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願望，是什麽？”

聽雪心抿了下唇，沒有馬上回答，夜幻卻隱隱猜到了答案：“跟我有關，對麽？”

聽雪心艱難地點了下頭：“願龜能夠改變的東西非常有限，它的力量無法直接作用於一個人的內心……我希望夕霜跟我一起離開這座島，願龜無法改變夕霜的意願，那麽……”

“這座島會消失吧？”夜幻打斷她，輕輕一笑。

聽雪心驚訝地看向她，想說什麽，卻被夜幻擡手阻止了。

“什麽也不用說，不是你的錯。”夜幻說著，忽然伸了個懶腰，長長地松了口氣，“其實，自她離開後，我一直都活得很累，只是不想承認罷了。五百年來只重覆著一件事——為了守護她的東西而戰鬥，其實只是借口呢……我啊，連她的樣子都已經記不太清了。呵……是不是很諷刺？”

聽雪心默默地聽著，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她。

“我只是為了不失去存在的意義，而一直殺著采藥的人，都已經成了習慣，也從未思考過自己做得對不對。”夜幻說著，起身走到聽雨鈴的木制雕像前，“每天，只有看到她的雕像時，我的心裏才會獲得些許平靜，不去思考其他的事情。”

“那……你後悔麽？跟著她來到這座島上？”

“不，從沒有後悔過。”夜幻回答得很幹脆，“唯一後悔的，是沒能保護好她吧……但是，她畢竟和我不同，就算她比常人擁有更接近無限的生命，也早晚有一天會離開我，只是時間問題罷了。我的結局，或許從一開始就是註定的。”

聽雪心咬了下唇。

如果自己和夜幻是在另一個場合下認識，或許會成為朋友吧？可現在……是她害死了她。

如果這座島真的會沈，夜幻的結局只有一個，那就是——和它同沈海底。因為她受到了願龜的“恩惠”——永生永世也無法離開這裏。

“對了，雪心。”

“嗯？”

“這座島大概什麽時候沈？”

“馬上。”

“你怎麽知道？”

聽雪心沒有回答——既然聽雨鈴並不想讓夜幻知曉她的存在，那她還是不說為好“把夕霜帶過來吧。”

“欸？”聽到了意料之外的話，聽雪心疑惑地挑了下眉。

“我有辦法讓他乖乖跟你一起走。”

“謝謝。”聽雪心說著，沒有猶疑，起身向門外走去。

“等一下。”

“嗯？”聽雪心轉身，下意識地接過夜幻遞過來的一段翠玉。

“這是她留下的東西，以前一直說要做根笛子留給自己的孩子呢……可她最後也沒能如願，沒能有個一兒半女。”在聽雪心疑惑的視線中，夜幻淡淡地說。

“笛子……”聽雪心看著手中這段翠玉，腦海中，聽雨鈴的記憶還揮之不去。她捏緊翠玉的一端，另一只手揮出幾道風刃，唰唰幾下，一根翠玉笛就這麽出現了。

夜幻怔怔地看著，半天才反應過來，忽然一把抱住聽雪心。

“夜幻？”她抱得很緊，聽雪心有些喘不過氣來。

“果然——我還是不想死啊！不是怕死，而是放心不下你！夕霜那個臭男人根本不值得你托付終身！他口口聲聲說喜歡你，卻又沒有跟你在一起的勇氣！如果我是他，一定會比他做得更好！”

欸？現在是什麽情況？欸——未等聽雪心從震驚中回神，夜幻松開她，將她向門外推去：“好了，快去把夕霜那個臭小子帶過來吧！”

“唔……嗯……”下意識地應著，聽雪心有些暈眩地走出木屋，卻遠遠看到了夕霜的身影。

他靜靜地立在遠處，似乎想要過來，卻又在猶豫著，臉上的神情有些恍惚。

此時，他衣服上被濺到的血液已經幹得差不多了，形成壓抑的暗紅色。看著那片暗紅，聽雪心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裏，想呼喚他，卻又出不了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見夕霜默默地脫去身上的衣袍，轉身向岸邊走去。

他想幹嘛？跳海自殺？

有了這個可怕的猜想，聽雪心終於忍不住禦風追過去：“夕霜！”

聽到她的聲音，夕霜的腳步一頓，轉身面向她。

聽雪心在他面前飛落，皺了下眉——這是她第二次目睹他的全身，然而，這一次，他明顯地消瘦了，幾乎可以看到肋骨的輪廓，膚色也是異常蒼白，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美。

