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到小院一起玩過後，琳琳與盼盼玩得越發親近。

兩個小姑娘每日一起上下學，一起做作業，大概是有了琳琳的帶動，盼盼對學習也自覺許多，每次考試也都能考好。

大概是因為我心中總是抱著一種周圍同學們都是小娃娃的態度，這些敏感又聰明的孩子和我相處起來，似乎也並不能和真正的同齡人相處時那般隨意，久而久之，盡管班裏同學都樂意與我說話，平時也會找我玩，但已經和自己小夥伴紮堆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忽略掉我。

盼盼和琳琳也是如此。

而她們的選擇顯然是對的。

相較於同她們一起玩些小姑娘的游戲，我更願意同李阿嬤一起，搬了椅子坐在廊下，背靠著壁板，懶洋洋地曬著冬日暖融的太陽。

似乎我已再不能有真正的小孩那般的活力，撲蝶采花，精神又活潑。

我懶懶坐在那裏，有一句沒一句地聽李阿嬤絮叨著家裏長短，思緒就漸漸變得蒼茫起來。

在這樣瑣碎又安寧的日子裏，也總會煩悶的時候。

赴死不過一瞬間，可以從容，可待回過神來，意識到天地驟變，心下種種失落惶然，著實難以調解。

哪怕我已經在這個小院裏居住了這麽多年，偶爾，也還是會有些曾經的榮華與如今簡樸相對比所產生的落差感。

偏我的心又已經蒼老，哪怕處於新的世界，也沒有像年輕時候那般的雀躍興致去探看賞玩，以排解心中郁郁。

所以，如此偏居一隅，寥寥長日間，竟愈發免不了感懷過往，只遙想當初種種，卻又不免更多出幾分寂寥，讓我不能十分開懷。

我閉了閉眼，不願再多想什麽，就站起身來，去房裏給李阿嬤倒了小碗熱水，讓她潤潤喉，也暖暖手。

李阿嬤正做著針線。

她總是舍不得將已經穿得破舊的衣服丟棄，所以，時不時的，她會去前街的裁縫店收攏些廢棄的小塊布料，從中尋了顏色貼合的布頭，撚針穿線，一點點將衣服上磨損的地方重新縫補好。

我有時就只是在一旁靜靜托腮瞧著，有時也會取了阿婆的針線板，給阿婆和阿公的衣服重新釘釘扣子，或者看看有哪裏漏縫了，仔細縫好，至於繡花什麽的，就如今的條件來說，顯然是十分不必要的。

過往種種終究已經過去，在時間之河的洗滌之下，曾經的一切都模糊起來，哪怕是最讓人激動或心傷的時刻，此時想來，也不過只餘一聲嗟嘆。

我平覆了心神，重又安坐下來，取過李阿嬤身邊放著的一件也待縫補的衣裳，從針線板上取了枚細針下來，穿了與衣裳同色的線，埋頭縫補起來。

前路是未知的，來路已不可回頭，我不辨方向，卻也樂於享受當前的一片安寧。

人生百態，或繁華尊貴，或簡樸貧窮，如今的我所求的，正是這樣的歲月靜好。

阿嬤轉頭瞧了瞧我，見我手上動作有模有樣，似頗有一番真章，就笑起來，讚一句：“乖囡兒！”又叮囑一句：“小心別刺了手！”

我笑著應了，聽阿嬤重新開始她的絮叨，心裏寧靜又安詳，透著淡淡的暖意。

盼盼媽在秋天的時候給盼盼生了個弟弟，大概是因做了姐姐懂事了，盼盼也就不像以前那樣放學了就去找琳琳玩，雖然因為人小力微，還做不得什麽大事，但像洗衣掃地什麽的，已經早早地學會了。

至於我，因為阿婆腰不好，我又並不是真正的小孩，所以，像洗衣服這樣力所能及的事，我也是早早就接過手了。

雖然在最初時候，心下難免不習慣，甚至因此而有些自憐，但日覆一日地做下來，也慢慢習慣了。

因為沒力氣從井裏提水，我和盼盼就常在我家廚房後河邊的那塊大青石上洗，但有時候，盼盼卻喜歡拉著我再走遠一些，到鄰近水田的一處水灣洗，而偶爾湊巧琳琳也要洗衣服，就會相約到琳琳家前的橋下洗。

在大青石上洗的時候，盼盼盆裏的衣服是最多的，她搬不了那麽遠，就只得就近洗，這時候她總是鮮少說話，一大盆衣服洗完，小小姑娘就像大人一般，疲憊地嘆口氣。

到遠處水灣洗的時候，盼盼盆裏的衣服是最少的，她一邊洗著，一邊和我說話，往往幾件衣服洗完了，她的話卻還沒說完，只是眼睛眨啊眨的，就有眼淚一滴滴地滴在水中。

只有在橋下洗的時候，盼盼才是開心的，那時候，她的盆裏沒有那麽多弟弟的尿布，也沒有那麽重的大人的衣服，只有自己的小小幾件衣服，一邊快樂地和琳琳說笑著，一邊就已麻溜兒地洗好了衣服。

她的喜樂和憂愁，是她的生活經歷，我所能做的，只有在她衣服多的時候幫她洗幾件，在她哭泣的時候為她抹去眼淚，而在她笑的時候，讓她笑得更開心。

我只是希望，曾經那個跌倒了卻爬起來笑的娃娃始終能留在她心裏，縱然遇到再多的磨難，她也能堅強地對自己笑。

與盼盼過早地承擔了生活的辛苦不同，琳琳依舊還是幸福的。

她幾乎和以前沒有差別，每天穿著漂亮的衣裙，被圍繞在同學的歡聲笑語間。

但她顯然也已經有了自己小小的苦惱，常常與盼盼抱怨，我坐在一旁，就也聽了幾句。

她每個周末都要被外婆送去市裏上興趣班，學習鋼琴和跳舞。

她說舞蹈老師可兇了，她掰不開腿，就死命地壓她，痛死了；她還說鋼琴老師也很兇，總是說她手指力道不夠，她的手指頭都快在琴鍵上砸成蘿蔔了……

她的小小苦惱，我也無從開解，我想起幼時學習器樂和舞蹈，日覆一日的枯燥練習間，大概也是她如今這般模樣吧，抱怨著抱怨著，就不知不覺地喜歡上了。

只是見她小小指頭確實有些紅腫，我閑著沒事，就一點一點地給她略做按摩，聽著她擡著小下巴驕傲地說‘我又會彈一首曲子啦’‘老師今天都誇我啦’之類的話，不用我開口誇獎，盼盼已經在旁邊羨慕上了。

最後，在盼盼的‘琳琳好厲害’的誇獎聲中，琳琳一副小老師樣地與盼盼坐在一處，從書包裏翻出琴鍵圖，手把手地教盼盼‘彈’鋼琴。

她們最喜歡的是一首名為《致愛麗絲》的曲子，曲調十分歡快，就像兩個小姑娘的笑聲，那樣純凈又美好。

生活就是這樣，有喜有悲，各自的生命也因此變得鮮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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