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孩童時期步入如花歲月，十三四歲的女孩兒，正如含苞待放的嬌嫩花朵，一天一個變化。

重新將這一歷程走一遍的我，自然也不能例外。

因已要入夏，天氣漸熱，正是春裝換夏裝的時候，我將箱子裏收著的炎夏衣著拿出來整理一遍，卻發現去年才買的衣服，到今年再穿，已多少有些不那麽合身了。

其時正值學校端午放假，阿姑也有空閑，就特地帶著我到市裏去買衣服。

我對市區算不上熟悉，只知道有個西山公園，有風景，有游樂設施，是周邊大大小小的學校春游秋游的首選，我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也去過一次，算是春游。

但因阿姑在市一中當老師的緣故，我多少也知道從村裏到市區並不遠，在村東頭的大馬路邊坐公交車，到鬧市區的購物中心，所費也不過半個多小時。

雖然我偏愛裙裝，但除了周末節假日，幾乎每天都要穿校服上學，因此，出於實用的考量，我試穿的還是日常的短袖衫多一些。

但阿姑疼我，終還是又給我買了兩件連衣裙，一件素色一件糖果色，都十分襯我的人。

阿姑喜歡我穿活潑的糖果色，我自己卻更喜歡素色簡單剪裁的那件，雖旁人並不知曉，但到底是自覺有些年紀的人了，昔日得我歡心的明媚活潑的顏色，如今瞧著總覺得有些不那麽熨帖。

當然，少女裝再怎麽素凈，總還是離不了青春活潑的主題，對此我當然也只能適應，並無從改變起。

買好了衣服，阿姑卻沒有馬上帶我回家，而是又帶我轉進了一家內衣店。

通透明亮的櫥窗邊，阿姑指著那模特身上穿著的小小一件內衣，頗為語重心長地跟我說：“南南也要長大了，要知道照顧好自己，來，阿姑教你怎麽挑。”

我瞧了瞧這間大庭廣眾之下的店面，又瞧了瞧笑吟吟立在櫃臺後的店老板，再看看一同慢悠悠地在店裏轉著的或夫妻或情侶的顧客，一時不知該羞該惱，唯有默然以對。

阿姑卻視之如常，顯然並不以為意，只徑自一條條認真地告訴我該怎麽為自己選擇合適的內衣，最後，又挑了兩件背心式的少女內衣讓我去試。

對眼下的情境，我雖一時難免有些不適，倒也不至於失禮人前，就也沒有多說什麽，只乖乖地拿了衣服去試穿，認真挑了舒適合身的。

阿姑幫我一起挑好，又再叮囑一番，見我已聽得明白，才不再多說什麽，買下選定的衣服，帶我出了店門。

我不由暗自微松了口氣，再回頭看看那明白通透的店家，心裏又覺出一點好笑，是了，也不過一件衣裳，又何須那樣遮遮掩掩。

然而，話雖如此，只要一想到，如此私密貼身的小衣，要從那樣陌生的人手中接過，又或者是被如此多陌生的男女看過，就總有種十分難以適應的膈應感覺。

可再又一想，雖然自幼穿著的小底褲小背心都是阿姑提供給我，但如今看來，顯然也不是我先前預想的那般，是阿姑親手制作，而是同樣在這樣的店中買來的，既然我如此無知無覺地，也都已經穿了這麽些年，眼下再來計較，似乎就真有些好笑了。

我心下一嘆，決定還是不要細想，試著將其視以為常。

只是遙想當初，那所謂‘織衣繡工七百人’的生活，對比如今這樣簡單得算是寒酸的生活，心下終難免多出幾分低落之意。

轉念至此，我不由苦笑一聲，暗嘆果然是由奢入儉難，都已經這麽些年了，居然還會有意難平的時候。

一時回到家裏，卻聽得滿院笑聲，原來盼盼家申請的新屋地基已被批了下來，改明兒就可以破土動工造新房了。

盼盼噠噠地跑過來，一邊看我漂洗新買的衣裙，一邊樂呵呵地跟我說：“哈哈，南南，我總算能有自己的房間了！”

