆了滿地，深秋的山路尤其難走，恭王府的車隊行進的極其緩慢，一路悠悠晃晃，走了兩日還沒到進山的路口。

小王爺永洛喝了酒，早早卷著毯子睡下，直到半夜裏突然醒過來，他坐起身，撩起車簾來看，月亮被烏雲遮擋住，四下裏黑鴉鴉一片，北風吹來，火堆裏的木柴劈啪作響，遠處的山溝裏傳來野狼的嚎叫聲，一次比一次更令人心驚肉跳。

他沒來由的心煩意亂，又想起不該想的人。

小氣，不識好歹、硬心腸，連個溫存話都不會說。

她是他的什麽人啊，讓他這樣牽腸掛肚？

他翻個身，瞇起眼睛來，突然想起十年前的肅恭王府。

城關已陷落，半個城市被點燃，熊熊火光映紅了整個天幕，廝殺聲慘叫聲一點點逼近，密集的箭雨將前殿的大門敲的叮咚作響，福伯滿身是血的殺回來，帶來父親的死訊，他跌跌撞撞的跑去找母親，卻看到母親掛在房梁上。

瓦剌人踢開前殿的大門，豺狼一樣湧進來，叫嚷著要找慕容將軍的家人，若不現身就殺光府裏的每一個人。

當年他也不過十二歲的年紀，急怒攻心，取了父親的鐵弓要去外面拼命，是慕容夫人攔住了他，夫人把阿素的小手交在他和知赫的手上，伸出手抹掉他臉上的淚水：“兩位世子殿下請千萬保重，如果有可能的話，也請護得我家阿素周全。”

她擡起手撫摩阿素的頭發，最後親親那小臉，眼淚流下來。

她說：“我慕容家的人不會讓別人替我們白做犧牲……”

永洛猛地坐起身，驚出一身冷汗。

架在樹上的獵鷹此時突然張開嘴，發出淒厲的叫聲。

作者有話要說： 親的留言是我寫作的動力，還有，這個文應該不會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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