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日覆一日，黑板上的高考倒計時一天天地減少，直至歸零。

我從考場上出來，見到的不是忙著帶學生的阿姑，當然也不會是阿公阿婆，更不會是忙著經營小超市的王姑父，我與同考場的同學，和班主任老師道別後，拐過街角，見到的是緩緩停在我身邊的那輛熟悉又低調的座駕。

車子的後座上，秦燁正溫和地對我笑，我突然發現，原來，他的眼睛並不是我一直以為的嚴正的深墨色，而是帶了點溫暖的棕色，如果似此刻這樣，折射了純凈的天光，就會發覺他的註視，竟能如此專註溫柔。

也許是他罕見的溫柔著實珍貴，又或者是他此刻的問候如此熨帖人心，我沒有拒絕他一起吃晚飯的邀請。

哪怕我已經察覺他眼底不同以往的，已毫不掩飾的灼灼渴求。

秦燁先送我回家，然後在小區附近的街角等我跟家人告別出門。

家中其實並沒有人在。

阿姑除了是實驗班的任課老師，還是普通班的班主任，此刻大概還在學校考場處理後事；王姑父自然是在忙著他的超市和食堂，王老爹也在那邊幫忙；阿公阿婆年事已高，春天的時候，阿公咳嗽的舊疾又犯了，這家裏窄小，大家又都忙，阿婆和阿公就回了村裏去，也好靜養一些；至於王姑父的女兒，學校還沒放假，自然不會在家裏。

一邊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我一邊給阿姑打了個電話，說晚上和同學出去吃飯。

阿姑正忙著，知道我懂事，囑咐一句早點回來就先掛了電話。

阿姑其實很關心我，但她實在有些忙，婚後要掛心的方方面面也更多起來，又對我一貫的懂事行事很放心，有時候就難免疏忽一些。

比如她知道我畫的畫可以賣錢，但她總覺得我是自學亂畫，能賣到錢屬於碰巧——當然也沒因賣畫掙到多少錢，畢竟小村小鎮的，一年能賣個一兩幅已經不錯了——，直到上了高中跟高老師熟悉起來，她才覺得我真會畫畫了；

比如她知道我周末休息常會去茶莊，但她不知道我跟老先生和秦燁熟悉，自然也不知道我在他們面前的種種表現，她還以為我當初彈琴掙的錢是兼職當服務員賺；

再比如她偶爾看見我買香料熏香，會怪我亂花錢，卻不會想到我是真的會，哪怕她再仔細留心一下就能知道……

如此種種，有時我會很慶幸她的這種粗心，畢竟無從解釋起，但有時候，我又會覺得有些寂寞。

比如像現在這樣，我獨自一人在家的時候。

我就會想重新回到年幼時，重新回到那個陳舊卻溫暖的小院裏。

也許，只有那裏，才算是我的家吧……

我雖心裏悵惘，手上卻依然利索，快手快腳地在高壓電飯煲裏燉了冰糖銀耳，又削了個雪梨加進去，定好時，這樣，等阿姑和王姑父忙完了回家，就能直接吃了。

從廚房出來，我也不忙著出門，而是重新洗了臉，又仔細梳了頭。

雖然還不至於到重新洗澡換衣服的程度，但我想，我大概已經明了在車裏等我的那個男人對我的思慕之意，雖我不知這份情意從何而起，但這只是他的事，我只要確定，我對他的親近舉止並不反感就行。

我想，我已成年，又已邁過學習生涯最關鍵的一步，以後，在工作奮鬥的同時，也是時候找個適合的人，好好處著，排遣幾分寂寞之餘，若是有緣能夠步入婚姻的殿堂，相夫教子，也算是真正完整地過完我這一生。

而秦燁，他成熟，理性，事業有成，且對我又頗有幾分興趣，就目前來看，似乎正是個適合的人。

我對著鏡子，又理了理身上的襯衣，想了想，還是在鬢邊沾了點水，用手指輕撩幾下鬢邊碎發，讓自己顯得不那麽刻意地整齊，然後，才出了門。

秦燁就坐在車裏，一步步看我走近。

他英俊修長的濃眉下的那一雙深黑的眼睛，正帶著笑意，似乎透著點溫柔，深情款款，又更像某種獵食動物，看著美味的獵物一步步走進他的地盤，忍耐著想要掠奪的暴虐欲望，期待著最佳時刻的到來。

這是成年男人獨有的侵略性，讓人心下戰栗，又讓人覺出一些不合時宜的興奮。

我走得步步生蓮，嘴邊已掛上了興味的淺笑，這個男人，也許真能讓人有所期待……

看著我上車，秦燁眼睛微微瞇了瞇，大概也有些察覺我不若以往的態度，似無意又似打探地問我：“今晚交給我來安排，可以嗎？”

我就笑：“好，記得按我的口味。”

