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敗!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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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嗎?”

“誰?”

“誰?”他又問了第二遍,語調淩厲。

“葉無顏,葉小風,我。”不要嫌我啰嗦,我只是怕你聽不明白,我怕你錯過殺死樓滿月的直接兇手。

軒轅壑的身上突然冒出巨大的殺意,說:“為什麽?”

“你現在不是應該直接向我動手嗎?為什麽還要問為什麽?”

“為什麽?”軒轅壑依然固執地問道。

“我知道你想死,你臉上的神情將你心底想死的意願表露得很清楚。既然你想死,我就送你一程。有了你的陪伴,他在黃泉路上就不會孤獨了。”

“為什麽?”

“向我動手,我就會滿足你的願望,我會送你一個痛快的死法。”

軒轅壑突然笑起來,仰天狂笑,笑聲淒厲,仿若鬼泣。

我靜靜看著軒轅壑,靜靜等待著,直到他笑完。

軒轅壑一拳一掌地向我攻來,帶著強悍勁氣的手掌像如來佛掌,法力無邊。我硬生生挨了他三掌,五臟六腑被他毫不留情的掌勁震得顛倒錯亂了方位,口中已經滿是腥甜的味道。

三掌已過。

我吐出一口血,嘴角牽扯開一個弧度。“現在,你與我之間,是公平的對手。”

我身後有一道血腥氣息襲來,急切又混亂。

身形一閃,我的手掌已經被溫熱而有彈性的血肉填滿,軒轅壑的脖子卡在右手虎口,腦袋微微低垂,沒有恨眼相向,像等待一場花開。

軒轅祭檀來到兩人身邊,他的速度已經極快,可仍然晚了。

我與軒轅壑兩人的恩怨,在瞬息之間就已塵埃落定。滿月,你看,我們不願意將時間拖得太久,以免驚擾你的安眠。

放心,我會盡快將所有事情解決,然後帶你去安眠。要死的人,一個都逃不了;想死的人,我會盡力送他一程。

“你們幹什麽?葉小風,你瘋了嗎?”

“我瘋不瘋,幹你什麽事?”

軒轅祭檀一怔,那雙逼亮的眸子黯了黯,“樓滿月的死我們都很傷心,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理解二哥的心情,你們先安靜下來,不要用這種極端的手段,好不好?”

“你問問你二哥吧。”

軒轅祭檀又急急向著軒轅壑看去,眼睛裏面盛滿痛心與乞求。痛其頹廢萎靡,求其振奮莫輕生。軒轅壑的頭依然保持著微微低垂的姿態,沒有擡頭。

軒轅祭檀又轉頭看我。我說:“樓滿月一個人走在黃泉路上,太冷了。今天,軒轅壑確實該死。你二哥在活著的時候錯過了一場最美麗的花事,這一場錯過就成了一生中最大的遺憾。遺憾鑄成了一道鐵墻,將他圍困在遺失掉的那段往事裏面。

“世間最痛苦的事情之一,就是求得不到,世間比求而不得還要痛苦的事情,就是自己親手毀棄了自己的所求。如今,人已經死了,你二哥的遺憾也應該畫上一個符號。生,不能在一起;死,終歸可以如願了罷。”

軒轅祭檀怒吼道:“少他媽廢話!”

“那我就給你理由。一,他辜負了那天在山上我對你們的囑托;二,他原本對樓滿月的虧欠。三,他自己已了無生意。”

“樓滿月的死與二哥無關,我們千裏迢迢到西晨來,就是為了他的。當時二哥那急切的心思,你明白嗎?”又是怒吼,失儀也。

“無論其中的過程怎樣,我只看結果。既然沒有完成囑托,那我便拿你二哥的命抵你們母妃的命,怎樣?”

