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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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亮光,風懷袖猛得驚醒。

“我就問你,被炒魷魚無家可歸的事是不是編的?”風懷袖閉了閉眼,問道。

“……一半是。”雁南軒坦誠道,“被炒魷魚是真的,是因為我不想做了,無家可歸也是真的,我早就沒有家了,也沒有所謂的父母。”

風懷袖移開視線:“你知道我的身份?”

雁南軒此刻非常老實:“知道。”

風懷袖心情覆雜:“這棟房子也是你們準備的?”

雁南軒遲疑了一下,點頭:“是。”

“最後一個問題。”風懷袖問道,“騙我好玩嗎?”

雁南軒楞了一下:“我……”

風懷袖神情和語氣都很平靜,但她越是平靜,雁南軒就越是慌亂。

綿延的轟鳴雷聲延遲了半刻才緩緩降落,震得人頭暈眼花。

“謝謝你們這段時間的關照。”風懷袖站了身,轉身上樓,“費用我日後會結清的,易老板那邊你就順帶幫我說一下好了,後續事情我會給他解決的。”

“懷袖——”

雁南軒站在原地,腳就像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談郢小心翼翼地回頭,看到老大臉上第一次露出像小孩子一樣無措的表情,不由一楞,連一開始讓他追上去解釋的話都忘了說出口。

他們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風懷袖背著自己的包下了樓,又拉開了門,門外風雨大作,與她初次見到雁南軒的場景如出一轍。

雁南軒臉上還是一片空白,談郢只能大著膽子挪動了一下腳步。

“大——姐,姐,懷袖姐,你這是準備去哪兒啊?外面下著雨呢,而且你也沒有身份證,到哪兒也不方便啊。”談郢試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而且老大也不是故意的,這不是怕刺激到你的記憶,萬一出什麽——”

“街頭賣藝。”風懷袖冷淡地應了一聲,大門就在身後轟然關閉。

談郢咽了咽口水,回頭用恨鐵不成鋼的目光看了眼雁南軒:“老大,你這麽老實幹什麽,沒聽說女人都要哄的嗎?現在還有機會,趕緊去追啊——”

雁南軒看著窗外的雷光,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面上所有表情都被清空,只剩一種麻木的茫然,喃喃道:“……我答應過她,永遠不會騙她,但是我忘記了。”

看著雁南軒失神的模樣,談郢不敢再多說,將所有的建議都吞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問道:“那……我在對面公司都建了一半了,還要繼續嗎?”

談郢沒等來回答,倒是先看到雁南軒身子微晃了一下,一手撐著桌角,一手捂著嘴,有血從指縫溢出來。

“老大!”談郢神色一變,終於想起來雁南軒身上還帶著傷,“你的傷——”

“不礙事。”雁南軒將血吐進水池,打開水龍頭將血沖下去,聲音都低了幾度,“去找懷袖。”

……

天邊微亮,雨還未歇。

風懷袖沒帶什麽東西出來,也沒有什麽目的地,只是漫無目的地朝前走。

如果說一開始她還心亂如麻,但出了門之後,她的心反而奇跡般的平覆了下來。

或許是因為大雨能讓人的腦子清醒過來。

風懷袖出了門就跟損友打電話。

另一邊還在因為被擾了清夢絮絮叨叨,轉頭就被風懷袖一句話砸昏在了原地。

“你跟雁南軒合起來夥來騙我?”

“……哈,哈,你在說什麽呢,我怎麽聽不懂啊。”損友幹笑兩聲,試圖打個哈哈糊弄過去,“雁南軒是什麽東西?是個人嗎?”

“別裝了,他剛剛都跟我說了。”風懷袖翻了個白眼,“你還真把我當白癡啊。”

房子和卡都是隔壁的月老損友塞給她,當初信誓旦旦地保證給她安排好了一切,結果現在雁南軒告訴她,他不僅知道她的身份,連這些東西都是他準備的。

要說損友跟雁南軒一點聯系都沒有,鬼都不會信。

就算不是雙向的,損友也絕對知道雁南軒的真實身份。

“我靠雁南軒那孫子也太不夠意思了吧!”損友怒道,“竟然出賣我!”

“你是不是應該先跟我解釋一下?”風懷袖說道。

“哈,哈,懷袖啊,我也不是故意騙你的,只是呢,這次情況特殊,我也沒辦法嘛……”

“我問,你答。”風懷袖打斷了損友的廢話。

“好、好,你問你問,我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以前真的見過雁南軒?”風懷袖頓了頓,又問道,“我之前是不是已經來過這個世界了?”

