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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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木木工作室出來,與大家道了別,我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此時已是深秋,路邊桐葉片片,隨風緩落,行人步履匆匆,似不願費一點時光去感受這四季變化的魅力,偶有枯葉沾上衣襟,就被隨意拂落,得不到一絲多餘的註目。

我伸手將飄飄蕩蕩至眼前的碎葉接住,輕吹去其上淺淺的浮灰,將之夾進新得的相冊裏。

歲月賜予我的點滴,俱讓我心生留戀,不舍丟棄。

即便有些如這枯葉一般不得人喜愛,我也願將之妥帖收藏,只因為,這是我的過往。

唐時十五及笄,如今十八成年。

十五歲時,我還不能看開,自無從打算起,如今看開許多,又怕明年初春,我十八歲生日時候,正值高三下學期,會太過忙碌疲憊,找不出時間為自己慶賀成人。

於是就在今年,選了美好的四季時節,趁著楠姐相對空閑的日子,一點點拍好了一組影像,制成了相冊。

在無法承擔及笄禮的如今,也只能入鄉隨俗地,用永恒的光影來紀念自己的青春了。

這本相冊,承載著我心中久遠的記憶,也記錄下我新生的美好歲月。

我於街邊長椅上坐下來,輕輕翻看。

但見故紙沈珂中: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這是壽王與我的水墨之畫;

緩歌低笑,醉向花間倒,這是三郎許給我的宮廷生活;

碧落黃泉還覓去,何況人間,這是我曾奢求過的想往。

又見歲月流光裏:

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這是新生的伊始;

碧野朱橋當日事,人不見,水空流,這是年少的遺憾;

一俯一仰一頓笑,一江明月一江秋,這是可待的未來。

本欲起身離紅塵,奈何影子落人間;

猛然回首看前世,頓覺思憶在今生。

一切的兜兜轉轉,如此簡單四句就足以概括。

人生何其短暫,我願珍之,重之,看盡沿途美好風景,不欲再揮霍半分……

有車輕輕停在我身前,後座緩緩降下的車窗裏露出一張男人的臉龐。

那是一張稱得上英俊的面龐,這種英俊不像是時下流行的奶油小生那種漂亮的英俊,而是由如刀削刻般的帶著硬朗的線條勾勒出來的,經過歲月的淬煉,顯得深刻而富有魅力,總讓人願意一再註目,並為之讚嘆。

而此刻,那英俊修長的濃眉下的那一雙深邃的眼睛,正眸色深深地看著我:“上來,帶你一程。”

許久不見,秦燁說話的語氣顯然沒有絲毫的改變,哪怕是出於好心的邀約,也是硬邦邦的,讓人不自覺地心生抵觸。

我就笑起來,微欠了欠身:“多謝,您忙,自去吧。”

秦燁微微一楞,大概是沒料到我會拒絕,仔細瞧了瞧我,才又道:“上車,有事跟你說。”

我動了動身子,卻沒起來,只是坐得更自在一些,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微笑,靜靜地看著他。

他等了等,見我竟真的再沒有其他動作,眉頭就擰了起來,眸光也不自覺地變得銳利,他本就不茍言笑,此番微皺了眉頭,就愈發顯得面色沈沈,神情莫測難辨。

但我又哪裏會將他這點威視放在眼裏,依舊笑得從容,心中還漸漸生出了點無聊的興味,想看他接下來還會有什麽舉止。

秦燁倒沒我這份閑心,也大概是不欲與我計較,瞧了我一會兒,就幹脆開門從車上下來。

他也不再跟我多說什麽,而是直接遞給我一個文件夾:“你看看,要是有興趣就給我打電話。”

說著,又遞過來一張名片:“這是我聯系方式。”

我微微一楞,下意識地將兩者接在手中。

他也沒再看我,就又回身上車了,低調的座駕須臾就重新沒入車流裏。

我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文件夾,打開,只見內裏是一些文字資料,還有幾張照片。

我先把照片拿出來看了看,發現照片中人,正是我,或低首煮茶,或翩翩起舞,還有一張分明是楠姐之前給我拍的,廣袖長裙,妝容富麗,醉向花蔭倒,我自己都才剛拿到手的照片,他居然早已經有了。

