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的休息日，我早早起來，換上昨夜就挑好的連衣裙，仔細地梳好頭發，挽好發髻，又攬鏡細照了照，見鏡中人笑顏明麗，光彩照人，才滿意一笑。

放下鏡子，我又不自覺地再瞧了瞧身上的連衣裙，見一切妥帖，方與阿公阿婆道了話出門。

田野還是一如既往地郁郁蔥蔥，田裏的作物也依然如曾經的每一天那般欣欣向榮。

然而，所謂觸景生情，不過短短十多分鐘的路，竟讓我回憶起無數我與阿元甜蜜又開懷的片段。

……

校文化節我們一起主持晚會，他見我走得慢騰，就蹲下來脫了我的高跟鞋，握著我的腳細細地看，一臉心疼地說，你先忍忍，等結束了我背你回家；

坐車去市裏約會的時候，車上人多，他就一直圈著我，將我護在懷裏，不讓我被擠著一點兒；

正在長身體的少年，總是愛睡懶覺的，可他總願意比尋常早起近一個小時，只為了多與我相對，和我一起上學；

青春年少，自尊心正強的時候，但哪怕是人來人往的走廊，在我還沒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不假思索地蹲下身去給我系鞋帶；

知道我喜歡唐詩，就暗地裏翻著全唐詩抄錄情詩，用精致的宣紙，整齊的蠅頭小楷，最後裝訂成冊，在情人節的時候送給我；

記著我的小日子，給我帶煎好的四物湯；過年吃到好吃的堅果，硬是等到開學也要同我分享一把；天涼時候怕冷著我的手，總要搓熱了再同我拉手……

諸如此類，在此刻溢滿了我心間的這樣溫暖又甜蜜的相處細節，還有好多，好多……

對曾經享受過無微不至的照顧，就連走步路都會有人來問‘您親自走啊’的我來說，其實並不是那麽容易就被感動了的人。

可是，這些已經是年少的他盡其所有能給我的。

他毫不吝嗇，一股腦兒地全部給了我，給得那樣自然，那樣拳拳，又如何讓我不心生感念？

我加快了腳下的步伐，只想快點見到他，好投身入他懷裏，殷殷與他說，阿元，我好像有點想你了。

然而，我們總是不能知曉，意外和明天，哪個會先來到。

我站在街角的樹蔭下，看著對面那門庭闊朗的藥店，只見高高的門檻上，有一雙少年男女正共捧著一本書看，偶有穿堂風吹過，就撩起了女孩兒鬢邊的碎發，輕輕拂過男孩兒俊秀的面容，這樣自然的親昵……

即使我站在這樣的角落裏，也還是能聽到隨風帶來的，女孩兒那樣甜甜美美的聲音：“……餘知百病生於氣也，怒則氣上，喜則氣緩，悲則氣消，恐則氣下，寒則氣收，炅則氣洩，驚則氣亂……”

我還記得，這一段是《黃帝內經》裏的，穆清背給我聽過，他說，人生氣的時候，就會面紅耳赤，這是因為怒則氣上，血液隨氣上行的表現；他說，人受驚的時候，心無所倚，神無所歸，心神不安，這就是驚則氣亂了；他還說，人在恐懼之下，會下意識地想要逃跑，這正是恐則氣下的一種表現，是氣推動人要跑的……

我站在那裏，心想，原來阿元已經是個高明的大夫了，你瞧，短短三句話，他就已將我眼下努力想要掩飾的情形說得一清二楚了。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總算平覆了心緒，卻依然不知該進該退。

雖然在開始的時候，我對我們的未來心懷悲觀，但我從來沒有想過，才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阿元似乎就已經不再需要我了……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頭上的發簪，彼時阿元送我發簪時的笑容還印我的心間，他說，小南，情意如舊哦，不要忘了我。

你瞧，我還這樣清晰地記得他說過的話，他自己卻似乎已經忘記了。

這樣想著，我就隱隱然覺得有些難堪。

是了，不過是心性未定的少年郎隨口一句戲言，我卻偏偏要將它記在心裏，無端端生出許多本不該有的想望來。

何必，又何必……

我就收回了想要邁向前的腳步，轉身往回走了。

是我不好，本不該貪戀少年人的溫柔，我忘了，我已經不是真正的如花女孩兒，即使被傷了心，哭哭鬧鬧一場也就過去了，她們青春活潑，精力充沛，很快就又能重展笑靨，繼續芳菲。

我不行的，我不會哭，只這一根情絲勾連著過往，那些斑駁的記憶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侵入我的夢裏，讓我輾轉反側，不得安寧。