“哈哈不愧是懷袖一猜就中……咳咳,我是說,你說的沒錯,只是你上次時間點跑錯了,一不小心就結下了這麽個前緣,但是後來你受傷了麽,任務又還沒有完成,為了保證你完成任務,這才不得已跟那邊聯動了一下……”

“為什麽我什麽都不記得?”

“這個嘛,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哈哈哈可能是你受傷了不小心撞到腦子了吧哈不要在意這種小事了。”

“你知道。”風懷袖確定道。

“不,我不知道,你怎麽失憶的我怎麽可能知道呢哈哈你看我到現在連那邊那個雁什麽什麽的身份都不知道呢。”

“你知道。”風懷袖做出了第二個判斷,卻沒有再深究,繼續問道,“最後一個問題——我的任務究竟是什麽?”

“當然是拯救世界啦哈哈哈,我們一開始不是說好了嗎,阻止反派毀滅世界就好了。”

“書裏的反派是雁南軒。”風懷袖說道,“那我要阻止的那個呢?”

“當然是——”對面的人話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半晌之後才挫敗道,“你都猜出來了,還問我幹什麽。”

“我只是猜測,當然需要確認啊。這個世界,實在是很不對勁,你都跟他狼狽為奸了,還不許我懷疑一下嗎,而且我看雁南軒那個樣子,怎麽也不像是要毀滅世界的人啊。”

“那你覺得他像什麽?”損友虛心求教。

風懷袖停下了腳步,頭頂上的雨嘩啦啦地落下,她看到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頭發濕漉漉地往下滴著水,有些貼在了臉側,卻不顯狼狽,或許是因為那雙鎏金的眸子過分醒目,而她的神情又太過冷淡。

她輕嘆了一口氣,眼底的顏色逐漸變淡,最終與常人無異。

玻璃後面坐著的人偶爾一偏頭,正與玻璃另一側人的對上,頓時露出一副見到鬼的表情。

看到林雙燕那張熟悉的臉,風懷袖微微挑起唇角朝她笑,一邊對著電話吐出了幾個字:“像個戀愛腦。”

坐在店裏的林雙燕的臉都綠了。

在風懷袖推門進店的時候,電話那頭的人沈默了片刻,才確認道:“雁南軒不在你身邊吧?”

“對,我出來了。而且以後也不會再回去了。”

“為什麽?”損友一驚,“那你住哪兒?你別看他表面那一副小白臉的樣子,但實際上勢力可大著呢,你跟著他肯定不會吃虧。”

“街頭賣藝胸口碎大石啊。”風懷袖漫不經心地說道,“我跟他又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要是回去了要怎麽對他負責?還不如及時止損。”

“.……我覺得他不會介意的。”好友還試圖再勸說一下。

“我介意。”風懷袖一口回絕,一邊在林雙燕面前坐下,“我還有點事,回頭再跟你說。”

風懷袖說著掛了電話,就開始對著林雙燕笑。

要不是外面還下著下雨,林雙燕早就在第一時間奪門而出了。

“你這個窮鬼怎麽又冒出來了?”林雙燕一臉不耐煩地說道,“你是不是在跟蹤我?!”

“我只是順路出來逛逛。”風懷袖跟服務員借來了幹毛巾擦了擦濕漉漉的長發,一邊說道,“倒是每次都能遇到林小姐,說明我們很有緣分啊。”

“誰、誰誰跟你有緣分!”林雙燕抱著雙臂往後縮,警惕地看著風懷袖,“我警告你,你和你那窮鬼男朋友可不要妄想打我和我姐姐的主意!別說門,連窗都沒有!”

“林小姐不用擔心,我對同性暫時沒有什麽興趣。”風懷袖抿唇微笑,“而且我想找的也不是你姐姐。”

林雙燕一時被唬住了,雖然還有些警惕,但沒有一開始那麽驚恐了:“那你找我想幹什麽?”