我對她笑笑，也為她歡喜。

這兩年，村裏人生活好過了，都開始造新房，小河那邊一棟棟的，都是獨門獨戶的漂亮小樓房，琳琳家更是將原本就不錯的樓房推倒了重新建了幢瞧著就富麗豪華的別墅。

盼盼自從見過琳琳的臥室以後，就一直也想要個自己的房間，如今願望就能達成，她自然很是高興。

只是在享受甜美的果實之前，總是要先付出勞動的。

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裏，因為盼盼爸媽忙碌在新屋工地上，好容易得到的周末和假期，盼盼也不得不全部花在送飯燒水洗衣掃地等等一幹家務中。

還好盼盼從小家務做習慣了，雖然偶爾會偷偷懶，但也不覺得有什麽，只是如今小姑娘大了，多少知道愛美了。

有次她和琳琳出去玩回來，就悶悶不樂的搬個小凳坐到我身邊。

我就問她：“怎麽了？”

她把一雙手擡起來給我看，烏溜溜的杏眼裏帶出了一些黯淡：“南南，你知道嗎，琳琳的手嫩嫩的，白白的，可好看了。”

她皺了皺鼻子，顯得有些俏皮又有些煩惱：“我要是能像她那樣就好了，不用幹活，又漂亮。”

無論年齡老幼，大凡女子都是愛美的。

聽到她這樣說，我也不由瞧了瞧此刻我正泡在肥皂水裏的雙手，素手蔥白，十指纖美，雖還未長成，卻已經算不得如何玉潔光滑，柔若無骨了。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可以忍受衣物破舊，但我不能忍受衣服臟亂，我可以安居於簡陋的農家小院，但我不能對周遭的灰塵汙垢視若無睹，於是，雖然阿公阿婆也並沒有要我如何地做家務，幹農活，但僅僅這樣時不時地洗洗擦擦，就已經多少傷了手了。

我漂洗幹凈手裏的校服，又去倒了盆微有些燙手的熱水來，將盼盼的手握著一同在熱水裏泡了泡，而後仔細塗了雪花膏，教她如何按摩揉捏手指，讓手變得嬌柔靈活一些。

眼下條件限制，沒有特制的香膏珍珠粉，或許不能讓我們的手和真正養尊處優的人那樣，變得多麽嬌嫩細膩，但這樣多做按摩，靈活手指，總歸不會讓這樣一雙還未長成就已經傷到的手因為幹活而變得指節粗大難看。

盼盼顯然有些將信將疑，但還是聽我的話，手空著的時候，就自己多按摩幾下，做一會兒手指操，期待著日後的美麗。

這個暑假裏，阿姑不像以前那般在帶學生的空暇期間時不時地回家了。

我有些奇怪，但阿公阿婆卻把我當小孩子，只隨意敷衍我。

我就去找李阿嬤，可是李阿嬤雖然愛說嘴，行事卻總是很有分寸，因怕我小孩子家家會出去亂說，就也沒告訴我原因，只和我說以後就知道了。

我只好自己琢磨了番，大概知道阿姑應該是在處對象了。

阿姑二十三歲結婚，三十歲離婚，一直保持單身到如今，她眼下已年過四十，前些年雖然也有人介紹，但阿姑基本只去見了一面就沒下文了，現今這個，都處了這麽久，看起來似乎能成，也難怪阿公阿婆這樣緊張了。