我不由又翻閱起那些文字資料,卻發現這正是一篇劇本的說明摘要。

秦燁籌拍的第一部歷史影劇,緊趕慢趕,正擠上賀歲檔,大概是他本身的號召力強大,又或者是宣傳工作做得不錯,即使是被困在繁覆課業中的我,也略有所聞,知道他得了一個很不錯的成績。

大家都說他大概是要再接再厲,繼續找劇本拍電影,但依現下我手中的材料來看,除了繼續導演的工作,他大概還要重擔主演了。

他給我的劇本故事耳熟能詳,情節曲折纏綿,正是一場貴妃醉酒。

而秦燁要告訴我的,正是他已經跟導演推薦,讓我來演劇中的女主角,楊氏玉環……

我不由閉了閉眼,暗暗調整了下呼吸,才繼續看下去。

籌拍這部歷史影片的導演,正是圈裏的極具資格的名導,黃玉華。

黃導演與秦燁交情頗深,我想,這大概也是秦燁能百忙中抽身,去給他捧場擔任這本片子主演的緣由。

黃導演很有才華,也很有眼光,是有名的喜歡啟用新人的導演,而他所用的新人,也九成九都會大紅……

我卻不想再看下去,慢慢將文件重新收拾好。

心裏似乎有些被冒犯的憤怒與激動,又有些對世事變遷的無奈和傷感,還有一些對未來的茫然與惆悵。

我忽而又想起了當初片場裏的那一抹明黃,曾經九五之尊的帝皇,在這千年之後,也不過是故事裏的一句演繹,而曾經的貴妃,大概也逃不脫的了。

但,先不說秦燁的這個推薦是不是很看得起我,也不說我如今正值高三,實在閑暇不多,單就我本身的心情來說,我也是不想答應的。

別人如何,我管不著,也管不起,可我自己,總要記得自己。

我還不能豁達到,將自己的人生故事,當成一場戲來演繹。

如此思量清楚,我打電話給秦燁,婉言說明了我的決斷。

秦燁在電話那頭嗯了聲,似乎也並不意外,不過,他也沒有正面應答,只是說:“電話裏說不清楚,這樣,我讓人去接你,到茶莊見面再說。”

我雖不覺得有何可再說的,但他既看得起我,我也需以禮待人,就也依言過去了。

秦燁說的茶莊,正是老先生的茶莊。

他畢竟是名人,這茶莊裏的茶客雖多是熟客,也要僻及一二,所以就在二樓包廂與我見面。

我到時,他正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手捧劇本,正低頭細細研讀。

按理說,這樣的景象,總是能有幾分溫和的文秀之意的,但大概是他的身材著實高大挺拔,哪怕是蜷腿而坐,男子的精壯之感依然鋪面而來;又或者是他那半卷起的襯衣袖子下,所裸露的胳膊肌肉著實結實,皮膚又是那樣麥色的性感,幾乎是一眼瞧去,就有肆無忌憚的男性荷爾蒙撲面,讓人面熱心跳……

如此種種,哪怕他此刻就那樣安靜地坐在那裏,也能讓人一眼就得出對他的認知:這是一個成熟的男子,年富力強,極具魅力。

我忽而就想起了我前兩次與他碰面時的互動,除了他的語氣態度確實有些不討喜之外,只怕,也有一些是受他自身男性魅力的影響,讓我不自覺地想要爭取他的註意。

就好像那驕傲慣了的孔雀展開漂亮的尾羽,可能是為了求偶,也可能只是不屑於路人撐開的花雨傘,想要一別高下。

我不由微笑起來,真好,我想,哪怕只是心湖裏如此些微的一點漣漪,也昭示著,我已經成功地卸下了過往那斑駁的記憶對我的束縛,開始能夠自主地舞一曲蝶戀花了。

世人都說繁華如夢,但鮮有人知,如夢二字,也是那樣沈重。

我於這世上活了這麽些年,到此時此刻,才敢肯定地道一句:果然,繁華如夢……

但很快,我又不自覺地抿去了微笑,被心中淡淡的遺憾所取代。

阿元,阿元……

待我回過神來,秦燁已放下了手中的劇本,擡頭靜靜看著我,眸若幽潭,面沈無波,仿似一方沈默的磐石,堅硬又嚴正,從不知心底的柔軟。

我朝他微微一笑,道一句好。

他亦微微點頭,算是應答,伸手邀請,引我對坐。

桌上小電壺裏的水已經燒開了,我坐下來,他就燙杯,沖水,親自斟了杯茶待我。

他泡的是普洱,只是就用了頭道水,沒有洗茶,那普洱的回甘就減了幾分,我稍稍品了口,就放在一旁。

秦燁就瞧著我:“我俗人一個,不太會泡茶,見笑了。”