“是這樣的,我剛剛離家出走。”風懷袖無辜地說道,“現在無家可歸。”

……

林雙燕覺得自己當時一定是被外面的大雨灌了一腦子的水。

否則她怎麽鬼使神差地將這個她一直看不上眼的窮鬼女人帶回了自己的公寓,還給她留了一間客房。

總是笑瞇瞇的女人身上穿著之前幾次見面時一樣的風衣,林雙燕都懷疑她是不是買了一衣櫃同樣的衣服換著穿。

內搭的襯衣倒是不一樣的,黑色的T恤襯得她膚色很白,或許是剛從雨裏回來,雖然衣服已經幹了,但頭發與五官都浸潤著一股溫潤的水汽。

平心而論,這個女人長得倒是很漂亮,就是品味太差。

“我警告你,我是看你可憐才勉強給你住一晚,明天雨停就趕緊給我滾出去,我這裏可不是什麽乞丐的收容所……”

林雙燕站在門口,嘴裏嘀嘀咕咕的偏要罵羞辱上幾句才舒服似的,但她沒說完,轉頭一看風懷袖已經躺倒在床上閉著眼睡著了。

“你你你竟然——”

林雙燕見狀又驚又氣,頓時有種被羞辱的怒意,但她又不能拎著風懷袖的領子把她搖醒——

倒不是她做不出這種事,她只是有點擔心自己的清白和人身安全。

林雙燕臉色變了幾番,最終又低咒了幾句,然後砰得一下關上門,自己退出去了。

留下風懷袖一人留在房間,外面的風雨從沒有關嚴的窗戶裏透進來,蕭索著一起入了她的夢。

有什麽觸碰到了她那些遺失的記憶,原本緊閉的石門此刻裂開了一條小縫,有一點昏暗的光線透進無邊的黑暗之中。

風懷袖意識迷離了許久,知覺才逐漸恢覆,她用手撐著面前的桌角,用力地眨了眨眼,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方小木桌,桌上東西雜而亂,銅鏡、木梳、珠釵玉翠,長劍、短匕、銀針。

怎麽看怎麽都透著一股古意。

風懷袖楞怔片刻,松開一只手便要去觸碰那把長劍,近在咫尺,她的手卻顫抖著無法再前進半寸。

一聲咳嗽壓在了喉嚨底,刺得她喉嚨生疼,緊跟著血腥味就沖進了嘴裏。

她伸手捂住嘴,腿也軟得不像話。

但預想中的疼痛失力並沒有到來,在她跪倒下去之前,一雙有力的手穿過了她的腰側,穩穩將她摟進自己的懷裏。

身後緊貼的胸膛溫度並不高,反而有些涼,卻燙得風懷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她擡起頭,目光落到前方的銅鏡上。

鏡面映出模糊的人影,紅與黑是最鮮明的配色,風懷袖後知後覺地低頭,才發覺自己穿著一身紅衣。

紅得像是嫁衣。

身後的人則是一身的黑,他的個子比風懷袖要高不少,將下巴擱在她肩上的時候倒是正合適。

“懷袖。”

耳邊傳來的聲音有些熟悉,風懷袖一時卻想不起來是誰,她偏過頭去看,正對上一雙漆黑的眸子,似是夜空,映著星光。

風懷袖微怔,一個名字已經到了嘴邊:“……南軒?”

長發版的雁南軒依舊是後來一臉純良的模樣,只是顯得更有生氣一些,他像是沒有聽出懷中人疑問的語氣,湊過去親吻她的額頭。

落在眉心處的吻溫柔的不可思議,就如他的聲音那樣柔軟而包含歡喜:“我們成親吧。”

風懷袖差點就要脫口說“好”了。

☆、34

34.

晴天咖啡館

林晚晴坐在玻璃墻面的旁邊,兩手撐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外面的雨幕。

外面雨聲瀟瀟,雨水順著風打到玻璃墻邊上砸出一圈細微的波紋,隨即又貼著墻壁緩緩的滑下,落到地上,很快就在地上積聚了一小灘水汪。

這雨已經下了一整夜了,此刻還有停歇的跡象。

今天風懷袖和雁南軒誰也沒來上班,整間店裏空蕩蕩的,只有三人一鳥。

火紅色的小鳥像是格外沒有精神似的,耷拉著腦袋站在水族箱的壁沿上。

而原本待在水裏的魚不見蹤影——前一晚打劫的人最終還是將這條魚送回來了。

不過回來之後,這條魚就不再是魚了,它變成了一個人。

由魚變做的人這時候正盤著腿坐在旁邊的座位上,一身過於寬大的白襯衫套在它身上,沒喉結也沒胸,半長不短的頭發淩亂地堆在腦袋上,一張臉生得小巧,像是半大的少年,難以分辨性別。

