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裏，我一一打開過道客廳房間的大燈，卻只覺眼前一片空蕩蕩的，心下就有些難過。

房子裏很安靜，太過安靜，似乎是被寂寞填滿了。

阿姑給我擺了謝師宴後，就和王姑父帶著王姑父的女兒以及王老爹一起去旅游了，這是當老師的福利，每年暑假都有，本來還想帶我去，但我想著家裏年事已高的阿公阿婆，雖說都還健朗，到底不能大意，就執意留下了。

只是這兩天因為學校聚會多，為方便些，就還是在這裏住兩晚，原本熱鬧不夠住的房子此刻看著這樣空蕩蕩的，就難免覺得冷清了些。

我有些乏力地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眼前空蕩蕩的屋子，忽而就覺得有些陌生。

高中三年，我平時上學多住在學校阿姑的寢室裏，周末休息則大多在這裏住，而寒暑假又會和阿公阿婆一起回村裏，之前課業繁重一直忙忙碌碌地倒也沒怎麽覺得不好，現在看來，或許是因為離別的浸染而平添上了幾許多愁善感，就不免覺得這三年過得有些不夠安定。

只是雖然上高三以來一直惦記著攢錢想買個自己的房子，但怎奈課業繁重，實在無甚閑暇，哪怕有楠姐的關照，能夠多有機會接拍平面照片，但僅僅這一年的功夫，又能掙得幾許錢呢？

而且，日常趁空所掙得的那點錢，給阿公買點枇杷膏，給阿婆買點吃食，給阿姑買點茶葉，再給自己買兩本學習材料，不知不覺地就已經花掉了。

再者，現如今，我馬上又要上大學，可王姑父家裏還要供養她剛大學畢業的女兒讀研究生，阿姑又能拿多少錢供我呢？拿多了，王姑父會沒意見嗎？

至於阿公阿婆，年邁的他們靠自己維持生活都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又哪裏真的能顧及到我？

而且，就算他們拿出錢來，我也沒臉要的。

阿公阿婆還有阿姑，這十幾年來辛辛苦苦，讓我衣食無憂，送我上學讀書，將我養育成人，我再不能讓他們為難的。

我坐直身子，拍拍臉，讓自己振奮一些。

好在大學學費可以走綠色通道貸款，大學裏的生活費也可以憑勤工儉學自己解決，再趁著這個暑假多少攢點錢伴身，想來應該也沒什麽太大的問題，需要麻煩到阿姑他們。

至於房子的事，就只能再等等了，等我畢業了工作了，或許就好了……

草草打算完，壓下對不能擁有自己房子的無力感，我也實在有些累了，不欲再多想什麽，徑直去了浴室洗澡。

只是脫下襯衣的時候，我卻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琳琳臨走說的那句話：“你穿襯衣也挺好看的。”

我以前，一直是更偏愛裙裝的，只有一次，我走在街上，突然在櫥窗裏看見一件男式襯衣，竟覺得十分合心意，忍不住進去店裏細細地看，最後還買了下來，穿著也挺合適。

好像是從那時起，我的日常衣著裏，就多了襯衣這一選擇。

我站在噴頭下淋浴，任溫水細細澆洗我的全身，視線卻不由自主地總要去看一眼被我丟在洗衣機蓋上的那件剛脫下的襯衣。

這就是我當初看中的那件男式襯衣，涼白色，棉質，寬松不顯腰身，除了布料還算舒適，剪裁稱不上精良，整體也沒有太多裝飾，可謂十分簡單簡樸。

我不知道我那時為什麽會十分中意它。

也許是因為少女活潑的裙裝實在不合我喜好，也許是因為襯衣的樣子能讓我想起曾經的中衣，又也許，是因為那時，愛穿襯衣的穆清剛剛離開，我心裏還有些留戀……

想到這，我不由笑了笑。

其實，不過日常一件衣服，跟人又能扯得上什麽關系呢？

也就像琳琳這樣的小女孩，會覺得我穿襯衣，是因為還忘不了穆清了吧？

就好像在那明媚的春光裏，女孩兒簪了花，卻又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遂雲鬢斜簪，徒要叫郎比並看。

這樣活潑可愛的小女兒情狀，已經不適合我了。

如今的我，傾向的，還是相對更理智成熟一些的相處方式，彼此不用費太多的精力心神，在維持各自的生活井井有條的基礎上，再得以享受一些由戀愛帶來的小情小緒。

當然，偶爾的一些小情調小浪漫，自然也不會拒絕，畢竟，要維持一段感情，總要有讓它保持溫度的方式方法，為之付出一些來潮心血，也算是一種戀愛給予的小趣味。

第二天清晨，趁著天涼，我早早地回到了村裏。

阿婆正在餵雞，瞧著我一下走進院子，就驚了下，又忍不住笑了：“你這孩子，怎麽這麽早就回了？早飯吃過了嗎？”

“沒，有粥嗎？我吃點。”

小小的陳樸的院子，這樣熟悉，讓我先前覺得孤單的心一下安寧下來，不由就笑嘻嘻地跟阿婆撒嬌。

天熱，阿婆也懶怠燒飯，她就在早上多燒一些粥，一碗碗盛起涼在井水裏，也不會壞，除了早飯，還可以當點心當中飯。

阿婆連連點頭：“有，自己拿去！”