軒轅祭檀的神色變得癲狂起來,“樓滿月又不是我二哥殺的,你去找那個殺死樓滿月的兇手啊,讓兇手償命啊,為什麽要遷怒到二哥身上來?為什麽要讓這麽多人陪葬?葉小風,你已經瘋了!瘋了!”聲音很大,近乎咆哮。

“不用去找兇手了,因為,兇手就是我。”

軒轅祭檀大笑起來,笑聲嘶啞,在那張裂開嘴的臉上,我看見數十塊控制笑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顫抖。在那些肌肉的顫抖裏面,我看見蔓延開的淚水。

“葉小風,你這是遷怒!讓人陪葬,就是在逃避心魔!你不敢面對自己,所以你用別人的性命為你的罪孽贖罪!可是,別人身上的鮮血能夠洗清你的罪孽嗎?你以為用這種方式就能擺脫自己的心魔嗎?不能,我告訴你,不能!”

“軒轅祭檀,你不該說這些話的。”我的聲音冷寂得似飄零的雪花。

葉小風要走的路,很殘酷,那是與你沙場百戰一樣殘酷的路。而你的這些話,會讓我自憐自哀。自憐自哀的人,會變得有情,有愛,有心。同時也會讓人想要找一雙可以依靠的肩膀,找一張能夠安慰自己的嘴。

軟弱的人往往是死得最快的人。葉小風要走的路,很殘酷,而你的這些話,就是能夠加速我死亡的最佳催化劑。

所以,你真的不應該說這些話的。

軒轅祭檀一聲冷笑:“為什麽不說?你怕了?”

“軒轅祭檀,不要再說這樣的話。因為我保不準自己會對你下手。你的母妃需要你的照顧,所以,我不會殺你。你的二哥,需要去黃泉陪樓滿月,我只是成全他的心願,你何必阻攔?”

