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場眼下正流行的關於校園愛戀的電影。

男孩兒調皮，女孩兒甜美，男孩兒小小的捉弄裏帶著點滴的關懷，女孩兒故作老成的斥責裏帶著嬌羞顏色，朦朧又暧昧的青澀情感由始至終，感動了熒幕裏外的男男女女，只盼他們能有情人終成眷屬。

但最終，兩人卻止步於仍舊年輕的歲月裏，讓觀者心下遺憾。

然而，熒幕裏的那兩人，如此他嫁另娶，各自幸福，好像也並沒有什麽不好。

電影院外，天正下著雪，幸而穆清細心地隨身帶了傘，此時就撐開在我的頭頂，仔細看顧著我，卻並不理會自己肩頭被落下的雪花輕染上一片白茫。

我怕他受涼，就止了步，取了隨身的帕子，仔細為他拂去。

穆清乖乖地站著，任我動作，只在我即將收回手時，他卻一下將我的手捉住，不容我掙脫地握在手心裏。

他的手心裏帶著那樣炙熱的溫度，透過彼此相貼的肌膚傳達，讓我的心都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下，下意識地擡頭去看他的神情。

“小南，”他面容溫柔，眼神繾綣，輕柔地與我說出了他心底的渴慕，“我喜歡你。”

周圍落雪紛紛，大概是天地間所有的紛擾都被潔白的雪花掩去，在這一刻，我幾乎能聽到他胸腔裏激烈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那樣用力，帶著義無反顧的激昂，讓我心驚不已，也讓我再無法忽視。

我聽到我開口問他：“你……喜歡我什麽呢？”

穆清又緊了緊握著我的手，“很多，”他說，聲音裏帶著微微的顫抖，“你那麽漂亮，那麽溫柔，會給我作精巧的書簽，會給我唱動聽的小調，提醒我天涼加衣，告訴我認真聽講……”

“……小南，你這麽好，太好了，我忍了那麽久，還是忍不住想要告訴你，想要你也喜歡我，……小南，我不是故意的。”

從來都進退得體言語有據的少年，此時此刻，卻只會一股腦兒地傾訴著，帶著不自覺的懇求，說到後來，他語音哽咽，竟似受了委屈那般，無助得讓人心疼。

“……我知道了。”我微微笑起來，擡手輕撫過他微微閃現著水光的眼角，這個少年人啊，這樣直白地向我坦呈他的內心，都不記得要給自己留一點餘地……

穆清就一下住了口，只是緊緊地看著我，忐忑又期待，盼著我能說出他想要的答案。

“好阿元，我陪著你……”

穆清似一下沒反應過來，神色間顯而易見的迷茫，瞧著就有些呆呆的可愛：“什麽？”

我輕笑出聲，終於忍不住親昵地點點他的鼻尖：“陪著你，阿元，我一直陪著你。”

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穆清楞楞地看了我半晌，終於肯定了我的答案，一下子緊緊地將我摟在他懷裏，身體微微顫抖，仿佛流浪天涯的旅人，終於尋得了心念已久的寶貝，久久地懷抱著，似再不願放手。

我柔順安靜地任他抱著，視線越過他的肩頭，看見雪下得愈發大起來，天地被蒼茫成一片潔白，就帶出了點空洞的冷意。

我忽而就想起了遙遠的曾經，那個至尊至貴的聖人陛下，也是這樣緊緊地將我抱在懷裏，一遍遍地在我耳邊與我輕哼新作的《得寶子》，跟我說，玉娘，你就是老天賜予我的珍寶……

我閉上眼睛，將臉埋進少年人還略顯單薄的胸膛裏，掩去鼻尖微微的酸澀之意，只安心感受著此時他給予的溫暖與感動。

阿元，阿元……

關系的改變，似乎讓穆清變得有些局促，他默默地送我回家，卻又不敢進到村子裏讓人看到，讓我被家人責備，就流連在路口，遲遲不願離去。

我看著這個眼角眉梢都流露著欣然之意的少年，心裏安寧又溫暖，也許有他作伴，會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

我陪他發了一會兒傻，見天色已經不早，就溫言勸他：“阿元，回去罷？”

穆清楞楞地點頭，果真依言走了一步，卻也只是一步，就又回轉身來，試探著問我：“小南，明天我還可以來找你嗎？”

我不由莞爾：“自然可以。”

他就燦燦然笑起來，卻依然有些不放心地要再肯定一句：“那我明天來找你！”

“好，”我肯定地應著，讓他安心，“我等著你。”

送走了頗有些患得患失的少年，我卻並沒有回家，而是繞路又去了一趟鎮上，去將那幅已經裝裱好的小詩取了回來。

那俊秀漂亮的小鳳鳥對我唱了鳳求凰，不管是因為剎那的感動，還是心生的愛憐，我既然沒有拒絕，就不能再將他視作小小輩。

我既這樣貪戀他的笑靨，他的純摯，那又何妨與他更親近一些？

或許我並不能如真正的女孩兒一般情意拳拳地與他相處，但我總也會更加地珍視他，關愛他，讓他得以常常開顏。

我去抽屜裏找了日常積累的各色絲線，挑了嫩黃和蔥綠的年輕顏色，十指如飛地編結起來，讓雙織雙扣的同心結在我手下慢慢成形。

試一試吧，我對自己說，去試著擁有一段完整的人生經歷。

不管未來會如何，這總是我從旁觀邁入主動的一個契機……

而穆清也並沒有讓我覺得失望。

初二的下學期，是我重生以來最甜蜜愉悅的一段時光，明鏡中倒映著的那張芙蓉臉面上，就連眼角眉梢都透著盈盈笑意，正如那真正心懷愛戀的少女，別樣嬌美動人。

穆清其實是個含蓄的少年，但他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裏卻常含著熱切又迷戀的光芒。