這也是易蒼冥堅持用“它”這種代稱的原因了。

反正這條魚也不是真的人,雖然有人的姿態,但易蒼冥還記得他半夜回來,沒等從劫後餘生的後怕中回過神來,就又被迫看了一場大變活魚的現場版時的驚悚。

易蒼冥皺著眉頭坐在輪椅上,看著這個沈迷於喝咖啡的少年,感到頭疼。

這確實是條魚——人魚——他們確實有半人半魚尾的姿態,不過大多也只在深海裏才會維持那樣的形態,在人類世界要麽偽裝成單純的魚,或者直接幻化成人。

自從變成人之後,這條魚就主動交代了自己的來歷。

這條魚自稱搖情,來自深海,只是隨族群遷徙的時候不小心跟丟,一路亂晃到了淺灘,在無意間救了一個受傷的小孩兒之後就被人盯上了。

人魚的眼淚確實有治愈的功效,當然他們種族本身的能力也不止這些,但這近乎能夠起死回生的能力最能勾出人類的貪婪欲|望。

那群人利用那個小孩子當誘餌,強行抓走了搖情,不止強行逼出它的眼淚,還要在它身上做研究。

好在那群人對人魚了解不多,因此被搖情抓住機會逃跑了。

但可惜的是,搖情跑了沒多久,就又被另一波人抓走了。不過這一次它學聰明了,一直都維持著魚的姿態,死活不願顯露原型。

然而這一群人對人魚的了解更深,也知曉如何確認他們的身份,因此最終幹脆直接以魚的姿態將它拍賣了。

再往後就是易蒼冥將它買回家,它趁亂逃跑遇到雁南軒和風懷袖了。

這麽一聽,也可見這條魚的魚生確實頗為坎坷。

“本來我也不喜歡你,人類裏好多都是壞人,我才不要暴露真身呢。”搖情著迷地盯著杯子裏深褐色的液體,不時吹吹上面飄浮的熱氣,一邊說道,“不過這次看在你舍命救我的份上,我就大發慈悲原諒你了。”

易蒼冥開始覺得牙疼了。

說實話之前他完全沒想到有朝一日,這條魚會跟他面對面坐著交流。

他當初買下那條魚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他想治好自己的腿,從不能走路的那天起就在想了,反正他也不差錢。

然而他一個普通人,對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一無所知,對人魚這樣傳聞中的生物的觀感更是虛幻,並不知道該如何運用這麽一條裝死的鹹魚來治療自己的腿。

但即便他並不清楚這條魚的使用方式,他一開始也不願意直接送它離開,對他來說,送走這條魚,就等於送走一個治愈的希望。

因此在雁南軒說送走這條魚的時候,他遲疑了,但是對林晚晴的擔憂最終占據了上風,他妥協了。

而說到他舍命救這條魚,也不過是本能的反抗。

雁南軒和風懷袖救了他們的名字,因此對於善意的提醒,他不會拒絕,但這不代表著他同樣願意將他辛苦尋來的寶物輕易的拱手讓與追殺他們的人。

但顯然風懷袖的威懾力遠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原本囂張的不得了的男人見了她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二話不敢說就聽話的將這條魚送了回來。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兩個人一個都沒有過來,易蒼冥等到中午才敢打電話過去,結果都顯示關機,之後他才想起來根本不知道那兩人住在哪裏,更不必去說去找他們了。

於是剩下這條魚該怎麽處理就讓他十分頭疼了。

有了前一晚的意外,易蒼冥更加意識到這條魚是個怎樣的麻煩,然而能做主的人也聯系不上,他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你……準備什麽時候回去?”易蒼冥看了搖情一眼,最終說道,“你這個樣子,完全可以自己回去吧,走出去沒人會覺得你是條魚的。”

除了性別特征不太明顯外,變成人形的搖情看起來跟普通人沒什麽兩樣,還跟現在的殺馬特少年有種異曲同工之妙。

“你不想治你的腿了?”搖情問道。

“……你說什麽?”易蒼冥臉色刷地變白,配著顫抖的手,顯出幾分搖搖欲墜之感。

他一臉的不敢置信,懷疑自己是聽錯了搖情的意思。他也不敢相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希望落空後的絕望是怎樣的痛苦。

“你救我一次,之前的恩怨就當是抵消了。”搖情捧著杯子對易蒼冥說道,“我很喜歡你這裏的咖啡,就當成這個報酬吧,我幫你治腿——不過不一定能保證完全恢覆如初哦。”

易蒼冥花了很長時間才理解了搖情的話,或者說他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說服自己去相信這段話的真實性。

“你……”易蒼冥聲音艱澀,艱難地發聲道,“你是說真的?”