話說完,我手掌一揮,化解軒轅祭檀向我攻來的招式,勁氣狂湧,將他震飛開去。卡住軒轅壑的手猛然收緊,嘎吱聲清脆響起,是骨頭在外力壓迫下碎裂的聲音。

手放開,任憑手中的屍體軟倒在地。

一聲嘶吼響徹天際,軒轅祭檀目眥盡裂。

軒轅壑,不管是天堂還是地獄,我相信,你再不會錯過他了。我相信,這一次,你會緊緊抓住他的手。我成全你。

我小心翼翼將樓滿月的屍體抱在懷裏,離開。

軒轅祭檀躺在地上,看見那人越走越遠,一口血猛然噴湧出來,頹軟的身子,無力站起,他又掉了淚。

他在邊關爭戰戍守,百戰沙場。兄長裝成一個游弋於煙花場所、喜歡器械古玩、以至於玩物喪志的無能皇子。這一切,是為了生存,為了母妃的仇。

葉小風,你不明白。

對我們來說,就連最基本的活著的權力,都需要我們拼盡全力力氣去爭取。而今,兄長卻丟下我,先我一步死去,留我一人在這世間。

☆、離龍精華

? 天色破曉,晨光熹微。

豐都城,離河上游,郊外人煙稀少,楊柳吐芽,漸漸顯出早春的景致來。

綠意雖然不盛,但是經過一點點的匯集,像春神隨手拋下了一點火焰,火焰遇見了極易燃燒的材料,猛烈燃燒起來,點燃了整個山野。滿眼都是那嫩到極致有鮮到極致的綠。

一片熊熊火光在寬闊的湖面上燃起,火勢洶湧,將山野的綠色燒成映照成明亮的顏色。

我看著順水飄下的竹筏,眼前似有模糊。

樓滿月,這一生,因為你的那張臉,你受盡屈辱;也是因為那樣一張臉,你得到很多。

這樣一張臉,艷絕天下,姿容無雙。這樣一張臉,惑亂人心,人妖難辨。這樣一張臉,惹起一生恩怨情仇,讓多少人牽腸掛肚,不惜百金只為一觀。

如今,我將你這張臉毀去,但願毀去這張臉之後,你的身上再沒有那麽多的災難與痛苦。

樓滿月,我終究還是選擇了一個極端的方式讓你消失在這世間。沒有黃土一抔,沒有墓碑一座,沒有陰陽禮數,卻只有離河的水來陪著你,靜水流深,漫漫百年。

千裏離河水,河水很多,足夠模糊掉生死的界限。離河之水不停流淌,日夜不休,足夠將沖垮陰與陽的隔閡。

葉無顏心中的樓滿月,永遠不死,永遠長生。

手掌不自覺握緊,卻聽見一陣嗡鳴聲傳來。低頭一看,血紅劍身,原來是綠羽劍。

哈,你看,綠羽劍已經在我的手中,而你,卻先走一步,留下我一個人在世間。想不到那一天晚上的謀劃,其結局竟然是如今這麽一個局面。

那一晚,荊軻與秦王的故事並沒有講完。

那一晚,我說:在有用的人手裏,綠羽是天下至寶;但是在無用的人手裏,便是天下至兇。

你說:這句話,甚合吾意。

你說:要得到那把綠羽劍,需要引出樓千影,樓千影武功極高,神出鬼沒,除了我,沒有人能夠見到他。”

我沈吟良久,終究不想對你有所期滿。我說:還有一個人。

你問:誰?

我說:宗周。

你狠疑惑:北闌太子?可是風現在的表情,似乎是不願意與他有所牽連。

我說:是有點為難,因為我不想讓宗周為難。

你默了默:為三弟尋藥,我是一定要與你同去的。

我說:恐怕是出去找樓千影的追殺。

你說:樓千影現身,不正是我們的目的?那把綠羽,我們一定要得到。

我說:樓千影的手段,這十年來你不會不知道。

你說:三弟這個樣子,全是因為我。你這個樣子,都是因為弒魂無極。那兩個人,我必定要殺。

當時我認為,引出樓千影,卻並不意味著你一定要死。就像釣魚的時候,把魚釣上來後,並不意味著魚餌一定被那只上鉤的魚吞到肚子裏去了。

於是,我說:好。

你說:若是我先死,風你就放棄報仇。若是你先死,那我就先替你報仇,然後再下地獄來陪你。

我說:好。

如今,大魚已經上鉤,綠羽劍已經到手。可是,漁夫太蠢,魚餌沒有喪命在大魚的嘴中,卻喪命在了漁夫的手中。

樓滿月,該死的人我已經讓他死到九泉,該痛的人我也讓他痛到極致。除了一個——弒魂無極。樓滿月,你不會孤寂太久。很快,很快,就有很多人會到你的世界來了。

原諒我,在殺弒魂無極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做。那件事情很快,不會讓你等太久。

……

蒼梧城城西二十裏,不如來林。

眼前林子依然昏暗,陰冷的風不斷從林子深處竄出來,帶起一陣陣的寒意。看著眼前遮天蔽日的死綠色,心中有些微的冷冷自嘲。

眼前之景,物是、人非。

今年,誰又來為我開陣?

今年,吾又為誰人取藥?

睹物思人,太苦。因為,睹物思人的下一句,永遠是物是人非。

開陣!

藍火動,生門開,魂入!

空中傳來一陣笑聲,笑聲尖銳,像一把利劍劈向我的靈識,蘊含開山裂石之勢。

“女娃子,你來了?”一個分不清男女的聲音響起,從四面八方傳來,難辨聲源。千重萬重的聲音,層層回蕩,像一波波浪頭,沖擊著人的靈識。

運功於身,抵擋住魔音的沖擊。這麽個開門禮,魔道雙身的葉無顏接下了。

“我來了。”我答。

“我等你很久了。”

“哦?能夠讓您老等我,葉無顏可是萬萬受不起。只是不知,您老為何等我?”

“等你今天來問我那個問題,等著揭開你的命運,等一樁機緣。”

“不敢不敢,這次前來,無顏並沒有奢求這麽多。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而已,至於那個問題答案的價錢,你只管開口,無顏如數交付。”

“即使生不如死,也在所不辭?”

