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霜醒來的時候，正以狐貍的形態窩在被子裏。

他變回人形，摸著被子的觸感，陌生。

“雪心？”他試探著喚了一聲，無人回應。頓時心下一急，翻開被子下了床。四處摸索，入手的依然還是——陌生。

這裏是哪裏？

正心亂如麻，開門的聲音突兀地響起，隨之響起的是聽雪心驚訝的嗓音：“咦？你怎麽醒了？”

夕霜松了口氣，坐回床沿：“你去哪兒了？這裏是哪裏？”

“我去拿吃的了，這裏是北境墨府，我的房間。”聽雪心答著，把手中拎著的飯盒放在桌上，一一掀開，“我剛吃過，這些都是你的。”說罷，一邊向夕霜走去一邊無奈道，“你一大早就讓我看到如此刺激的景象，是何居心？”

夕霜怔了一下，臉一紅，連忙幻化出衣服給自己穿上：“現在是早上？”

“對，辰時左右的樣子。”

夕霜擡手摸上自己的眼睛，皺眉——他的眼睛，或許真的再也好不了了……

知道他在想什麽，聽雪心嘆了口氣，坐在他身邊，試探著抱住他的手臂：“夕霜，我不會離開你。就算你四肢殘廢容貌盡毀，我也依然不會離開你。”

“呵……”夕霜輕笑出聲，“四肢殘廢容貌盡毀？真毒……”

聽雪心松開他，不滿道：“我這不是在誇張強調麽？”頓了頓，扶著夕霜起身，“快去吃吧！你已經昏迷整整三天了。”

把夕霜扶到桌子前坐下，聽雪心剛想走到對面去坐，卻被夕霜一把揪住了衣袖。

“怎麽了？”

夕霜抿了下唇，幾次欲言而止，終是認命般地開口：“你去哪兒？”

“只是去你對面坐而已。”

夕霜沈默了一會兒，還是沒有放手。

聽雪心無奈地握住他的那只手：“我都說了不會離開你，不要擔心。在百草嶼的時候，你已經決定要保護我一輩子了吧？既然如此，我也會保護你一輩子。以後不論遇到什麽風雨，我們都一起面對。”

夕霜猶豫了一下，終是松開了她的衣袖：“你的保護，我不稀罕。”

“我說你啊……”聽雪心無奈地嘆了口氣，把對面的椅子搬到他身旁，在他身側坐下。見他遲遲不動筷子，這才恍然大悟，替他拿起筷子道，“要我餵你麽？”

“不要。”夕霜黑了下臉，“把筷子給我。”

“哦。”聽雪心爽快地應著，把筷子交到他手上，見他準確地戳起離自己最遠的雞翅，忍不住汗顏，“唔……妖怪的嗅覺果然很好用耶……”

然而，剛吃過早飯，沒有休息多久，夕霜一直擔心的事情便發生了。

幾個身著道袍的人沖進聽雪心的房間，帶頭的一個揮著手中的拂塵，看著夕霜道：“妖孽！乖乖出來受死！”

聽雪心皺眉，問門外的侍衛：“誰放他們進來的？”

一個侍衛驚恐地回答：“他們會法術，我們攔不住啊……”

聽雪心還想說些什麽，身後傳來一聲巨響，還沒反應過來，便見道士們邊喊邊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追去：“妖孽！休逃！”

夕霜竟然跳窗逃走了？

聽雪心連忙抓起床邊的翠玉笛，向道士們追去。

連夕霜自己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要逃，幾乎是本能反應。

身上的煞氣被拂塵的仙氣催動，全身的血液開始沸騰，讓他克制不住地想要逃離。

然而，眼睛看不見的他，並不知曉周圍的環境。即使有著靈敏的嗅覺，也無法完全分辨周圍的景物。所以，幾次撞墻碰壁之後，他被道士們團團圍住。

“別過來！”他下意識地喊著，在心裏自嘲——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也能體會到被道士追殺的感覺呢……曾經如此鄙視被道士嚇得屁滾尿流的妖怪，而現在……他是不是也成了這種被自己鄙視過的存在？

“鎖妖陣！”帶頭的道士一聲令下，其他道士連忙各就各位，念起了夕霜聽不懂的口訣。

金色的法陣在夕霜腳下形成，強大的壓力將他向地面壓去。

“啊啊啊啊啊——”強力擠壓的痛楚讓他忍不住慘叫出聲。

“嘖，這樣都逼不出他的原型。鎖妖陣第二重——滅妖之火！”