“當然了,我們從來不騙人。不過我不想住在魚缸裏了,我想要個游泳池。”搖情說著又晃了晃空蕩蕩的杯子,“還有能再來一杯咖啡嗎?”

易蒼冥呆楞許久,才勉強抑制住自己心頭狂跳的喜悅,點頭應道:“…….當然沒問題。”

只要是錢能解決的問題,對他來說都不是問題。

應完,易蒼冥又轉頭去叫林晚晴,雖然他也會煮咖啡,但明顯搖情喜歡的是晚晴煮的。

平日裏林晚晴是最喜歡熱鬧的人,也十分喜歡逗弄那條魚,然而今天她卻一反常態,連易蒼冥反覆叫她,她都沒有聽到。

最終易蒼冥先妥協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操縱著輪椅來到林晚晴身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風懷袖他們可能是有什麽事絆住了,而且這麽大雨,他們今天應該不會再來了。”易蒼冥耐心地勸說道,“晚晴,你不用再盯著外面看了。”

林晚晴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易蒼冥的話,眉頭緊鎖著,仍盯著外面看,只是視線稍往上移了些許,目光的盡頭落到昏暗的天空中。

“晚晴——”

易蒼冥還欲再哄勸,卻聽到林晚晴低喃了一聲。

他又湊近了一點,才聽清林晚晴說的那句話:“龍……好大的龍……”

易蒼冥悚然一驚,腦海裏立刻閃現過少年時所見的那條黑龍的影子,也下意識地跟著擡頭,順著林晚晴的視線盡頭的方向看過去。

天空的盡頭閃過一道驚雷,烏黑低沈的雲層之上隱約閃過一道道帶著電光的黑影,乍一眼看過去,就像是一條巨龍的身影。

未等他做出什麽反應,地下一陣鮮明的震動感就讓他臉色驚變。觸目所及的地方都出現了明顯的晃動,桌上的杯子被震到了地上,發出一陣劈裏啪啦的脆響。

地震?還是其他的什麽?

眼看著頂上的吊燈也開始搖搖欲墜,易蒼冥腦子裏飛快閃過一堆思緒,但反應卻相當及時,當即叫了另外兩人:“搖情,晚晴,趕快先出去——”

說著,易蒼冥一把拉住林晚晴的手,試圖將她拖出來。

然而林晚晴卻不肯動,而是轉過頭,看向了店內的某一個方向,臉上閃過驚嘆與癡迷的神情。

“鳳凰啊……”林晚晴低嘆道。

易蒼冥隨之轉頭,下一瞬雙瞳猛縮,眼中映出一道火光。

原本站在魚缸壁上的紅色小鳥身上突然燃起一道火光,身形不斷拉長,變作長頸的火鳥,尾羽四散,炫目不已。

看起來確實像是鳳凰的模樣。

易蒼冥來不及驚詫,就見那火焰構成的大鳥一展翅,發出一聲清鳴,隨後便穿出墻壁,越過雨幕,在上空盤旋著,像是在守護這一方小天地一般。

店內的震動逐漸平歇,搖情驚訝地盯著天上的火鳳凰,又看看遠處雲層之後隱約閃過的雷光和黑影,不由嘀咕了一聲:“現在竟然還有鳳凰和龍的存在嗎……”

易蒼冥卻想到了這只鳥的來歷——這是風懷袖留給他們的,不由一怔。

遠處的城市中心卻煙塵四起,半晌之後才有遲緩的轟鳴聲傳到這裏。

林晚晴一錯不錯地盯著那只鳳凰,眼中逐漸積聚起沈郁的墨色。

“晚晴?”易蒼冥最先覺察到林晚晴的不對勁,“你怎麽了?晚晴?”