“在所不辭!”

“那你先問吧。”

我從懷中掏出那兩顆耳墜。耳墜是兩顆圓潤溫和的血紅色珠子,約麽黃豆般大小,正是樓滿月扣在我耳朵上的兩顆。

沙月城那晚,耳朵上金光爆開的一瞬間,我清醒過來。原來這兩顆豆子便是“離龍精華”。

傳說,離龍精華能夠起死回生,是天上少有人間無二的至寶,它包含帝王之運,誰擁有離龍精華,誰就能坐擁天下。

傳說,離龍精華已經在百年前絕跡江湖,絕跡人間。

可是,傳說終究是傳說,樓滿月終究與江水融為一體。起死回生,笑話!

“前輩請現身,我手裏的東西,需要前輩親自過目。”

話音落下,不遠處出現一個靈識匯集而成的人影。寬袍大袖,白發白眉,骨骼清奇,一身仙人風骨。

聽著他不男不女的聲音,承受著他施在自己身上生不如死咒的痛苦,聽聞著他殘忍無情的行事風格,正常人憑借著自己正常的想象,都會覺得這是一個惡性惡相的人。沒想到,原以為惡行惡相的人,竟然是一個仙風道骨的人物。

不如來走近,我眼眸不自覺地跳了跳。這人,步伐沈穩,行走之間帶來一種熟悉的氣息——王者之氣。

帝王與道者,兩種截然不同的身份。不如來生前的身份,是什麽?

天剎皇朝的歷史上,選擇入道修仙的帝王,屈指可數。不如來會不會是他們其中之一?如果是,那他會是哪一位?

不如來接過珠子,目光變得微微有點哀戚。

我說:“離龍精華背後的故事,我想知道。”

他不答,神色悠遠,似要看穿遙遠的虛空。突然,一聲嘆息從眼前人身上傳來,“兜兜轉轉,最終還是物歸原主了。”

“前輩若是不知從何說起,不如從前輩的身份說起吧。”

一代帝王,選擇避開六道輪回,用自己的靈識鑄成名為不如來的幻境,看世間早已無趣的恩怨情仇。

人生,是不能被重覆體驗的。唯一的存在,才是值得珍惜的存在;重覆的人生,很無聊的。

這世間種種,不如來已經看了幾百年的時間。為何,他選擇留在人間承受?

“幾百年過去,我都快要忘記自己的身份了。女娃子,你知道霜翎山那個名字的來由嗎?”

“銜珠鳴露,淩煙取箭唳松風,飲瑤池;鳴九臯,海天秋,訪逋老,掃仙島。砂頂紫蓋霜翎。

“幾百年前,軒轅□□因為修道訪仙、傳位太子,後來不知所蹤。”

“你不說,我還真的忘了。也許軒轅□□就是我生前的身份吧。”

“幾百年前,我傳位太子,並且開始修仙問道。你也是異術修行者,對於陰陽玄幻的了解應該不少。”

我說:“所有被稱為奇幻的東西,在明白人的眼中,都是再正常不過的東西。對於世人來說,他們不知道的世界,並不代表那個世界不存在。”

不如來看了我一眼,繼續說下去,“修煉到後來,為了尋求一個靈氣最充沛的地方,我前往南禾腹地。那個地方的靈氣確實充沛,滋養出許多奇怪的東西出來。”

“奇怪的東西?靈花異草、靈獸異禽嗎?”

“對你來說,那些東西只是平常。但是對普通人來說,按照你的說法,那些東西在世人眼中確實稱得上奇異的品種。其中,就包含了琉璃花。”

產生琉璃幻境的琉璃花?

“依前輩所說,聞名天下的琉璃花原來是前輩發現的?”

