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夕霜黑著臉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時，並沒有人覺察到異樣，甚至還有人隨口向他打了聲招呼。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出乎他們的意料。

夕霜憑著靈敏的嗅覺，迅速沖向離自己最近的那個人。未等對方有所反應，他一把揪住他的衣服，把他拉扯到自己跟前。

“你……你要幹嘛？”無辜的路人驚恐地掙紮了一下——雖然“藥王神女”說過，夕霜從未殺過任何人，可是……他畢竟是妖怪，是和夜幻一樣的妖怪啊！指不定什麽時候就露出了妖怪的本性，會對他感到恐懼也是人之常情的吧？

夕霜知道，若不真正殺掉一個人的話，無論他如何演戲，這些人都不會對他起殺心，畢竟，他是“藥王神女”救過的妖怪。

所以，沒有猶豫多久，他一爪向那個倒黴的路人刺去。

鋒利的指甲穿過對方的胸膛，手掌在一片柔軟與炙熱中穿過。陌生的觸感令人反胃。

這就是殺人的感覺麽……

夕霜面無表情地拔出自己的爪子，將沾滿腥紅的手擡至唇前，舌頭緩緩舔過來自於他人的體溫，忽然嗤笑了一聲：“原來……殺人，如此簡單。”

“夕霜！你在做什麽？”是伽南的聲音。

夕霜甩去手上的腥紅，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做什麽？你沒看到麽？嘛……要我再來一遍也沒有問題。”

“殺了他！”

“大家一起上！”

眾人憤怒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起，夕霜的眼睛看不見，只覺有各種武器從四面八方向自己襲來。

菜刀劃開了他的後背，木棍打斷了他的肋骨，劇烈的疼痛席卷全身，然而，他卻張狂地笑了：“太弱了，你們實在太弱了啊！就這樣還想殺我？哈哈哈哈……”

強大的妖力從他身上爆發，席卷了周圍的一切。淒厲的慘叫聲接二連三地響起。

沒想到殺人竟是如此容易的一件事，容易到令他戰栗，令他瘋狂！

生命竟如此脆弱不堪！

伽南怔怔地看著眼前煉獄般的場景，舉起手邊的鐮刀：“夕霜！要殺殺我！別去傷害那些無辜的人！”

“無辜？呵……那我呢？”夕霜早已殺紅了眼，聽不進任何話語，“你們打算燒死我的時候，有想過我是否無辜嗎？我明明什麽也沒做過，只因為我是妖怪就該殺？那我們這些妖怪，又是為了什麽才誕生到這個世界上？”

殺光了周圍的人，夕霜靜立在原地，自嘲地一笑：“就因為一直憧憬著你們人類的生活，我們花費那麽多年的時間與精力，承受了那麽多苦難，修成人形。你們可知——曾經的我們，是多麽想變成人類，和人類一起生活？可你們人類對我們做了些什麽？趕盡殺絕！尤其是那些臭道士！憑什麽不許人與妖結合？憑什麽劍客殺人獲得的是名譽，我們殺人卻只能換來一身的煞氣？不許愛人，不許殺人，什麽都不許！那我們修成人形的意義何在？”

伽南啞口無言，正在思考要怎麽接話，忽然，一個好聽的女聲冷冷地響起。

“原來……這就是你一直埋藏在心裏，真正想說的話？”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夕霜只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身體一僵。

聽雪心抿唇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渾身浴血的他。眼中除了不敢相信，便是滿滿的失望。

“既然你為了趕我回去，不惜做到這個地步。那……我就如你所願。”說罷，聽雪心轉過身去，不想再看到他那張被血汙染的臉，“伽南，無論你信或不信，這座島馬上就要消失了。如果你和你的族人還想活命，就想辦法造幾條船離開這裏吧。”說完，也不等伽南回應，她自顧自地向夜幻的木屋走去。

她一開始走得很穩，可後來，幾乎是三步一絆，五步一磕，到達夜幻的木屋時，早已遍體鱗傷。

在她闖進木屋的瞬間，夜幻看到她那張蒼白的臉，只覺自己的胸口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

“你……”她不會承認——有一瞬間，她竟在聽雪心身上看到了聽雨鈴的影子。

扶著聽雪心在自己的床上坐下，夜幻疑惑地問：“怎麽了？又跟他吵架了麽？”

聽雪心抿了下唇，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沈默片刻後，還是決定先把這件事擱置一邊：“夜幻，你知道願龜麽？”

“願龜？”夜幻重覆了一遍，搖頭。

“願龜，是一種傳說中的生物。有人說是妖怪，但更多的人認為是神獸。因為它可以滿足每個人一個願望。”

夜幻默默地聽著，不明白她為什麽要突然提起這種生物。

“夜幻，知道麽？其實你離不開這裏的原因是——你心裏就是這麽希望的。”聽雪心說著，看向夜幻，果然看到她露出了無法相信的神情。

“你說這是我自己希望的？我希望自己被一輩子困在這裏？開什麽玩笑！”

“難道不是麽？”聽雪心平靜地反問，“其實你一直都覺得，人類才是這個世上最危險的存在吧？這座島上的生活讓你安心，所以你從未想過要離開這裏，不是麽？自從那些人上島之後，你就一直很惶恐，完全不想和他們接觸，難道我說錯了麽？”

夜幻沈默了——的確，曾經的她，確實這麽想過。

“可是……這和願龜有什麽關系？”她忍不住問。

“因為，願龜聽見了你內心的願望——不想跟人類接觸，這就是你的願望。所以，你這輩子都離不開這裏。願鬼為每個人實現的願望，都是永恒的。”

夜幻驚恐地瞪大雙眼：“一輩子都離不開……”

“對，可你現在後悔了。”聽雪心肯定地說，“自從聽雨鈴永遠地離開後，你便後悔了。如果當時能離開這裏，陪在她身邊的話，或許她就不會死，所以你一直都在自責。”

“……不錯。”夜幻承認，“或許你說的都是對的，可你並沒有證據——你所謂的願龜，在哪裏？”

“呵……它一直都在這裏啊……它陪伴了你千年，只因聽雨鈴的一個願望。”

“她的……願望？”

聽雪心點頭，“想要一片凈土——這就是她當時的願望。原本是因為向往外面的生活才離開了族人，然而，身份被識破，被人當成怪物追殺，讓她對這個世界失去了希望。她迫切地想要逃離這個世界，想要一片世外桃源。願龜聽到了她的願望，便給她提供了這樣一片凈土。”

“竟是這樣……”夜幻摸著下巴，雖然仍有些半信半疑，卻找不到任何能夠反駁的話。

“夕霜也是如此——那個時候，心裏只剩下絕望的他，想要永墮黑暗，因此願龜剝奪了他的光明。那些島上的人也一樣，雖然他們一直面臨著你這個威脅，但他們內心深處其實誰都不想離開這座島，因為他們並不想和自己的家人分開。”

“等等……你的意思是……”聽到這裏，夜幻終於意識到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你說這座島是願龜提供給我主人的一片凈土，難道……”

“沒錯。這座島，這座百草嶼，就是願龜本身！”

此話一出，夜幻如遭雷劈——她竟在一只烏龜的背上生活了一千多年還不自知……並且，永遠也無法離開……

然而，雖然震驚，她還是沒有聽漏另一句很關鍵的話：“你說願龜能夠實現每個人一個願望。那麽……你的願望，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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