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很快就離開了，離開了我，離開了學校，離開了小鎮。

他走得那樣急，甚至沒有等期末考試成績出來，就直接同他的父母一起，飛去了大洋的彼岸。

我站在布告欄前，看著那並排的兩個名字出神。

穆清，雅南。

我和他，在初二的這個學期裏，占據了每次考試的前兩名，只為了給我們的戀情多提供一份保障。

而曾經被我們這樣細心呵護的感情，最終因我們自己毀去。

大概是天太熱了，我變得不愛說話，整日裏懶洋洋的，提不起什麽精神。

只有西廂的盼盼，會同我說說話，解解悶，還會硬拉著我去采池塘裏的蓮蓬與荷花。

然而，暑假才剛開了個頭，盼盼一家就搬進了河那邊的新樓房。

少了盼盼和她弟弟打打鬧鬧的活潑聲響，小院裏一下子就安靜下來。

我瞧了瞧關門閉戶的西廂，心裏很有些想念。

地上鋪了一張舊衣舊被制成的毯子，那是盼盼媽幫我用縫紉車制好的，每天晨光裏，要是湊巧能早起，盼盼偶爾也會跟在我身後，和我做舞蹈基訓。

那是她羨慕琳琳可以穿漂亮的舞衣跳舞，所以也想要學跳舞，盡管次次都是心血來潮，一會兒就撩開了手。

但我還是會指點她，教她和我一起練練，不說以後能跳什麽高難度的動作，至少修修儀態身段也是好的。

我正一邊漫漫出神，一邊叉著腿下腰，就聽得有人噔噔噔地從門外跑進來，隨即便響起盼盼歡快的聲音：“哎呀，我媽又叫我做早飯，我才不咧，還是跑過來找你玩吧！”

她幾步跑近前來，將書包往地上一丟，就蹬了鞋踩到毯子上：“哈哈，我專門來陪你哦南南，有沒有很感動？”

我本不想理她，可她卻伸手哈氣作勢要撓我癢癢，我十分怕癢，身子一軟就倒在地上，只能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又作怪！”

盼盼見我瞪她，幹脆撲上來，雙手並用地撓我癢癢，我翻來覆去也躲不開，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只得求饒：“好了好了！”

盼盼哼哼兩聲，學琳琳擡下巴的樣子斜睨著我，十分得意地說：“知道我厲害了吧！”

我就瞧著她笑，只覺心裏輕快很多。

從來都是小懶貓一個，連正經上學的時候都想要賴床的姑娘，到了暑假，反而大清早地起來找我鬧，對其中的原因，我心知肚明。

我與穆清的戀情雖不曾公開，但也不算十分隱秘，至少，盼盼和琳琳都是知道幾分的。

如今看穆清遠離家國，從來都聰穎靈巧的孩子們又怎會體察不出其中的端倪。

所以就顛顛地跑來，想要安慰我了。

我自然領情，就拉著她一起做作業。

等開學就是初三了，阿姑早就說了要我高中上市裏的一中，可我的成績雖然看著不錯，但其實也還不算很保險，因此，趁著暑假，阿姑就找了習題集來讓我先自己覆習著。

像我這樣不算有理科天分的人，就也只能乖乖做題集，力求熟能生巧，以謀得高分了。

盼盼倒是不偏科，但也沒有特別優秀的，因此，我就讓她與我一起做題集，她笑嘻嘻地應了，卻顯然沒怎麽定下心來，等十點一過，就開始收拾書包回家，理由十分光明正大：要回家做飯啦。

我自然無從挽留，心裏也知道小姑娘是有些懶怠做題了，就將我還未做過的一半題集給了她，約定好等各自做完了再換著做。

盼盼對我扮個苦瓜臉，幾乎是忙不疊地一溜煙兒地走了，我不由失笑，心下道一句小靈精。

盼盼就是這樣一個可愛的鄰家小女孩兒，有點小任性，有點小虛榮，還有點貪懶，但更多的，還是善良活潑，熱情開朗。

盼盼走了，我獨自在桌前坐了半晌，終也再無心做題，只好收拾了課本，理好桌子。

想了想，我又擺了筆墨顏料出來，決定給盼盼畫一幅畫，去市裏賣得了錢，給她買些發夾耳釘之類的小飾物，也算是她對我這一番關切的回饋了。

小學時候，學校每年都會組織學生的書畫興趣比賽，有好的作品更是會拿到市裏參賽，因為前三名有獎金，我每次都不曾錯過，多多少少也賺了點筆墨錢。

後來上了初中，因為要買舒適些的貼身小衣，有次阿姑就專門帶我去市裏讓我自己學著挑，回來時，沿街見到一家書畫裝裱店，我就進去問了問，得知那店裏也寄賣一些別人的閑作，不由心有所動。