“你的話,只說對了一半。”

“還請前輩將琉璃幻境這個故事的另一半補充完整。”

不如來的神色深遠起來,聲音幽沈說“我在這裏修煉了三百年,成為能夠在人間自由活動的地仙。而地仙經過進一步的修煉便能飛升為正式的神仙。百年前,我正在南禾腹地經歷最後一場考驗,考驗過後,便可以正式飛升。”

離正式成仙只一步之遙?

不如來說:“可惜的是,如今早已沒有修仙的軒轅□□,只剩下將靈識賴在人間的不如來。”

“因緣因份集世間,因緣因份世間集。因緣因恨滅世間,因緣因份世間滅。

“前輩為了一個‘道’字,修煉數百年,為它遠遁山林,放棄一切塵世奢華,風月本能,忍受了無數的肉體痛苦與殘酷的風暴摧殘,懸居峭壁,餐霞吸露,皓首窮經,甚至灑血千古。已經讓人由衷敬佩。當年事情,恐是天意。”

“我在這裏等了百餘年時間,今天,已經等到讓我放手機緣。當年那樁事情在心中形成的孽障,是時候放下了。”

“不知前輩指的機緣是?”

不如來伸出手來,只見兩顆離龍精華逐漸發生了變化。血紅色的珠子逐漸變得透明,不消一會兒,那兩顆珠子就變得晶瑩剔透,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似美人臉頰上晶瑩的淚珠,淚界蓮腮兩線紅。

“這兩顆淚珠在塵世流轉百年,如今終究還是回到我的手上。淚珠留在塵世的時間,就是不如來存在於世的時間。”

我心中一驚,不如來將永遠消失在人間?沒想到今天我來問個問題,卻為不如來帶來了死亡。

不如來繼續道:“當年的那樁故事,本來應該永遠掩埋在歷史當中,但這樣的做法對紅衣來說並不公平,如今,是這個故事重見天日的時候了。”

“無顏惶恐,前輩請講。不過在前輩講述之前,容無顏問一句,前輩口中的‘紅衣’是否是傳說中創建‘醉拈花’門派、寫下琉璃幻境箴言的紅衣女子?”

不如來點點頭,算是應了。

原來如此。

不如來的手一擡,一點白光凝聚在食指指尖。白光一閃,向我額頭處飛來,腦袋一震,一副畫卷緩緩在腦海中展開。

天啟咒!

重新將掩埋在時光中的事情展現在今人眼前,今人重觀當年的事情,在過去的那些事情中尋找自己的領悟。借力天道,予人啟示,所謂——天啟。

天啟咒需要參悟透天道之人方能使用,慘悟天道極難,是我在道家的修為上不曾達到的境界。畫面在靈識中展開,畫中景象新穎,是我沒有見過的新奇。但是基調昏暗,帶著時光泛黃的陳舊。

我將靈識輕微幻化,走進眼前的‘歷史’當中——

☆、孤山三邪

?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山林,重巒疊嶂,遮天蔽日。轟隆隆的響聲從遠處山林深處傳來,巨大的聲響中似有濃重的水汽鋪面罩來,幾乎可以想象不遠處飛湍濺玉,白練九天掛的壯麗景象。每一處空間都是靈氣充沛,果然是修行的絕佳寶地。

突然,西南方向的上空傳來四道強烈的氣流波動。三道邪惡的氣流翻滾著,緊隨的,是一道剛烈的正氣。

來了。

我飛身而起,緊隨四道氣息而去,正好撞見紅衣女子的側面。

急速前行的身影逆風而行,紅衣鼓蕩,寬大的袖袍隨風飄揚,滿頭青絲被風吹散,將她面貌遮掩大半。身形嬌美,配上一身紅衣,顯出火焰似的熱情。尚未近身,從她身上傳來一股磅礴正氣。

