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一如流水，任你或喜或悲，它都不會停歇，在小姑娘們的哭哭笑笑中，我們讀完了小學，上了中學。

中學不在村裏，而是在左近的鎮上，並不算太遠，只是不像小學那般近在家門口。

如果是步行，就得走約莫半個多小時的路，如果是騎自行車，十來分鐘也就到了。

阿公阿婆節省慣了，我自己也無意再花錢買自行車，且我習慣了早起，對走路去學校並無異議。

只盼盼和琳琳還都是小小姑娘，正是愛睡的時候，又對擁有一輛屬於自己的自行車也很有期待，自然是要選擇騎車的，也因此，我們再不似先前那般一起上下學。

時間和生死洗去了曾經加諸在我身周的一切榮華，唯獨能留下的，是我於樂舞上的天賦。

我自然也並不想將它丟棄。

年幼的身體沒有經過日覆一日的錘煉，還不能很好地作出我心中想往的舞蹈動作和歌喉唱腔，因此，我習慣了每日早起，勤練不綴。

最初時，院裏大人以為我只是玩耍，後來見我練得有模有樣，似乎頗有章法，阿姑就覺得我有這方面的特長，還特意跟阿公阿婆商量了下，要不要送我上興趣班。

如果家中富裕，我指不定就願意去開開眼界，學些新式的舞蹈，欣賞下新型的曲藝，但如今這樣的家境，我自然不會開口多要求什麽。

事實上，阿公阿婆更願意我將每日晨練的時光用來讀書習字，而阿姑所想的，也不過是讓我略學兩年舞，更好地調整下身形氣質而已。

做好了每日基訓，我打水回到房中，洗去一身汗意，換上清爽幹凈的校服。

藍白相間的校服寬寬大大，並沒有如何精良的制作，也不是如何精美的布料，但穿在身上，卻總是讓我眉宇間平添上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活潑向上，讓我漸漸覺得未來的生活是可以期待的。

我解開因練舞而高高盤起的頭發，重新仔細梳順了，於腦後挽成一個小髻，用簪子簪起。

簪子是我自己用筷子改制成的，用手工課上的砂紙細細打磨光滑，一頭削尖了便於插發，一頭鉆磨出一個小孔，系上一個小小的花結墜兒，簡樸又好看。

我對鏡理了理額際鬢邊細碎的散發，瞧著鏡中似陌生又熟悉的影像，微微楞了神。

豆蔻年華的少女，仿似小荷亭亭，不說如何裊娜翩躚，美麗芳華，卻著實也已別有一番清新純真的楚楚之處。

我放下鏡子，端了盆出去倒水，阿婆正從廚房探出頭來喚我：“囡囡，快來吃飯，上學不要遲到了。”

我應了聲，卻不忙去，先打水浸了先前換下的汗濕衣裳，用肥皂搓洗一遍，方洗了手去吃早飯。

早飯一般是粥或者面疙瘩，若前晚剩了飯，阿婆也會炒蛋炒飯。

因我現下放學回來晚，阿婆不能像小學時那樣每天下午給我燉個雞蛋羹當點心，就煮了白煮蛋，讓我早上吃。

我細細吃了早飯，又不慌不忙地漂洗幹凈盆裏先前打了肥皂的衣服，方去拎了書袋子，跟阿婆告別去上學，至於阿公，則已經早早去田裏幹活了。

阿婆正餵著雞鴨吃食，見我要走，就擡頭照例囑咐一句：“路上小心，放學了早點回來。”

親人間的情感總是在尋常日子的一句句尋常嘮叨裏表露無遺。

我心裏暖洋洋的，笑著應了，跨過門檻出了門去，耳邊還聽見盼盼媽正喊盼盼起床。

我腳下不停，小院裏的溫馨熱鬧漸漸湮去，不長的一段石子巷路走到盡頭，視野便一片闊朗，展現在我眼前的是附近寧靜祥和的村落民居，和將其包圍在中的片片田地。

村子和鎮子之間的這一片寬廣田野，有水田有旱地，期間的莊稼作物無一不被勤勞的莊稼人拾掇得欣欣向榮。

我走在田間小道上，欣賞這一派田野風光，只覺晨風撲面，很是清爽，足下便愈發輕盈，更多了一份翩躚。

生活這樣恬靜美好，我不願再因前塵而辜負。

我將細細經營我的新生，看能收獲幸福快樂幾許。

鎮子東頭有一片竹林，從竹林間的小道穿過，沒多遠就是學校，不用再去鎮中心的大路繞一圈，因此，我總喜歡往這邊走。

蜿蜒一條小道，不利於行車，對步行者來說，卻很有一番曲徑通幽的意味。

而小路的那頭，此時正站著一個俊秀的少年，眉眼清亮，嘴角含笑，正如他的名字一般，穆清，穆如清風，別有一番溫雅清和之意。

我不由朝他輕輕一笑：“早，阿元。”