所有的道士揮動手中的拂塵，陣法中燃起金色的火焰，燒去了夕霜幻術變作的衣服，纏上了他的身體。

他在地上蜷縮起身子，眼睛由原先純凈的琥珀色，變作如血的紅。兩顆獠牙反射著冰冷的寒光。終於，一對狐耳從他頭頂立起，九條雪白的尾巴在身後展開，傲然揮舞。

“竟是九尾妖狐！還差一點了！馬上就能把他原型逼出來了！鎖妖陣第三重……”

“都給我住手！”聽雪心皺眉出現在屋頂上，用翠玉笛迅速吹了幾個音，幾道風刃劈開屋子旁邊的大樹。被劈斷的大樹不偏不倚向道士們所在的地方倒去。道士們連忙躲開，鎖妖陣被破，地上的法陣消失。

“夕霜！”聽雪心飛落到夕霜眼前，扶起他，看著他血紅的眼眸，記憶又回溯到懸崖上的一幕……

“別管我……”夕霜艱難地推開她，眼睛漸漸恢覆。他收起另外八條尾巴，面向道士，把聽雪心擋在身後，“他們的目標是我，與你無關，你快走！”

“與我無關？事到如今你怎麽還在說這種話？”聽雪心忍不住擡手在他柔軟脆弱的腰際狠狠地擰了一把。

“唔……”夕霜疼得尾巴一縮，捂住自己的腰，無奈道，“好，是我說錯話了……可現在要怎麽辦？又不能殺了他們。”

“我要跟他們的道長談判。”聽雪心說著，走到他身側，與他一起面對那些道士。

道士們面面相覷，許久，帶頭的那個看著聽雪心，疑惑道：“姑娘，你分明不是妖怪，怎會使用妖術？”

聽雪心唇角一抽：“你都說我不是妖怪了，我用的怎麽會是妖術呢？”

“難不成……是仙術？”

“也不是……”聽雪心撫了下額，“我要見你們道長。”

“呃……我們道長喜好四處雲游，已經很久沒回過道觀了。”

“那你們的道觀現在由誰主持？我要見他！”

“這……”帶頭的道士思考了一會兒，提議道，“要不這樣吧。如若姑娘真想保護這只妖怪，就帶上他隨我們一同去道觀詳談，我會讓姑娘與我們的道長代理見上一面，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聞言，聽雪心下意識地看向夕霜，只見夕霜眉頭緊皺，明顯不怎麽想去：“別去。”

“可是為了你，也只能如此了。走吧？”

夕霜無法反駁……

因為被鎖妖陣傷到的關系，夕霜變得很疲憊，後來幹脆變成白狐窩在了聽雪心懷裏。

聽雪心抱著夕霜走進淩空道觀，空蕩蕩的道觀裏只有靠墻處有幾個座位。

坐在如此偏僻的地方等待著道長代理的到來。聽雪心替懷裏的白狐順了下毛，忍不住輕笑道：“你變成這樣的時候，我總會忍不住把你當作寵物看待，這可如何是好？”

夕霜不知是不是聽到了，不滿地抖了抖耳朵。

也不知過了多久，道長代理終於來了，是個花白胡子的消瘦老頭，他在聽雪心對面坐下，摸著手中的拂塵道：“不知姑娘怎麽稱呼？”

“小女子名喚聽雪心，道長你呢？”

“老道法號無虛，聽姑娘喚我無虛道長即可。”

聽雪心點頭：“無虛道長。今日來見你，小女子只為一事。”說著，她看向懷裏的夕霜，“能否請道長饒他不死？”

無虛看了眼夕霜，有些難辦地皺眉：“聽姑娘，此妖煞氣之重難以想象，今生殺人無數，誰知是否會再添殺孽。姑娘留他不可啊！”

早預料到會是這個回答，聽雪心嘆了口氣：“其實，這煞氣並非全是他造成，而是有另一只妖，在臨死之前，將自己畢生的修為都傳給了他，因而這煞氣也……”

“就算如此，他煞氣重也是事實。老道可以饒他不死，可其他道士斷不可能對他視而不見。”

“這倒也是……”聽雪心抿了下唇，忽然想到一個辦法，“要不這樣吧！若道長真心想要放過他，就請賜他一個信物。從此，淩空道觀的道士，見此信物，不可傷他。”

無虛想了想，覺得可行，點頭道：“或許是個辦法。老道忽然想起一件法寶，還請聽姑娘稍等片刻。”說著，他走入道觀內間，許久，拿著一串銀色的手鏈回到聽雪心面前。

“這是？”聽雪心好奇地接過那串手鏈。

“這是鎖妖鏈。可以封印住他體內的煞氣，但是，與此同時，也會封印住他的大部分妖力，是林緣道長親手所作。相見便是緣分，我把它贈予你，相信林緣道長也不會反對。”

聽雪心握緊鎖妖鏈，感激道：“多謝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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