扶花弄柳的嬌美身姿,傲雪淩霜的寒梅氣質,醉拈花一派之主的掌門風範,再配上極高的武功,果然是一代佳人。

循著女子身上的氣息,緊追慢趕,卻突然發現那股一直向前急急飛行的氣息停了下來。察覺到此,我亦趕緊收住功力,緩下追趕的身形。

眼前是一大片平原,大地上開滿了大朵大朵顏色鮮麗的花朵,不遠處是五顆參天大樹。

大地上的花朵品種繁多,我很多都不認識,但是有幾種我倒是熟悉得很的。黃緬桂、雞蛋花、睡蓮、文殊蘭、黃姜花、地湧金蓮!“六花”竟然齊聚於此,好生盛大。

再看不遠處那五顆參天大樹,我心中驚詫更甚:貝葉棕、菩提樹、大青樹、鐵力木、檳榔樹!“五樹”竟然也都集齊了,好生厲害。

五樹六花齊聚。果真是仙境寶地。

我站在紅衣身後不遠處,怎麽舒服怎麽站。百年前的人物不能發現我的存在。

我來自百年後的天煞皇朝,而眼前的景象是百年前存在的,我對於他們來說,是來自未來的、尚未發生的事情,是這個時空裏尚未存在的人物。

時間就像一條河流,河流從源頭逐漸流向終點都是沿著一個固定的方向,絕對不可能在大方向上逆流回去。

所以我就是一個純粹的、透明的旁觀者。

“你倒是厲害,追我們追到這裏來了。”一個邪惡的聲音響起。

“這句話應該送給你們才是——孤山三邪。被我尚紅衣盯上後,還能在逃亡千裏而不死,你們是第一次。”聲音竟然帶著笑意。

只見滿地艷麗花朵的掩映下,三個人影與紅衣女子對峙著,裝扮得十分奇異。

只見左手邊第一個人手持狼牙棒,一身深棕色皂袍,臉色黑沈,兩只眼睛鼓得銅鈴似的大。

中間那人一身青色衣服,長一雙斜長蛇眼,鼻子塌扁,兩個供呼吸的小孔緊緊挨著嘴唇開在扁平的臉上。左手拿著一把白骨扇,右手手腕上纏著一條拇指般粗細的竹葉青。狹長眼眸中偶爾閃過一抹寒光,他手上那條蛇眼中的光芒極其相似。

右手邊的人身高比起前兩個人的身高矮了許多,背上一個駝峰般的高高聳起,眼看著是一個駝背。長著金黃色的頭發,頭頂一個標準圓圈裏光禿禿一片,反射著陽光。著一件光鮮亮麗的紅色袍子,似戲袍套在木偶身上,十分滑稽。

這三人,就是百年前無惡不作、十惡不赦的孤山三邪。

三個人各具特色,憑借各自的拿手功夫,加上緊密無間的配合,成就了一個無惡不作而無人可擋其鋒芒的組合。

一邪狠道:“初出茅廬的女娃子,不要太猖狂。今天,我們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麽叫做姜還是老的辣。”

“死到臨頭,還要言語猖狂,不知羞恥。”女子一聲嬌咤,紅顏一怒,紅衣身影飛身而起,殺招出手。

就在紅衣掌勁即將打在三人身上時,三人的身影卻突然消失在原地,空中只留下三個殘影。

紅衣出掌毫不留情,掌勁磅礴,震飛大片花朵。破碎的花瓣四散飄飛,三邪原來站立的地方已經一片殘花狼藉。

就在掌勁擊打在大地上的時刻,周圍空間卻突然一變。

天光不再明朗,五樹六花消失,空中充滿腐朽糜爛的氣息。四周成了滿眼的死綠色,無邊的死氣彌漫開來。

暗嘆一聲糟糕。紅衣剛剛那一掌不知觸動了什麽機關,竟然到了這麽一個詭異的幻境。

孤山三邪,果然夠毒。

擔心地看向紅衣女子,出乎意料的是,紅衣面色沈靜,絲毫不見驚慌,周身還散發著自信沈穩的味道。

頭一次發現江湖傳說是真的。

空間中,周圍都是巨大的樹木,枝椏橫斜、交錯縱橫,將四周擋得嚴嚴實實,唯有一條小路向著前方無盡的黑暗彎彎曲曲地蜿蜒開去。

紅衣腳步一跨,毫不猶豫地踏上小路。

哎呀,我大叫一聲,這不是別人擺好了陣讓你鉆嗎?你怎麽還專門往坑裏跳呢?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被逼的。