“你要去哪裏？”聽雪心邊問邊脫下身上的外袍。

夕霜抿了下唇，任她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他知道她是誤會了，他只是想去海裏把自己身上的血跡清洗幹凈罷了，當然，如果能一不小心淹死的話……

“對不起……”

“現在說這個還有用麽？”

“沒有……”

“那就別做無謂的掙紮！”聽雪心說著，握住他的手，拉著他向木屋走去，“已經發生的事，誰都不可能改變。就算你道歉也無濟於事。與其對自己的行為懺悔，不如背負起這份罪惡，茍延殘喘地走下去！”

“你還是沒有放棄我？”夕霜不明白，“現在的我，給不了你想要的。我的眼睛看不見，不能照顧你，反而還要受你照顧。我殺了人，被煞氣纏身，若是回去，必會被那些臭道士問罪。我只會拖累你……這樣的我，為什麽你還是不放棄？”

聽雪心握著他的手一緊：“所以說你想太多了。我想要的？我只是想陪在你身邊，僅此而已。拖累我？誰拖累誰還不一定呢！你忘了東方劫麽？”

夕霜無言……

終於把夕霜拉到了夜幻跟前，夜幻看了眼他衣衫不整的樣子，玩味地挑了下眉，忽然一把將聽雪心攬入懷中：“雪心啊！你看看！他除了臉長得好看點之外，簡直一無是處啊！眼睛看不見，身體那麽虛弱也就算了，連那個都那麽……”

夕霜的身體一僵，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打斷道：“你找我什麽事？”

夜幻聳了下肩：“真是的，都不讓我說完。我只是在勸雪心趁早放棄你，投靠我而已。”

“你？”夕霜冷笑了一聲，“你連在這座島上自由行動都做不到，憑什麽保護好她？”

“那你就能保護好她？”夜幻瞇了下橘紅色的眼眸。

“我……”夕霜猶豫了一下，抿唇，“對！我會保護好她！不會再讓她受到半點傷害！所以，不用你這個外人操心！”

“聽見了麽？”夜幻看向懷裏的聽雪心，夕霜這才意識到自己竟被算計了。

夜幻松開聽雪心，走到夕霜身前，忽然一拳揍向他的腹部。

“啊——咳咳……”夕霜捂住腹部蹲下身，還沒緩過來，便被夜幻抓住頭發拎了起來。

“夜幻！”聽雪心驚呼了一聲，想要阻止她，卻失敗了。

“別過來，你看著就好。”夜幻說著，將臉湊近夕霜，看著他那雙無神的眼眸，冷冷道，“給我記住——從今天起，你便不再是你，你只是替我保護聽雪心的一件武器罷了。我把我所有的妖力都給你，作為代價，替我保護她一生一世！除非她允許，不準離開她！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說完，不等夕霜有所反應，夜幻強行吻住了他的唇。

一旁的聽雪心早就看呆了，不知如何反應。

千年的修為通過這個吻，離開夜幻，鉆入了夕霜的身體，劇烈的痛楚伴隨著一種奇異的暢快感湧遍全身。

百草嶼開始發生震動，夜幻離開夕霜的唇，抱起被迫變化成白狐的他，遞給了聽雪心。

聽雪心怔怔地接過，看著夜幻釋然的臉，忍不住問：“這樣真的好麽？”

夜幻點頭：“你是她的後人吧？她曾說過，只有她的族人，才能自由使用風的力量。我沒能保護好她，想著至少要保護好她的後人……可惜，我無法跟你離開這座島，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足夠了……真的。”聽雪心的視線模糊了，她一手托著夕霜，一手握著翠玉笛，萬般不舍地退出木屋，“夜幻，雖然我不喜歡你沾滿鮮血的雙手，但是……我真的很希望能和你成為朋友，真的！明明是我害得這座島沈沒，你非但沒有怪我，還對我這麽好。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

“嗯……”夜幻輕輕地笑了，露出了從出生到現在，最自然，也最滿足的一個微笑，“我們早就是朋友了啊……”頓了頓，“雪心，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飛躍這個距離，相信自己！”

說完這句話，木屋悲鳴著坍塌了，聽雪心含淚飛離這座島，向北境飛去。

對於島上的人，她已無力去管，反正，她告訴了他們這座島會沈的事實，至於如何抉擇，就不是她所能掌控的了。

別了，百草嶼……

別了，夜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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