林晚晴臉色白得嚇人,雙目渙散無神,五指緊抓著桌沿,用力到指節泛白,整個人都在發著抖。

“不舒服嗎?”易蒼冥伸手去摸了摸林晚晴的額頭。

然而還沒等他的手碰到林晚晴,後者便下意識蜷縮起身子,痛苦地抱著自己的腦袋,隨即又僵硬地倒了下去。

“鳳凰……”林晚晴直到失去意識之前一直在重覆呢喃著這個詞。

……

與此同時,城市最中心

突如其來的震動驚得無數人倉惶出逃,一邊喊著“地震了”一邊往外跑,有些人還記得外面在下雨,撐了傘才出門,然而卻又在混亂的人群中擠掉了傘,他們顧不得去撿,紛紛向空曠的地方跑去。

一時間街道上亂成一團。

談郢站在街道正中央,任由雨水落到他身上,卻沒有人註意到他身上連一絲水汽都沒有,他周身仿佛有個透明的罩子,在近身處就將雨水隔絕在外。

他皺著眉盯著陡然開裂下沈的地面沈默不語,顯得格格不入。

飛鴻站在他的不遠處,懷裏仍抱著一袋橙子——她剛從超市出來,就被談郢一個電話叫出來,郁悶地說他不小心搞砸了老大的事情,不知道現在該怎麽辦。

一向樂觀到不像話的談郢為某種事情所困的樣子可不多見,不過想到事關雁南軒,飛鴻便又覺得理所當然。

身為一個合格的下屬,自然應該學會主動為上司分憂,因此飛鴻便轉道跟談郢碰了頭。

然後沒說兩句話,就地震了。

遠處似乎有什麽聲音穿破了空間傳過來,飛鴻下意識擡頭朝著遠處看去,一道火光從她視野裏閃過,轉瞬即逝,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你有沒有看到……”飛鴻開口道。

“什麽?”談郢心不在焉地問,他瞪著地上那道裂縫像是在瞪什麽棘手的垃圾。

“就是那邊……不,沒什麽。”飛鴻頓了頓,又搖了搖頭,走到了談郢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這不是什麽地震吧。”

“嗯哼,當然不是,這小地方幾千年都沒有過地震洪水了。”談郢搖了搖頭。

“那是因為……”飛鴻猜測道,“地下有什麽東西?”

“底下埋著龍骨。”談郢皺著眉,說道,“你知道老大的真身是什麽吧?”

飛鴻點了點頭,有些遲疑地問道:“這地下埋得不會是……”

談郢點了點頭,接道:“沒錯,就是老大的‘屍體’。”

飛鴻微怔,盯著地下的東西沈默許久,才道:“那就是我來之前的事了。”

“對,那時候我自己都還只是個小屁孩呢,老大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談郢感慨了一聲,繼續解釋道,“這裏當初是一座山村,後來得了龍骨庇佑千年,這才一時相安無事,天災不輕易上門。”

“那麽現在為什麽又會‘地震’?”

“有人動了龍骨唄。龍骨不分正邪愛憎,屍骨無知無識,常人對龍心懷敬畏不敢擅動,但未必沒有會打這種神脈之骨心思的人。”談郢嘆了口氣,嘟囔著,“趕在什麽時候不好,非要在這時候。”

“老大呢?”飛鴻問道。

“在家躺屍?”談郢想了想,說道,“不過他不可能感覺不到這裏的變動,出來了也說不準。”

“你怎麽好像一點也不著急?”飛鴻看著談郢那憂慮卻不動彈的樣子,微微挑了挑眉,“不怕什麽人把龍骨搶走?”

“你知道龍骨有多大嗎?”談郢伸出手,從遠方一直劃到自己的腳下,再延伸到另一邊的遠處,“這一座城市都不如它半截身子大,想完全偷走根本不可能,最多就是覬覦一下龍氣,但是那種到處都是的小偷根本抓不盡。”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飛鴻繼續問道。

“先把大嫂找回來哄老大開心?”談郢聳了聳肩,一邊逆著人流往城市更中心的地方走去,“說不準老大一高興就沒事了呢,怎麽說也是他曾經丟下的軀殼嘛。”

飛鴻停了兩秒,隨後跟了上去,越過人群,走到沒什麽人的時候,她才再度開了口:“你之前有見過那位……風小姐嗎?”

