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由鬧春漸入初夏，我和穆清兩人經過最初的悸動與磨合，一如日漸升高的氣溫，也順利地步入熱戀期。

如此地甜蜜又纏綿，只恨時光日短，不能盡情相守。

夕陽下依依不舍，朝陽中雀躍相望，靜夜裏思不能寐，他所展露出來的少年人那樣純然又熱切的情感，讓我不知不覺迷失其中，仿若重拾瑰寶，小心又渴求地，期盼他能帶給我更多的欣然與愉悅。

奈何夏收的到來，著實花費了我不少的課餘時間。

雖然屬於阿公阿婆的大水田已交由本家叔伯去種，但夏忙的時候，趕著收割，又搶著播種，實在忙不過來，就多少還是要去幫上一幫。

當然也不至於讓我去如何操勞，但諸如送水送飯拉秧繩等輕省活計，還是免不了要搭把手的。

我將手裏的秧繩樁子在田埂上插好，擡頭見阿公正從水田裏上來倒水喝，忙過去找了幹凈的小碗給他倒了碗水，順帶取下他頸邊掛著的毛巾到一邊小溪裏漂洗兩遍。

我瞧阿公剛剛在種的那一分水田裏只剩下一小截沒插秧，就自告奮勇地說：“阿公，你且歇歇，我來試試。”

阿公喝了水，緩了口氣，見我躍躍欲試，就也沒攔我，只是縱容地指點著我：“那你要小心仔細，兩指頭捏著秧苗，中指墊在旁邊，多伸出一截引路，不要插得太深，苗小會爛了根，也不要插太淺，輕飄飄地，水一沖就浮起來了……”

我哎哎地應著，取了把秧苗，卷起褲腿下到田裏去。

凡事都只有嘗試了才知曉個中滋味。

我果然還是小看了這農家地頭的活計。

眼前不過才短短六七步的一小方田地，我小心地挪著腳步，紮著腰，俯著身，在水田裏將手裏的秧苗插完，頓時就覺先前的新奇早已不翼而飛，只餘果然粒粒皆辛苦的感嘆。

我直起身來，擡手用手背略擦了把額際的細汗，又自不遠處丟著的大把秧苗裏分了一小把，勸自己再加把勁將剩下的一點點地頭也插完，再好好歇息。

然而，我一時竟彎不下去腰。

不遠處隔了幾片水田的那條小道上，叮鈴叮鈴地過來一行騎著自行車的少年男女，吸引了我目光的，正是中間穿了一件玉白襯衣的青竹少年，穆清。

與旁人自騎一輛車不同，他的後座上，還坐著一個紮著活潑馬尾的小姑娘。

姑娘笑聲清脆如鈴，話語裏帶著甜美的愛嬌：“阿元阿元，小心看路啊！不要把我摔到泥田裏了！”

她這樣說著，短褲下露出的兩條白嫩嫩的小腿卻又調皮地動來動去，看到穆清果然因一時不查，把不穩車把，有些手忙腳亂起來，就嬉笑連連，顯得又歡喜，又得意。

穆清卻也使壞，他故意松開雙手，放松了車頭，車子一下就歪歪扭扭起來，幾欲傾倒，後座上的姑娘頓時尖叫出聲，一手害怕地緊緊攬住他的腰身，一手又不忘捏了粉拳捶他的背，嗔怪道：“討厭！阿元你欺負人！”

……

我終還是重新彎下了腰，清脆的車鈴聲和少男少女們的嬉笑歡鬧聲都漸漸遠去，我在這一方只需要辛勤的田地裏，認真地插完了手裏握著的秧苗。

看我上了田埂，阿公慈愛地看著我：“累了吧？快歇歇。”

我笑了笑，仔細洗凈了手，倒水來喝。

大概是碗中清水太過純凈無味，我竟在心裏慢慢品出了幾分澀澀之意。

阿元他，在我面前的時候，或賣乖，或取巧，或撒嬌，都脫離不去他俊秀溫雅的本色，也因此，認識了他這麽久，若非見到今日這一幕，我竟不能得知，原來，他也會如尋常的調皮男孩那般，故意耍些小把戲，逗得女孩兒們嗔怪連連，而他笑聲朗朗，得意又暢快……

“哎呀囡囡，想什麽這麽出神？！快快拍一下腿，有螞蟥咬著你了，趕緊！”阿公一腳已邁入水田，突然發現我的狀況，忙提醒我。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去，果見我染了幾許汙泥的小腿肚上盤吸著條螞蟥，正鼓脹著吸血。