果然到中秋的時候，阿姑帶著個胖胖的男子回家來。

胖胖男子笑臉團團，顯得十分可親，他帶了蒸好的螃蟹來，又親自拿黃酒生姜配了醬料，坐在席間吃飯的時候，很是顧著阿姑的喜好。

阿姑總是冷清清的臉上難得染上幾分羞意，瞧著竟是十分可人。

阿公阿婆在一旁笑呵呵地看著，顯然也是滿意的。

酒足飯飽，阿姑倒了茶，一家人又圍坐著與胖胖男子聊天，打聽些他經年的事，順帶估摸下人品性格。

胖胖男子姓王，叫宏發，說起來跟阿姑還是同學，當時他高考沒考上，也不耐煩去學校當代課老師，就跟族裏長輩學了木工，跟師傅一起走南闖北地幹手藝活。

如此幹了幾年攢了些錢，就回老家說了親結了婚。

他的前妻娘家兄弟姐妹多，個個都發展得好，大房子住著，好衣服穿著，每次前妻去娘家回來，就要在家裏鬧騰一次，罵他窩囊沒用。

前幾年他老娘生重病，拖了一年多，到底沒救回來，醫藥費喪葬費卻幾乎把家裏的存錢掏空，前妻再忍耐不住，一個勁兒地讓他跟她娘家人一樣學著做生意。

他自己多少也是瞧著眼熱，就也湊了點本錢，從擺地攤開始，一點點地做起來。

只是做生意總是有賺有賠，有時候貨賣不出去堆在家裏看著也是鬧心，所以比起沒做生意的時候，家裏的吵鬧反而更加多了。

但他是個溫吞性子，覺得這樣一步步安穩走來挺好，畢竟最開始還什麽都沒有不是嗎，現在好歹已經不擺地攤，有自己的小店了。

可是他前妻是個好強的，又看著娘家人個個生意那麽好，難免急於求成，他又不是精於商務的，一不小心就虧大了。

最後小店也賣了，婚也離了，倒是落得個清靜。

最開始，他也自暴自棄過一段時間，覺得自己是真沒用，一大把年紀了錢也沒有，家也散了，好在離給他養的女兒親爸爸，雖年紀小小，也是個懂事的，一點也沒給他添麻煩，反而還會童言童語地安慰他。

心裏如何難受，日子總是要過的，他上有老爹下有小女，都指著他呢。

最開始他憑著木匠手藝打打零工，先把日子過起來，後來攢了點錢，到底也是做過幾年生意的，就承包了市一中的食堂，正是因為這樣，他才跟在一中教書的阿姑熟悉起來。

老實說，他最開始也是沒那想法，畢竟沒錢沒閑的，也實在顧不上，不過幾年下來多少賺了點錢，身上的擔子松乏了些，就也免不了生出些思慕的心來。

於是厚著臉皮托人說合，這不，處著處著，就好上了。

阿婆是瞧這王胖子實在，覺著能和阿姑安安穩穩過日子，家裏又沒有婆婆，日子過起來也松快，阿公是瞧著這男人有幾分擔當，離婚了也不說前妻怎麽怎麽不好，只說是自己沒用，阿姑是習慣了他的那份細心照顧，心想老來能做個伴也好。

我在一旁看著，卻有些迷茫起來。

曾經，我以為阿姑不會再嫁，都想好了待我長大後，也如阿姑一般找個穩當的工作，賺點小錢，孝順老人，與阿姑相依，將日子過得簡單又安寧。

可如今阿姑顯然是要再嫁了，看著也是幸福快樂的。

我以前的打算似乎就變得蒼白單薄起來。

阿姑已經要有自己的家了，多少年以後，阿公阿婆也會離我而去，盼盼她們當然也會有自己的生活，到那時候，我若仍舊獨自一人，是不是會太過冷清了？

我的心情不由低落起來。

因為我到此刻，才清醒地意識到，在這千年之後的世界，我本就是註定孤單的。

因為沒有人會如同回憶起大家共同的小學時光那般，與我一起談及唐時的風物人情。

縱然我也可以如常人一般，長大後工作成家，生活美滿，但我的心底，總是逃不脫與生俱來的那一份孤單寂寥。

古都西安依然繁華，卻再也不是我心中的都城長安。

洛陽牡丹依舊堂皇，卻再沒有一朵是舊時的解語之花。

我有時候會想，是不是我真的是那些軍士們口中的誤國禍水，所以連老天都要捉弄我，讓我喝不得孟婆湯，走不過奈何橋，無端端流落異世，獨自飄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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