因他是家中長子，長輩給他取了小名阿元，親朋好友都這樣叫他，我與他熟識後，也習慣了這樣稱呼他。

穆清也朝我微笑，沖我揚了揚手裏的紙包，和言道：“小南，馬上就端午了，爺爺給我配了香料藥包，我就給你帶了點。”

穆清的爺爺是附近一帶有名的老中醫，他家裏開著一家中藥店，就由他爺爺帶著徒弟坐診，四鄰八鄉上門求診的人很多，那配的藥包自然是不錯的。

雖自古端午佩香囊防蛇蟲，帶五彩繩辟邪，但到了現今，我以為就只餘下吃粽子插菖蒲這一條了，哪想也還有人會記得古禮。

我並不推辭，伸手接過，又低頭探手在書袋裏翻了翻，取出一條五彩結帶，遞給他，笑盈盈道：“那我也只好割愛了，給你，辟邪保平安！”

穆清就又笑起來，愈發顯得眉目漆清，如芝如玉。

他沒有伸手來接，只是側了側身，轉頭看我，語氣裏帶上了點親昵：“小南，幫我系到書包上。”

自初見起，我就喜歡他這樣的笑容，俊秀溫雅，和煦淳凈，帶著一絲絲少年人獨有的純澈，讓人打從心底歡喜起來。

此時聽他這樣說，我果真就依言在他書包上尋了處合適的地方，仔細給他系好。

這樣俊秀翩翩的少年郎，總是得人喜愛的，我也不例外。

大概是因新得了禮物，他眉眼彎彎，笑得十分滿足：“走吧，別等會兒遲到了。”

我淺笑頷首，見他站著等我邁步，就先上前兩步，與他走在一起。

他的身上慣常帶著一點淺淺淡淡的藥香，讓我覺得親切又懷念。

我回想起初見他的時候，也是在這片竹林旁，也是這樣的清晨，他與他爺爺一起晨練，他們所比劃著的五禽戲熟悉又陌生，讓我駐足流連，遙想盛唐時光。

而等到學校開學，我又註意到，原來我的同桌，正是竹林旁見過的這個少年，穆清。

也許就是因為這一番緣故，我待他多少要比待其他同學更多一份親近。

而他，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也總會等待在蜿蜒小路盡頭，與我一起上學。

先前盼盼與琳琳日常圍繞在身邊的時候，我心懷關愛之餘，有時不免會覺得有些鬧騰，而如今她們大了，又交了新的要好朋友，連節假日都忙忙碌碌呼朋喚友地出去，我又反而因此覺出幾分寥落。

因我也需要有一個人，讓我得以同他分享我於生活間發現的點滴快樂與憂傷，比如講臺上老師的鼻尖沾了點粉筆灰，比如學校花壇裏又移植了新的花卉，再比如切菜時傷到了手指，等等事無巨細的各種笑談話資。

只是在學校裏，我雖然總是和顏善笑，待人寬容，同學們也不會覺得我難以相處，但日常小女生間的親昵，我卻總是不經意地被排斥在外，於是也就交不到什麽親近要好的朋友。

當然，細細思量之下，除了盼盼和琳琳兩個因自幼相處的緣故，讓我將她們視作小小輩，能有一份誠心的關懷，班裏的其他孩子，於我來說不過是陌生孩童，真心也起不了什麽心思與熱情，去為他們費心，願與他們交好。

縱然世事變遷，我的心底裏，大概也還是有些傲慢的。

而穆清就在此時如此恰如其分地出現，走近我的身邊。

你瞧，他恰好坐在我的旁邊，讓我轉頭就能與他說話，他又正好有那樣溫煦清和的笑容，讓我總願意多遷就他幾分，更重要的是，這個少年人雖還年少，卻已有了端方的品格，又不似同齡人那般行事莽撞，他進退有據，舉止有禮，讓我見之心喜，如見璞玉，自然也樂於與他交往。

而他似乎也樂意與我多相處，也並不在意周圍同學帶著莫名暧昧意味的取笑和起哄，雖因年少面薄，有時不可避免地會微微紅了臉，顯出一點靦腆的意味，但更多時候，他還是一如既往地，那般清秀和煦地對我笑著，讓我十分中意。

於是，就這樣，在新的學校裏，幾乎是有些出人意料的，我竟也交到了這樣一個不錯的朋友。

一路相伴走著，我不由又側首看了看穆清，少年人的眉宇間還帶著稚嫩，卻已生就了溫柔的眼，挺直的鼻，和會笑的嘴唇，兼又身姿挺秀，言語清和，待幾年後再看，定是個盡惹芳心萌動的俊朗男子了。

我這樣想著，就微微笑起來，心裏莫名有種吾家兒郎頗神駿之感，也不知將來，哪個窈窕淑女能讓他起了求思之心，終得琴瑟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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