我曾仔細瞧過那店裏寄賣的各色書畫作品，發現水平也就那樣，有些幹脆就是店主自己閑時的練筆之作。

雖然這些書畫作品只是作為日常裝飾用品，賣不了多高價，但也比少少的比賽獎金要多，於是回來後，每隔一兩個月，我就會打著退休爺爺的名義，去市裏寄賣書畫。

得來的錢，除了必要的筆墨紙張的錢，就都用作我上學的補貼，多少減輕家裏的生活。

阿公阿婆如今有了些年歲，大田裏的活已經吃不太消幹了，家裏的水田已經托給了本家的叔伯後輩種，每年收個一兩擔新米做飯吃，省心省力一些。

尋常時候，就在自留地裏種點日常菜蔬，若是種得多了就趁集日的時候挑去鎮上賣，得點水果零花錢。

家裏雖然不富裕，兩位老人卻總是盡力對我好。

我感念在心，只恨他們老了，我卻還未長大。

放下手中毛筆，我將新畫好的石榴圖放在桌上晾著，仔細洗了手，去幫阿婆做飯。

其實阿婆並不用我幫忙，她總是說：“囡囡還小呢，小心切了手，放著阿婆來就好。”

最終我就被安排坐在竈臺後燒火，而且這也是在天冷，或者還不熱的時候，要是夏天，阿婆肯定又會說：“囡囡乖，去做作業吧，阿婆很快就燒好了。”

如今正是夏天，於是我就閑閑坐在後門門檻上，看阿婆坐在竈臺後燒火。

門外有臨水的風經過樹蔭吹來，就也不覺得很熱，只靜靜看著那稻草在竈臺裏燃燒，漸漸就能聞到濃郁的米香。

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聲，阿婆就笑了，從竈臺後轉出來，從水缸裏取出用井水涼著的綠豆湯，盛了一碗給我：“囡囡，來，喝點兒，阿婆只放了一點點糖。”

因我不喜歡太甜的味道，阿婆就總是記得在給我甜湯裏少放一勺糖。

我就接過來喝了一口：“嗯，挺好喝，阿婆也喝。”

阿婆就又笑起來，顯得十分眉目慈祥：“好，等下喝完了給你阿公端一碗去。”

我應了，先盛了一碗給阿公端去。

因這兩年不用種田，阿公閑的時間多了，就好好把家裏雞籠鴨籠連帶屋後小菜地的籬笆都休整了番。

今年因小院東邊的舊祠堂要推平了，整成平坦的水泥場地，屋邊幾棵占地的水杉就被砍倒了，因並不是好的木材，會一些木匠手藝的阿公就借了工具來，將幾棵木頭仔細做成一些小板凳，準備到集上賣點錢。

見阿公忙著，我就將綠豆湯先放在一邊的方凳上，去打了水來給阿公擦擦汗：“阿公，先歇歇喝碗綠豆湯，等下就好吃午飯了。”

阿公哎地應了聲，擦了手臉，端起碗來正要喝，又不忘囑咐我一句：“你也去喝點，不要挑食。”

我有些無奈地應了。

其實，就我以前養成的習慣，就算是再不喜歡的東西也不會不動筷，所以，按理說我怎麽算也不能被人看成是挑食的，可阿公總是要這樣多囑咐我一句，生怕我不多吃一點飯食。

正喝著綠豆湯，屋裏的電話響了，我忙放下碗跑過去接。

前些時候，村裏免費給村民們裝電話，因為總有用到的時候，基本上村裏過得去的人家就都裝了，在阿姑的堅持下，家裏也順應潮流裝了電話。

如我猜想的一般，這時候來電話的基本都是阿姑，實際上，除了阿姑或者姑父會打打家裏的電話，平時也沒人聯系，阿公阿婆有相熟的親朋彼此離得都不遠，又大多有了年歲，不太習慣用電話，所以都寧願現跑一趟，還能省點話費。