在幽暗小徑中行走許久,路上所有的景色大致一樣,如同做圓周往覆運動般,沒有起點,沒有終點。越向前走,越絕望。

若非要尋到一個終點,除非九泉。

許久之後,一直不變的幽暗景色有了變化——原本就幽暗的環境變得更加幽暗了。

沈暗中,突然傳來柔和的光芒。光芒十分溫和,卻讓人緊縮了瞳孔。

這個光線,是道者慘悟天道之後,其靈魂發出的光芒!

紅衣臉上陰郁的神色舒展開來,加快步子向光亮處走去。越走越深,光亮越強。就在轉過一個拐角之後,視線中突然多了一個盤坐在石臺上面的人影。

坐著的人緊密雙目,白發白眉、著一身白色道袍。其人周身氣息極淡,就像一尊即將融入空氣裏面的玉雕一般。粗粗一眼之下,幾乎以為此人已經坐化飛仙。

四周是一個百尺見方的空地,仿若密室,沒有任何光線洩露下來。諾達的空間裏,只有眼前盤坐的人影。

軒轅高祖。

絕代紅顏遇見即將成仙的前代帝王,沒有任何懸念的必然相見。人生若只如初見。

突然,一股趨近透明的液體自盤坐石臺上的人影口中流出來,是淡淡的粉紅色。

紅衣臉上疑惑的神情更深了,夾雜著一抹憤慨與心痛。

這樣的神色……是不好的苗頭啊……

大義凜然、嫉惡如仇的女子,而且又是涉世不深、感情純粹的女子,同時又是善良得武林安定為己任的女子,遇上一個看起來像是受傷的弱者的時候,難免會出現“事故”。

猜測在下一刻就得到了印證。

紅衣急忙上前兩步,來到盤坐著的不如來身邊,擔心問道:你沒事吧?

緊閉雙目的人影沒有回答。

“你是被孤山三邪囚禁在這裏的人嗎?你的身體還好吧?”紅衣神色間透露出關心,水靈靈的眸子中寫滿真誠。

軒轅高祖依然沒有回答。

看著眼前不言不語的身影,紅衣臉色猶疑,似在思考對策;片刻之後,女子眉目一定,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

紅衣,你想幹什麽?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紅衣看不見我的手勢與擔心的表情,聽不見我阻止的聲音。

她伸出了那雙修長卻有力的手,幹脆利落。

那只手手碰到了軒轅高祖!

我的心在喉嚨口暫時停止了跳動,我睜大眼睛看著,看著,不敢有絲毫的松懈,一眨不眨地看著……

咦,沒有動靜?

不應該。修道之人在飛升天仙之前經歷最後一劫的時候,不允許任何人打擾。一旦打擾,觸碰之人,將承受劫難,碎體而亡。

可是,可是……紅衣沒事,不僅沒事,而且她觸碰到軒轅高祖的的雙手即將抱起那個坐著的人。

“我帶你出去。孤山三邪不會猖狂太久,我會為你報仇……”紅衣“安慰“著人。沒有發現有絲毫不對。

話音未落,一股磅礴仙氣從軒轅高祖身上噴湧出來,紅衣被彈飛開去,像一片帶血的紅葉,無端從樹上飄零。隨風而落,不由自主。

紅衣被震飛的一瞬間,我急忙飛身而起,追趕而去。

葉無顏的輕功一向是極好的,紅衣並沒有震開多遠的距離的時候,我已經追趕上空中飄飛的身影。張開雙臂,打算行俠仗義,打算醉臥美人懷,抱得美人歸。

然而就在下一瞬,紅衣生生從我身體裏穿了過去。那一剎,我聽見她身體裏面骨頭碎裂的聲音,聽見她渾身鮮血從身體裏面往外面湧流的聲音。

倒地身影已經重傷。

想了想,不對。

急忙轉頭看向軒轅高祖。

那是一雙怎樣的眸子?