我就微笑:“哪裏哪裏,秦先生客氣了。”

他也笑了笑,嘴邊似牽起一些諷意,眼中又帶出一些包容,仰首一如牛飲般,一口喝光了杯中的茶飲。

我眨了眨眼睛,只當沒看見。

秦燁喝了茶,就算是與我寒暄過了,開始直指今日話題,問我:“就是個試鏡而已,怎麽不敢去?”

我抿嘴一笑,輕輕在他空著的杯子裏斟了茶。

秦燁見我回避不答,打量了我一番,又問:“哦?是真的不願意去?”

我含笑頷首:“是,讓秦先生費心了。”

秦燁擺擺手,將那小小杯盞放在手裏把玩,精巧的薄胎杯盞,攏在他修長幹凈的指中,卻是溫暖又玲瓏,讓他本低沈的聲線也多了幾分和潤:“……我以為你會感興趣。”

他擡眼看我,眸色流轉,似帶了點溫和的笑意,又似多出幾分想要看穿我內心的銳利:“看來是我看錯了。”

我微微一楞,因不知他這話從何起,就只是回以微微一笑。

待再開言,秦燁已轉了個話題:“你馬上要高考了吧?對未來有什麽打算?”

我不由又是一楞,我與他不過因老先生的緣故,有過那麽幾次的交集,在我看來,此時他這樣的問話,其實是有些交淺言深了。

可他偏又問得這樣自然,仿佛真的是一個拳拳關愛晚輩的長者,我猶豫了下,終還是簡單說了一句:“就上大學唄。”

秦燁就笑了笑,大概是有些不滿意我的敷衍的,他隨手將手裏的茶盞重新放在幾上,微微探過身來一些,不自覺地帶出一點壓迫的意味:“然後呢?喜歡什麽樣的工作?”

我端坐不動,面上淡淡一笑,沒有馬上回答。

上了高三,關於未來,我也曾仔細想過,我想知道,未來,我能因何而在這世上立足。

最開始的時候,我是想和阿姑一樣,當一個小小的老師,教書育人,生活簡樸,但後來,看帶應屆學生的阿姑如此辛苦,心裏就有些不願意了;

我與楠姐熟識,也因她的關照,去拍過一些硬照賺了點錢,但若真要以此為生,又似乎有些荒廢時光的感覺;

因前世的關系,我也有一些人文素養,琴棋書畫,都還能看,可這些我習慣視之為消遣的東西,若是拿來應急,倒也可以解一時之憂,若真要賴以為生,似乎又太過心酸了……

所以,思來想去,一時倒也不能如何肯定地作出決斷,就一直耽擱下來。

此時聽得秦燁如此相問,就依然是敷衍著回了一句:“看到時成績下來,能學什麽專業吧。”

秦燁就呵呵一笑,道一句:“這樣看著,又還是孩子心性了!”

他也不再追問,只是說:“聽說你業餘會找些兼職做?要是有意願,等放假了,也可以去我那邊看看,不說學到多少,多見見人也是好的。”

雖然家裏並不等我賺錢買米下鍋,但送上門來的改善生活條件的機會,我當然也不會拒絕,就點了點頭:“是,謝秦先生。”

秦燁卻是微微皺了皺眉,瞧著我倒有些似笑非笑的樣子:“太見外,叫一聲秦大哥就行。”

我不知他是說笑還是認真,但這於我並無礙,心下雖不免有些猶疑,面上已含笑喚他一聲:“是,秦大哥。”

大概是這一句稱呼真地拉近了我們倆的距離,不知何時開始,秦燁時不時地會給我寄點小禮物,訴點別情,偶爾他到市裏來,還會找我一起吃頓飯。

對此,我談不上熱衷,卻也並不排斥。

秦燁成熟,理性,言行謹慎有禮,又有一番成年男性的賞心悅目,與這樣的人相處,自然不會讓我反感。

況且,因他的緣故,能於枯燥繁重的課業中脫出身來,好好享受一頓美食,或者聆聽一番趣聞,總是讓人心下放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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