或許眼前的一幕只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個小誤會，但我年老了，心硬了，阿元，且容我自私，我再不想理會了，對不起。

阿元，對不起。

雙休過去，重入學堂，我靜靜等待的，親口跟阿元說一句對不起的機會，來得很快。

但那天，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反倒是他先跟我說對不起了。

小南，對不起，他這樣說，一向整齊的襯衣皺巴巴的，清亮亮的眼睛裏也胭紅著血絲，顯得十分焦躁又痛苦，但偏偏一如困獸般，再無從排解。

原來，他爸媽要帶他出國了，上貴族的私立高中，為將來上常春藤的世界名校做準備。

他家是祖傳的中醫，他爸爸卻希望他子承父志，將來學西醫，做西醫醫生，名利雙收，也不會總是被人誤解。

他爺爺也讚成了，對他說，為了更好地繼承中醫，他可以先去學西醫。

我就暫時壓下了已到嘴邊的歉疚話語，想為他先解一分憂愁，我問他：“那你自己喜歡什麽呢？”

穆清顯然已經想過這個問題了，此時我一問，他就搖頭了：“……不知道，小南，我不知道。”

我就笑著鼓勵他，安慰他：“沒關系的，阿元，你至少還有高中三年的時間來思考，做選擇，是不是？不急的，阿元，不要著急。”

穆清的神情就變得放松許多。

然後他問我：“小南，你會等我回來嗎？”

我臉上笑容不變，只是柔聲問他：“阿元，我的那根簪子還在你那裏嗎？”

聞言，穆清先是一喜，但看我已利落地抽出腦後挽著發髻的發簪，頓時就反應過來我話語裏的真意。

他一時很有些不敢置信，瞠目結舌地看著我：“……你，你要收回？！”

我依然笑著，輕搖了搖頭：“又說傻話了，已經給出去的，如何能收得回來？”

穆清就有些猶疑：“那……”

我伸手撫在他臉上，抹去他眉宇間的褶皺，認真地看著他，與他道出心裏的歉疚：“阿元，對不起。”

穆清楞楞地看著我，似乎極度驚愕，而後那原本就已帶了血絲的眼眸又漸漸被水色淹沒：“……為什麽？！”

似乎是因為心裏飽含了痛楚，他的聲音顯得支離破碎，又嘶聲力竭：“為什麽，小南，為什麽？！”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無法言說，只能歉疚地看著他。

他終於目露失望，將頭埋在膝蓋裏，再不願看我了。

我閉了閉眼，有些不忍。

對不起，阿元，都是我不好。

我不該答應開始的，那樣，你是不是就會好受一些？

即使求而不得，卻至少可以懷揣著一顆暗藏甜蜜戀意的心，遠去大洋彼岸……

然而，此時此刻，再說什麽都已經晚了，傷害已經造成，言語就太過蒼白。

我看著曾如青竹般讓我鐘意的少年，無力地蜷曲起挺拔的身子，在夕陽的餘暉裏嗚咽出聲。

他單薄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恰落在我的腳邊，我似受蠱惑似地伸出手，虛撫了撫影子裏的他那頭微微顯得有些淩亂的頭發，一如我曾經做過的那般，在心裏對他說：乖了，我也喜歡你的。

是的，直到此時此刻，感受到胸臆間因他的傷心而揪疼成一團的心，我才明了，當日站在街角，我為什麽會那樣害怕。

因為我喜歡這個少年，因為這種喜歡，就是愛。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我避無可避，才會害怕，才會想要逃離。

每個人都有一個死角，自己走不出來，別人也闖不進去，我把最深的秘密放在那裏，不願再去觸碰。

你不能明白，是我的錯。

因為我終究沒有我想象中那麽堅強勇敢，就如我的身體十分耐不得苦痛一般，我的心也是一樣的。

我寧願靜靜地任它腐朽蒼老，也不願看它在波折中再次支離破碎。

所以，我最終選擇了分離。

對不起，阿元，總歸是我自私了。

我看著暮色籠罩間，一步步遠去的少年，心裏的疼痛也漸漸變得麻木。

此去經年，良辰好景終虛設。

因為膽怯，我做了背信之人，這是我自己選擇的懲罰。

我上前撿起被丟棄在地上的發簪，最後望了一眼少年離去的方向，與他背道而行。

在不太久遠的未來，年輕的心將會重新起航，奔赴屬於他的遠方；而蒼老的心則獨自踟躕，重回到那黯淡又安和的寂寥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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