秦燁也笑起來，似乎是覺得我的話太過理所當然，他忍不住又說：“小丫頭，挺驕傲啊？”

我微微一笑，將下巴擡出驕矜的弧度，視線由上而下地自眼角瞟他一眼：“您樂意，不是？”

秦燁先是楞了楞，又禁不住低笑出聲：“是，我樂意。”

他瞧了我一會兒，終於還是確定似地問了我一句：“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笑而不言。

他就伸過手來，虛撫了撫我的眼角，眸色漸漸轉深，看起來很有些意味深長：“看來，小雅是吃定我了……”

我就眨巴眨巴眼睛，微微嘟了嘟嘴，讓自己看起來無辜又單純：“咦？你說什麽，秦叔叔？”

心下卻是莫名地愉悅，仿似剛與人跳完一支含蓄又熱情的探戈，你來我往，你退我進，在隱隱的暧昧流光間，浮動著只有對舞的兩人知道的情感交流，你對我有癡迷，我對你也有好感，我們共同期待未來水到渠成的相互愛戀……

大概是出於氣氛的考量，秦燁帶我去了市中心的一家西餐廳吃西餐。

相對中餐，我其實並不太喜歡西餐，晚餐便吃得不多，只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香檳陪著。

秦燁倒是看我一眼吃一口，就像就著我下飯似的，瞧著吃得挺滿意。

吃完了，他放下刀叉，拿餐巾抹了抹嘴，然後遞過來一個精巧的首飾盒：“看看，喜不喜歡。”

我放下杯子打開盒蓋，瞧了眼，便微微一笑：“喜歡。”

那是串粉色寶石纏鉆石的項鏈，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十分剔透動人。

秦燁瞧著我的神情：“給你戴上？”

我沒有反對。

他起身拿起項鏈，走到我身後給我戴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道縈繞在我的鼻端，讓我微微有些晃神，然而寶石沁涼的觸感還是讓我回過神來，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項鏈，含笑道了謝。

秦燁坐回座位，似客氣似真誠地道了句：“很漂亮。”

我含蓄地笑笑，從隨身的小包裏取了手鏡來打量，光輝熠熠的晶石襯著玉雪的皮膚，果然還不錯，可惜我眼下穿的是襯衣，顯得不太搭。

秦燁的關註點卻不在這裏，他此刻正微微瞇起眼睛打量我，似漫不經心，又似對什麽有些琢磨不透：“瞧你，好像也不是很開心嘛？”

“哦？”我擡頭看他，“那你覺得該怎樣呢？”

他就看著我溫情脈脈，似回味一般喟嘆著說：“……我以為，你總該要熱情地給我一個吻的。”

我就笑起來，輕執了手邊的香檳杯，緩而又緩地小小喝了一口，讓他看清楚我唇間嘴邊刻意放緩的吞咽動作，然後意有所指地撩過我微微露出的鎖骨，似笑非笑道：“確定嗎？秦、叔、叔？”

……秦燁就似惱羞成怒，狠狠地灌了一口紅酒：“……叫秦大哥！”

我不由又笑了，有些自得，偏面上還要裝成一副柔順又乖巧的樣子，嬌軟地應著他：“是，秦大哥。”

大概是終於知道自己的定力沒有想象中那麽足夠，又或許是不想我將他想得那麽孟浪，回程的路上，秦燁不再撩撥我，而是擺出懇談的樣子，認真與我討論：“想好了志願填哪裏？”

我嗯了聲，有些微醺地躺靠在座椅上，懶懶道：“就省城大學了，讀我擅長的中文，將來爭取留校。”

秦燁就點點頭：“也不錯……學校裏環境相對單純，比較適合女孩子……”

大概是瞧我臉紅紅的，似有些迷醉，他又探手在我臉邊試了試溫度：“沒醉吧？難受？”

我搖搖頭，朝他笑一笑：“沒事，我就喝酒愛上臉。”

我順手將他的手抓下來握在手裏，正過臉認真看他：“……說起來，我們這就是交往了嗎？”

秦燁微微一楞，又點點頭，看起來有點失笑：“怎麽了？現在說不晚了點吧？”

“那倒不至於，”我也笑了笑，“只是突然想起來沒有告白什麽的……”

他就真笑了：“又不是十幾歲的小孩子……”

我只是看著他笑，他一句話未完，顯然也意識到我如今的年齡，不由頓住了，停了停，才又自嘲般道：“是了，你不就是才十幾歲的孩子……”

他反握住我的手，緊了緊，似玩笑地問我：“不嫌我老吧？”

我就拿他的話回他：“現在嫌棄也晚了點吧？”

他就似愛憐地捏捏我的鼻尖，將我抱進懷裏：“……你知道就好。”

我靜靜倚靠在他懷中，懶懶的，暖暖的，覺得有些安穩，又似有些恍惚，這就，又是戀愛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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