我就去廚房端了碗粥，就著爽口下飯的小菜，填飽了肚子。

今日是集市，阿公早早地就去村裏集市所在的前街上支了攤子，趁著早市人多，賣幾個雞蛋餅，也賺點零用錢。

阿婆餵了雞，又見我回來，就也不忙做家事，先去了集市給阿公幫忙打下手。

我吃了早飯，先把該洗的衣服泡了洗衣粉，然後打水擦桌掃地，將家裏收拾得清爽，再搬個小凳坐到院裏石榴樹下，就著井水洗衣服。

如今小院裏也冷清了些，盼盼一家不用說，早就搬到新房住了，住正房的李阿嬤因年紀好大了，這兩年被孝順女兒接去，好好頤養天年了，因此，這院子裏，就剩了我們住的東廂還有些人氣。

瞧著多少有些衰敗的感覺。

我嘆了口氣，心裏莫名有些憋屈，似乎覺得自己就要變成一架賺錢的機器：為了學費，生活費，買房錢，阿公阿婆養老錢等等等等，真是絲毫不能松懈啊！

我發洩似地埋頭洗完了衣服，一一晾好，又去地頭摘了把午時要炒的青菜，洗凈了晾著，左右看看，見家裏再沒什麽事，就去了集市上，看看阿公阿婆有什麽要幫忙的，順便買點水果放家裏吃。

村裏小集市，地方不大，但人來人往的，瞧著也熱鬧。

只趕集的人多是四鄰八鄉的村民，簡樸實在慣了，除了趕早過來的買賣人因來不及吃早飯會在阿公的攤子上買個餅充饑，哪裏會專門花錢買早飯，因此攤子上的生意也算不上怎麽好，但對阿公阿婆來說，倒也能輕省些，不會累著。

我給阿公阿婆送了點茶水，見也沒什麽要幫忙的，就去水果攤上給阿公買了幾個黃花梨，又買了點葡萄，酸酸甜甜的，阿婆愛吃，我也愛吃。

正拎著水果回家，就接到了楠姐的電話。

楠姐近兩年新發展了業務，專門給市裏市郊的各種服裝廠聯系模特拍宣傳冊，我多少也算是她手上用得熟的小模特了，又知道我的情況，就特別關照我，這次打電話來，正是讓我下午過去協助她拍宣傳冊。

我答應下來，回家洗好了水果裝盤，讓收了攤子回來的阿公阿婆吃著解渴，自己則耐著熱去竈前燒火炒了兩個菜，陪著二老就著涼粥吃了午飯，又自覺地洗了碗筷，才去村頭搭了車去市裏。

因各個服裝廠衣服類型的不同，拍宣傳冊時，我拍照時所穿的衣服自然也不同。

此次需要做宣傳冊的服裝廠生產的是迷彩主題的休閑類服裝，以前因我本身年齡容貌的原因，楠姐給我安排的基本偏向青春甜美風，這樣帶迷彩風格的衣服，我還是第一次碰見。

楠姐讓化妝師給我化了冷色的妝容，將長發紮成馬尾，頭上低低壓一頂迷彩帽，上身只穿一件緊身的背心，露出大片的肌膚上塗了水色油光，佯裝成大汗淋漓的樣子，下身則寬寬一條迷彩褲，用粗獷的男式皮帶扣出細腰，腳蹬一雙高幫厚底靴，動作要求大開大合，力求彰顯彪悍又性感的張力。

我習慣的是或精致或嬌軟或明麗或淑女的衣著風格，這樣粗糲中別顯女子嬌柔性感的衣著打扮，一時頗有些表達不來，人在鏡頭裏，雖然好看，卻總有點感染力不夠的感覺，達不到楠姐的要求。

楠姐關照我，也不急著催我，只跟我實話實說，要是實在拍不出來，明天就只能換人了。

我坐在一旁休息椅上小心叼著吸管喝水，讓自己穩下心來，慢慢在腦海裏找著自己需要的場景感覺。

看著頗顯精悍的厚底靴，我忽而就想起曾經的馬靴，繼而遙想起當初打馬飛奔的感覺。

彼時正值暮春時節，鶯飛草長，我不耐坐華貴的車攆，只讓人牽了馬兒，於長安街頭疾馳而過，去追尋那最後幾許暖融春意。

那時我笑得恣意，一襲石榴紅裙繡了金線，在明媚的春光下無限張揚，一旁有初學騎射的少年郎，順利越過了淺溪，正試著走過一道花墻，我一時興起，手中馬鞭一卷，便卷下一捧花枝，隨手擇了一朵粉花，一揚手，已在身下馬兒躍過花墻的間隙，將那花兒落在了少年的懷裏。

回頭看去，只見少年郎微微紅了臉，愈發顯得唇紅齒白，十分漂亮，我心下得意，自是不吝歡笑，卻也沒再多留戀一眼，徑自揚鞭催馬，直撲入前面草場上正呼和陣陣的馬球賽場。

巾幗並不讓須眉，胭脂馬，紅袖束，馬球溜溜飛轉間，追逐酣暢淋漓，偶爾回眸一轉，那樣恣意昂揚，如此絢麗奪目，讓人心下悸動激狂……

我放下水杯，隨手取下帽子，站起身來，拿噴瓶往頸邊鬢角又噴了些水色，又將衣著揉搓得淩亂一些，大步流星地往楠姐那邊去。

就好像男子在戰場之上，摸爬滾打，哪怕衣衫襤褸，狼狽不堪，卻別顯男性精壯彪悍之性感，於生死關頭表露他最英武動人，激昂壯闊之處，格外感染人心。

女子也是如此，不用如何精雕細琢的打扮，也不用費心控制自己的言笑舉止，哪怕風塵仆仆，大汗淋漓，衣著淩亂，只要眉宇間有那一份恣意忘我，就能平添一份灼灼神采，於人群間宛若鶴立雞群，耀眼奪目，光彩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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