“沒有啊,我遇到老大的時候他已經就是那副丟了魂生魂落魄的鬼樣子了——不過話說回來,他那時候好像確實連魂魄都不全啊,總之好慘的……”

“那麽慘,然後隨隨便便就把你打趴下了?”飛鴻挑眉取笑。

“能不能別逮著我的痛處紮?”談郢翻了個白眼,“再說,不然你以為為什麽現在他是老大,而不是我?老大要是能被什麽人隨隨便便打趴下那才是天方夜譚呢——好吧,大嫂除外,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唉,總之那時候只有老大一個人啦,該報的仇都報了,也丟的也丟了,就只剩他一個人了……”

“這中間有那麽長的時間。”飛鴻喃喃自語道,“但是他從來不認為風小姐死了。”

談郢聽到了她的話,露出了個理所當然的表情:“不然老大怎麽可能找大嫂找這麽多年。”

“但是,幾百年的時間,普通人類早就死的連灰都不剩了。我不認為老大像是那種回執著於轉世的人。”飛鴻說道。

談郢微怔,腳步都停了下來。

飛鴻也跟著停下來,看著談郢,繼續說道:“那麽你說,我們這位大嫂會是什麽人?”

談郢一時語塞,經過前一晚的事情,他就是再蠢也不會真的把風懷袖再當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可憐。

但這不代表他曾經的黑歷史不在了。

他忍不住捂臉嘆氣:“總之不可能是個普通人。”

飛鴻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向某個方向。

他們腳下的震感逐漸平歇,就像是普通的小地震那樣,除了散落一地的碎片塵土,甚至沒有留下其他什麽鮮明的痕跡。

……

與此同時,在一片坍塌的磚瓦房廢墟之間。

林雙燕跌坐在碎石之上,滿臉驚慌,視線四下游移著,尋找著另一個人的身影。

就在地震剛發生的時候,風懷袖還在她家的客房,正踩著窗子要跳下去,林雙燕被突如其來的地震嚇了一跳,還以為她要丟下自己單獨逃走。

於是被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與沖動支配著,林雙燕直接撲過去,跟著風懷袖一起跳了下去。

結果風懷袖不僅沒有單獨逃命,反而還逆著人群走向了偏遠之地。

等到林雙燕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跟著風懷袖走到了無人的荒地了,周圍到處都是廢棄的荒樓。

隨後就是轟隆隆的幾聲巨響,那片樓相繼坍塌,淹沒了前面風懷袖的背影,掉落的瓦片有些就近在林雙燕的面前。

林雙燕驚恐地看著被隨時廢墟掩蓋的地方,有些艱澀地叫了一聲:“餵……你死了沒?”

荒蕪的廢墟之上只有風聲呼嘯,無人應答。

直到幾分鐘之後,就在林雙燕試圖用發軟的雙腿撐起身體的時候,她面前的磚瓦突然動了一下。

“啊——”

林雙燕尖叫一聲再度跌倒在地,下意識地捂住了腦袋,只敢偷偷透過指縫去看前面發生的事。

一只蒼白的手從下往上撥開了廢墟,隨後鉆出一個黑漆漆的發頂,再然後是一個人的腦袋。

林雙燕呆楞了一下,發現這人有些眼熟,半分鐘後,她看著從廢墟底下爬出來的人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雁、雁南軒?!”

也就是林雙燕年幼,眼下又被嚇得六神無主,全然沒有留意到這個不知道何時被埋下去的人的異常之處——他的手上身上沒有任何傷口,除了臉色過分蒼白和衣服上稍微落了點灰塵外,完全不像是被廢墟埋過的人。

雁南軒神色淡漠地掃過跌坐在地的林雙燕,隨後便像是沒看到一般移開了視線,小心翼翼地將護著頭頂的手放下來,伸到自己的面前。

天上飄落的雨水已經稀薄了許多,只剩下一些綿綿細絲,但沾了衣便化為水汽暈染開來。

雁南軒的頭發也濕噠噠地垂落下來,有些淩亂地貼在額頭與臉頰上,還在往下滴著水,但他好像全無感覺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心上看。

一只通體火紅的小鳥趴在他的手心,看樣子只跟剛出生的小雞崽差不多大小。

林雙燕一眼就看到了那一抹醒目的紅,脫口便驚道:“好肥的雞!”

蓬松的小紅鳥慢慢睜開眼,鎏金色的眼睛與面前的人對視。

雁南軒盯著它看了片刻,試探著叫道:“懷袖?”

看起來胖嘟嘟的小紅鳥清醒過來,眼神一厲,撲棱起短短的小翅膀,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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