或勾一勾我的小指，或撫一撫我的發梢，他興致勃勃地帶著我，將一切他覺得會讓我開懷的事物或舉止或故事展露在我面前，滿足地看著我笑，然後將我抱進懷裏，呢喃著訴說愛意：“小南，小南……我真喜歡你……”

我就寵溺地看著他笑，或幫他擦去額際的細汗，或幫他理一理有些淩亂的衣擺，跟他說：“嗯，我也喜歡阿元。”

春暖花開的時候，我們去植物園春游，那裏有個小小的生物角，養了各種漂亮的熱帶魚。

我們在接吻魚面前駐足觀看，穆清純情地說：“小南，它們好傻……”

我忍笑點頭：“嗯，真傻。”

穆清就傻呆呆地點頭，走了兩步，忽然低頭看我，飛快地在我臉邊偷親一下：“小南，你笑話我……”

他顯然很知道我喜歡他什麽樣，此時說來，語氣裏就帶上了一點撒嬌的委屈。

我就笑起來，踮腳摸摸他的頭，以作安撫。

穆清顯然不滿意，他拉我躲進一棵桃樹下，綿綿密密的吻輕輕落在我臉上，就好像此時正隨風飄落的桃花花瓣，帶著纏綿的溫柔。

我們的戀情當然不敢十分公開，就算上課時候那樣近在咫尺地坐在一起，我們卻反而要比別人更加心無旁騖地認真學習，以證清白。

只是穆清還年少，又正是情濃之時，對這樣的情形多少有些怨言，總希望能夠有更多的時間與我光明正大地拉手擁抱情話綿綿。

有天清早，我正在屋後做每日基訓，偶爾一擡頭，卻見清河對面，穆清正傻樂傻樂地對我笑，就像那一直對櫥櫃裏的糖果心心念念的小孩，某天突然靈光一閃，踩著凳子拿到了，就傻傻地樂。

我著實受驚不小，下意識地回屋確認了阿公阿婆都在忙，才壓低了聲喊他：“你怎麽來了？”

穆清笑得十分得意，偏還要揚一揚手裏的線裝書，在語氣裏盛滿了無辜：“哦，我在背書嘛，結果，背著背著就走到這裏來了，小南，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啊。”

我好氣又好笑，假裝嗔怒地不去理他。

只手上卻已開始收拾東西，十分好哄地提早出門了。

蜿蜒的田間小道上，穆清亦步亦趨地跟著我，討好地辯白：“小南，小南，別生我氣了，我只想多見見你啊。”

說著，又變戲法似地掏出來一枚發簪給我，可憐兮兮地邀功：“快看看喜不喜歡，我挑了好久的。”

……真拿他沒辦法，我想。

只能接過他遞來的新發簪，換下頭上舊的竹簪子，沒好氣地斜睨他：“滿意了？”

穆清頓時笑開了臉，連眼睛裏都透著滿滿的笑意，他一邊連連點頭，一邊又伸手取走了我手上的舊發簪，小心放進書包裏，殷殷切切地叮囑我：“情意如舊哦，小南，要一直記得我，好不好？”

我不妨他如此冷不丁地就來一場煽情，忍了忍，還是忍不住語氣裏的溫柔嬌軟：“……好了，我知道了。”

到了學校，經過食堂，我思及他今日這麽早去尋我，就多問了他一句：“早飯吃了嗎？”

穆清果然搖搖頭，才剛記起來一般一拍額頭，無辜又可憐地看著我：“哦，忘記了……”

我嗔怪地點點他額頭，過去窗口排隊給他買早飯。

新鮮的豆漿只要加一點點糖調味，肉包子早上吃太膩，三鮮蘑菇菜包又營養又開胃，正好，我站在窗口前想了想，又再給他買了個白煮蛋。

“都是我喜歡吃的！”穆清瞧我買得不假思索，不由又驚喜又好奇地問我，“小南，你怎麽知道？……啊，我知道了，咱們這是心有靈犀！”

我忍不住白他一眼，拉他在餐廳一角的座位上坐下來：“餓傻了？……以前看你買過，不就知道了。”

穆清叼著包子一臉茫然：“有嗎？咱們這不是第一次一起吃早飯的嗎？”

我小心地給他剝了大半個雞蛋，送到他嘴邊，不想再聽他啰嗦：“好了，先認真吃飯，不要說話了。”

穆清哪裏會聽這個，又苦著臉跟我撒嬌：“你故意的，我不愛吃白煮蛋。”

我就板起臉來：“白煮蛋營養好，快點吃！”

“……小南，你好兇，會嫁不出去的。”穆清佯作害怕地縮了縮頭，嘴上卻還要撩撥我。

我終於忍不住捏上他的鼻子，惡聲惡氣地說：“張嘴！”

穆清就甕聲甕氣地笑起來，眉眼含笑，乖乖地一口口把雞蛋吃完。

我仔細地給他擦去嘴角占著的一點蛋黃，就見他又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小南，我這麽乖，有沒有獎勵啊？”

……這小子，還真沒個消停的時候了！

我惡狠狠地揪住他的臉，毫不留情地往兩邊拉開：“美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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