我心下一驚，忙忍了惡心去拍打，使勁拍了好幾下，那螞蟥才不甘不願地掉在田埂上。

我忙忙避讓開幾步，猶自心慌不已，實在是最怕這樣軟綿綿的蟲子了。

一旁水田裏忙碌的叔伯嬸子們，大概是鮮少見到我這樣手忙腳亂的樣子，一時都笑起來：“這孩子，怎麽怕成這樣！”

我面上尷尬笑著，心底卻恍然覺出幾分酸澀來，也不知是因眾人的取笑而憤憤，還是為了先前那一番在田間地頭的勞作而自憐。

總不至於，是對藍天白雲下的那一幕青春歡樂的景象而暗生惱意吧？

我這樣想著，面上終還是帶上了幾分低落之意，有些突如其來的淡淡感傷讓我微微顰了眉。

……阿元，阿元。

臨近期末，天氣漸漸炎熱，課後作業亦愈見繁重，帶得人心也不由浮躁起來。

不知是因我不自覺地故意為之，還是僅僅是我的錯覺，又或者單純是因為課業繁重，我與穆清之間的相處，似乎不再如先前那般如膠似漆。

又是一天的習學作業。

我有些疲倦地從卷子裏擡起頭來，欲端杯喝水，才見杯子已經空了。

咦，是阿元忘記給我添水了嗎？

早習慣了阿元給杯子添水的我，不免疑惑。

及轉首瞧見身邊空落落的位置，我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哦，今天阿元先回家了……

我端了杯子，起身到教室後面接了水，猶豫了下，還是忍不住走到窗前，往下探看。

但見，夕陽的餘暉下，那長長的梧桐夾道上，那個讓我鐘愛的青竹少年，正漸漸走出我的視線……

是了，這段日子，穆清那在國外工作的雙親，同他那在國外定居的表姨一家，正回國來探親度假。

所以，他要親近父母，友愛表妹，還要兼顧爺爺的考校，以及學校期末的壓力，實在已經分身乏術了。

所以，對隱藏在我心底裏的，連我自己都選擇忽視的小糾結，這個忙忙碌碌的少年，又怎還能再分出十分的心神來體察？

我收回了視線，回到座位，待要坐下來繼續作業，卻只覺眼前這空蕩蕩的教室，著實太過寂寂，讓人心下思緒繁雜，再不得先前的心無旁騖。

我只得收了書本，整理好書包，又將教室裏開著的窗戶都一一關上，關了燈，鎖好門，舉步離開。

他已經做得夠好了，我想，明明已經這樣忙碌，他還惦記著要陪著我，直到班裏同學全部離開，直到日落西山，他才半不舍半愧疚地與我說，小南，對不起，今天不能送你回家了。

我走在暮色漸深的田野上，瞧著水田裏新生的秧苗，心裏就又晃過了那一雙如主人一般活潑愛嬌的嫩生生的小白腿，那麽年輕，那麽可愛，真好……

我一貫淺眠，又不易入睡，偏偏如今這樣的盛夏時節裏，總有此起彼伏的蛙鳴蟲唱，將本該寂靜安寧的夏夜翻攪得喧鬧。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又怕再這樣下去會擾了外間睡著的阿公阿婆，就只好坐起身來，拿過一邊丟著的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給自己扇涼，希望能平覆下糾纏往覆的心緒。

如水的月華透過後窗的紗簾灑落在我的床上，我輕扶著床邊的圍欄，擡首靜靜地瞧著夜空中那一輪皎潔的明月。

明明正被漫天的星子圍繞，它卻總還要帶出一份蒼白的寂寥，似為了惹人憐愛，盼人註意，又似因它已寂寞了千萬年，遂不經意就已流露出這樣讓人感傷的一面，讓人嗟嘆。

月色如淺唱，星火如流螢。

我就想起有一回，穆清在我耳邊輕輕地唱他新學的歌：白發漁樵，月老青山，星星是他看她的眼睛。

我聽得歡喜，就取了他的筆，在他手心裏寫：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他就握手成拳，放在胸口，幾許溫柔繾綣在他俊秀的眉目間，他笑著對我說：小南，我記得了，我會一直對你好。

還記得那部我們一起看的電影裏，女孩在日記上寫：你永遠也不曉得自己有多喜歡一個人，除非你看見他和別的人在一起。

我輕輕地在心裏嘆一口氣，閉上眼睛，重新躺下身來。

在這樣輾轉不得安睡的夜裏，我終於願意承認，也許，我比我想象的，還要喜歡他，喜歡這個溫美如玉，挺秀如竹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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