雪白晶亮,眸子中除了近乎透明的雪白,沒收絲毫雜色。幹凈,純粹,冰冷……就像廟裏佛祖法相莊嚴的用瑪瑙水晶做的眸子。

瑪瑙與水晶都是死物,而這雙眸子,也沒有感情。

一聲悶哼傳來,只見軒轅高祖嘴中再次噗嗤流下淡粉色的血液。

渡劫失敗!

軒轅高祖口中鮮血正在歡暢地流下,就在此時,赫然發現四周環境再次劇變。又回到了開始與孤山三邪對峙時候的那片平地上。但平地上原本大片大片的鮮花消失得無影無蹤,枯萎殆盡。不僅如此,五顆參天的大樹也枯死在原地,滿樹茂盛精華消失。

我趕緊向躺在地上的紅衣掠去。紅衣重傷,痛苦從那雙大大的眼眸中溢出來。

哈,好熟悉的眼神。

醫治靈魂受傷的法子,葉無顏倒是有一條,而我也確實將那個治療方法用到了自己身上。不知道百年前的紅衣你,可知道這個方法?

我在紅衣的眸子中看不見自己的倒影,卻看見了滂沱的液體。

痛苦太多,於是泛濫成災。

“哈哈哈,尚紅衣,這一次,可明白我們的厲害了?”三道陰邪氣息再次逼近。

☆、後半截故事

? 重傷倒地的尚紅衣幾次費力想要掙紮起來,每每輕輕動一下,眼睛中便閃過更加痛苦的神色。

幾番掙紮無果,紅衣不再掙紮,只是靜靜躺在地上,還費力地牽扯出一個頗為灑脫的笑容。

手腕上帶一條竹葉青的人陰險地笑了笑:“尚紅衣,實話告訴你,在你還威風凜凜的時候,我又多恨你,就有多怕你。自孤山三邪出道以來,你是第一個讓我感到害怕的人。現在,知道孤山三邪的手段了吧?哈哈哈!”這人是蛇眼郎君。

駝背接過話頭:“你在江湖上不是以懲惡揚善為己任嗎?可惜啊,一個出出江湖的毛頭小孩,不懂什麽叫做江湖規則。”這人是千金駝。他背上的駝背不是一個裝飾品,而是在江湖上橫行的法寶。

手持狼牙棒的人一聲冷哼,接過駝背的話道:“所謂的江湖規則,就是強者為尊。而你,打破了江湖規則,讓太多人不舒服。表面上他們恭維你,敬佩你,暗地裏,都恨不得你去死呢。這樣看來,你與我們這些所謂的壞人又有什麽區別?”這人是黑臉道長。

我只覺心寒齒冷。

懲惡揚善,除邪平亂,原來不過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蛇眼郎君陰邪一笑:“你知道剛剛那個人是誰?那可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敢去招惹他?都說多管閑事的人遲早會付出代價,現在你嘗到滋味了吧?”

黑臉道長說:“因為你的名聲,孤山三邪殺了你後,我們在江湖上的地位更加崇高。這樣說來,你對我們孤山三邪有恩。看在這個份上,我們讓你死得不那麽難看。”

“黑臉,她能為我們兄弟做的好事可不止一件。”蛇眼郎君的臉上出現奇怪的笑容。

“哦,郎君,你的意思是?”千金駝的臉上同樣出現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蛇眼郎君與千金駝轉過頭去齊齊看向黑臉道長。黑臉眼眸一垂,正色道:“尚紅衣,你可知道孤山三邪的名號?傷我一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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