和往常一般，阿姑先問了我學習的事，又問了問家裏的日常情況，然後告訴我，王姑父的女兒考上了好大學，要請酒吃飯做謝師宴，就明天中午，到時候王姑父會來家裏接人。

我就問阿姑要包多少紅包。

阿姑不由笑起來：“小小年紀就知道這些人情事故了，家裏不用包，阿姑多給點也就是了，你叫你阿婆來接。”

我就將聽筒擱在一旁，揚聲叫阿婆。

阿婆聽了後說：“那不一樣，你是你的，我們是我們的，日後說起來也好聽。”

兩人在電話裏瑣瑣碎碎地說了一通，又叫阿公來說了幾句，才掛斷了電話。

阿婆一邊仔細將電話重新用防塵的布巾遮好，一邊與阿公說：“那明天你帶囡囡去吧，這家裏總要留個人。”

往常時候，住正房的李阿嬤總是會在家的，只是每逢天熱，阿嬤的孝順女兒就會把她接到自己家裏照顧，李阿嬤如今已經八十出頭了，雖瞧著還健朗，平日也依舊下地幹活，但兒女們多少也要比前些年時對她更精心照顧一些。

聽阿婆這樣說了，阿公就嗯了聲，幾口將綠豆湯喝完，又去擺弄他的小板凳。

翌日王姑父果然來接，開著一輛小車。

為了買菜方便，也為了閑暇時候能幫著運貨搬家賺點外快，王姑父在去年的時候狠心買了這輛帶車鬥的小車，雖不像琳琳爸媽開著的小車那樣好看舒適，卻也很是經濟實用。

小車前面四個座位，大概是之前順路去接的，已經坐了王姑父的老爹，還有瞧著有幾分面熟的一家三口。

此時阿公要坐，那坐中間的男孩就下車來，夫妻倆往那邊擠了擠，空出靠這邊車窗的一個座位，正好阿公坐下。

我和那男孩子則一人拿個墊子到後面車鬥上坐。

我本來對這男孩子沒什麽印象，只覺這孩子雖有點胖乎乎的，但單論五官的話，長得也還算周正，結果他目光不巧和我對視，整張臉就刷地紅了。

我楞了楞，頓時就想起去年阿姑婚宴上那個愛臉紅的小孩來，大名不記得了，小名好像是叫小胖之類的。

我心下就覺得有些好笑，十四五歲的男孩子，在大唐時候勉強也已經可以擔家了，就算如今在大人看來還是小孩子，也不至於要這樣害羞。

那男孩似乎真是性格靦腆，一直保持沈默，挺安靜地坐在那頭，若是以前，我或許還會出於禮貌，與他搭兩句話，眼下，卻著實無意與他閑聊，就也靜靜坐在一邊，自己一路看著風景，安心等著到達目的地。

謝師宴就被安排在市一中的食堂裏，擺了兩桌，一桌宴任課老師，一桌待家裏親朋。

王姑父的女兒我接觸不多，只逢年過節地見過一兩次，知道家人叫她靜靜，是個戴眼鏡的，不太愛說話的姑娘。

她長得像她爸爸，個子不高，微微有點胖，笑起來一邊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顯得有些靦腆，又帶出幾分花樣少女的恬美。

人齊開桌後，她端著飲料，在王姑父的帶領下一一謝過在座的老師，臉上猶有些害羞，言語間也有些緊張，但舉止卻很快變得落落大方，恬美的笑容裏也更多了幾分意氣風發。

我瞧在眼裏，為這個掙得了似錦前程的少女高興的同時，心裏也不由因此情此景而生出幾分獨屬於少年人的激昂。

是了，這個世界的女子，並不用太過依附於家庭，也可以獨闖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我正出神，就聽得旁邊阿姑問我：“南南，姐姐能考上這麽好的大學，你呢？”

我就笑了笑：“我也會的。”

阿姑顯然很滿意我的回答，給我夾了好幾個我愛吃的蝦仁以作獎勵：“這可是你說的，阿姑等著給你擺酒。”

我點點頭，簡單又認真地應下：“好。”

這一世，我或許不能為家人增添如何的榮耀與富貴，但力所能及的，能讓他們開懷的事，我又怎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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